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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裂缝 “只是…… ...

  •   “在我这里——你一直是燕儿。”

      这句话落下时,燕儿只觉得心口轻轻一颤。

      她已经很久,没有听人这样叫过她了。
      久到……连她自己都快忘了。

      她没有应声,只是低着头,掌心不知不觉蜷了起来,连指甲陷进肉里也未察觉。

      夜气自花木深处漫上来,湿冷无声。
      那两个字落在耳边,却比夜露还要沁人。

      “……殿下为何这样说?”
      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稍大一些,便会惊散什么。

      “起来说话。”太子低声道。

      燕儿迟疑了一瞬,才慢慢站起身来。

      他静了片刻,方才开口:

      “那一夜‘兄长’的承诺,不是随口说的。”
      他说得平平静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本该如此的事。
      “身为储君,岂能言而无信?”

      燕儿胸口微微发闷。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很快又垂下目光。

      “你口口声声说,如今你叫‘小梨’。”
      太子又道。
      “可这个名字……你当真喜欢吗?”

      这一问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可落下来时,却像细雪覆上旧痕,一寸寸凉进心里。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喜不喜欢这个名字。

      燕儿一时失了言语。

      她原以为,今夜是来把话说清,从此断开的。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那条原本想走回去的路,竟像在身后一点点合上了。

      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若是……只为查身世。”
      “我……可以留下。”

      她略微停了停。
      “只是……我还是想称您一声‘殿下’。也请殿下,准许我行礼。”

      太子没有立刻答话。
      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发间,停了片刻。

      “好。”

      *

      刘敬天望着燕儿的身影没入夜色,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今夜这一场,原不在他的盘算之中。

      他低下头,从衣襟里摸出那块玉佩,指腹缓缓擦过那一条条纹路。

      “兄长”二字,说出口时容易,真要担起来,却远没有那样轻。

      他重新走回石桌前,目光落在那张刚画好的太庙全景上。
      夜风吹动纸角,墨线微颤。

      若想护住她,光凭一个“太子”的名头,终究还不够。

      他将画纸与文房一一收起。

      明日要做的事,还多得很。

      *

      次日,刘敬天换上粗糙的短褐和布鞋,束紧腰带,头上也裹了布。乍看之下,与寻常工匠并无二致。
      可即便穿得再像,那些惊疑的目光还是时不时落到他身上。

      他并不理会,只低着头,在日头底下继续伐木。

      按规矩,午时一到,工地便要停下半个时辰,好让众人用膳歇息。刘敬天只在殿外同工匠们草草吃了几口,便起身回到殿内。
      喧闹了整整一上午后,此时的太庙内,反倒静得出奇。

      香案与祭器昨日便已尽数清空,今日殿内也搭起了木架,以备修梁。
      唯独那座巨鼎,仍端端正正立在原地。

      刘敬天环顾四周,眉头不觉蹙起。

      从昨日到现在,明明一切都顺得不能再顺。
      可越是如此,他心里那根弦便绷得越紧。

      昨夜,他同燕儿说了那么多话,巡逻的侍卫却一次也未曾经过。
      就连懿德宫那边,在他退还了那药汤之后也毫无动静。

      眼前这一切,也静得太不寻常了些。

      “咔。”

      一声极轻的木裂声,忽然自屋顶传来,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刘敬天猛地抬头。

      太庙主梁上,竟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缝!

      “咔。”

      又是一声轻响,那裂缝竟又深了一分,细碎木屑簌簌落下。

      不好!

      刘敬天转身冲出殿外。只见房顶上还有个工匠正俯身查看瓦片,偏偏就站在主梁受损处的上方,隔着一层屋顶,全然不知脚下已成险地。

      “快下来!危险!”

      那工匠闻声一惊,慌忙往下爬。几乎就在同时,洪柳也赶回了工地。

      “怎么了,殿下?出什么事了?”

      “来得正好。”刘敬天沉声道,“随孤进去看看。”

      二人一道进了殿。刘敬天抬手指向主梁,问道:
      “洪大人,可曾见过这道裂缝?”

      洪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一看,脸色顿时变了,慌忙跪倒在地。
      “臣该死!是臣疏忽,竟未察觉!求殿下责罚!”

      刘敬天没有立刻应声,目光仍停在那道裂缝上。

      “不对……”他低声道。

      他闭了闭眼,回想昨日殿内的情形。

      主梁昨日分明还是完好的。
      今日却突然裂出这么大一道缝。

      这裂法太过蹊跷,不像是日久朽坏。

      “起来吧。”刘敬天开口道,“先别急着请罪,等查清了再说。”

      洪柳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来。

      “洪大人,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洪柳定了定神,才道:
      “依臣看,当立刻修补主梁。只是……”

      “只是什么?”

      洪柳面色愈发难看,停了片刻,方才说道:
      “若要修梁,就得先把这铜鼎移开,才能在下方搭架。”

      刘敬天一怔,转头望向那座巨鼎。

      那鼎比他还高,少说也有几千斤。即便真有法子搬动——
      钱公公昨日才说过,这是太祖圣物。若非天子祭祀,擅自触碰,便是大不敬。

      不移鼎,主梁便无从下手,太庙随时都可能再出变故。
      可若真动了鼎,便又是冒犯先祖。

      刘敬天抬手按了按额角,片刻后才道:
      “传话下去,先把别处能做的工程接着做。”
      “孤去一趟太常寺,请教此事。”

      *

      “殿下,恕奴才直言,您……就不能绕着那鼎修吗?”
      钱公公听完刘敬天的一番话,面露难色,小心翼翼地问道。

      刘敬天摇了摇头。
      “主梁开裂之处,离铜鼎太近。若不先挪鼎,下方便无法搭架。即便勉强绕过铜鼎去修房梁,以主梁如今的受损程度,只怕反会逼得裂缝更深。还是从下方搭架,最为稳妥。”

      “这……”
      钱公公一时接不上话,神情愈发为难。

      刘敬天低下头,没有立刻开口。

      若有法子,既不触碰铜鼎,又能将它移开,便好了。

      铜鼎……太祖圣物……

      念头一转,他忽然想起一事。

      “对了,钱公公。”刘敬天抬眼问道,“既然这鼎是太祖圣物,那它从前必是在旧都的,对吗?”

      “那是自然。”

      “既如此,当年孝明帝迁都之时,这鼎又是如何搬到昭阳来的?旧都到昭阳,足有八百余里。难道这一路上,竟当真未曾碰它一下?”

      “回殿下,还……还真没有。”钱公公答得恭敬,语气却愈发谨慎,“据奴才所知,当年孝明帝,正是凭龙裔之力,将此鼎悬于半空,一程一程挪过来的。”

      刘敬天微微一怔。

      龙裔谱中的那一页,缓缓浮上心头。

      其上记载:孝明帝乃青龙之裔,生而能以意念驱物,龙魂既觉,又得御风之力。

      当年他究竟用了几分神力,刘敬天不得而知。可单凭这两样本事,要将一座巨鼎自旧都移来昭阳,显然并非难事。

      一阵懊恼涌上心头。
      孝明帝十五岁,便已有如此神力。可自己身为其曾孙,二十岁了,却仍迟迟不能觉醒龙魂。

      除了那搬不动鼎的回溯之力,竟再无别的可用之处。

      回溯……

      刘敬天心头忽然一动。

      那主梁上的裂痕来得实在太巧,偏偏又裂在铜鼎上方。
      鼎一时挪不动,但至少,可以先查一查,这痕究竟是何时裂的、又是因何而来。

      “多谢钱公公提点。”
      说罢,刘敬天转身便要离去。

      “殿下且慢!”
      钱公公忙在身后唤住他。

      刘敬天止步,回身看去。

      “奴才斗胆,想请殿下……尽量早些完工。”钱公公垂着身子,声音放得极低,“奴才这里,还有许多祭器尚未归位。万一误了祭祀,那奴才……”

      刘敬天这才想起,昨日定下修缮之法后,还劳烦钱公公将方才摆出的祭器一一收了回去。

      他垂下眼。

      裂痕固然要查,祭祀也同样耽搁不得。

      “孤知道。”刘敬天道,“你放心,孤绝不会误了祭祀之事。”

      *

      太庙内,工匠们已各自回到岗位,锯木声、敲凿声、搬运声再次在殿中此起彼伏。

      刘敬天却独自伏下身,一掌按地,缓缓合上双目,将周遭一切杂音都隔在心神之外。

      地砖冰凉。回溯之力随掌心沉下去。
      卯时——第一名工匠尚未入殿,主梁上的那道裂痕便已静静横在那里。

      画面一散,他立刻再次触地。
      酉时——昨日收工之后,梁上尚且完好,连一点裂纹也没有。

      如此来回几次,终究将那道裂痕出现的时辰,逼到了昨夜亥时与子时之间。

      他正要再往下追——
      眼前倏地一花,身形也跟着一晃,险些栽倒。

      “太子殿下!”
      洪柳见状,连忙赶上前来。
      “您可是累着了?不如先歇一歇?”

      刘敬天稳住身形,闭了闭眼,又缓缓睁开,眼前景物这才重新聚拢。

      方才那一下……是怎么回事?

      他没有答话,只抬手示意洪柳退开。

      掌心再一次按落,回溯之力顺势探入地砖之下。

      亥时四刻。
      梁影在眼前浮现,木纹暗沉,一道细长裂口赫然伏在主梁之上,像一道藏在暗处的伤口。

      可还不等他细看,那画面便忽地一晃,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针扎似的隐痛,自额角一路蔓开。

      刘敬天猛地睁眼,眼前又是一片模糊,身体也随之一沉,重重扑倒在地。

      耳边仿佛有人说了什么。
      待呼吸稍稍平复,视线重新定住,他才看清洪柳仍站在身旁,神色满是惶急。

      “殿下,您……当真不用歇息片刻吗?”

      “不用。”
      他答得极快,嗓音却已微微发哑。
      “这件事……拖不得。”

      洪柳不敢再硬劝,只得俯身将他扶起,低声道:
      “依臣看,与其在这里一味追查,不如先去做别的活。总不能都停着。”

      刘敬天没有立刻接话,只垂眼默默复盘。

      他自幼习武,又是龙裔之身,纵使劳累,也不该虚弱到如此地步。
      可偏偏只是多用了几次回溯,身体便一次比一次沉,一次比一次撑不住。
      难道……
      果真是回溯之力用得太过?

      指节慢慢收紧。
      原以为至少这一点神力,还能替他撑住些颜面。
      到头来,竟连这最后一点倚仗,也如此不堪一击。

      画面不过片刻便断,根本撑不住查清整整一个时辰里的动静。
      若想把昨夜那段空白真正补上——

      除非……
      有那神力的另一半。

      刘敬天倏地抬眸,随即又慢慢垂了下去。

      昨夜他才答应过她,若无要事,不会再去找她。
      何况眼下,他连她身世的半点眉目都还未查出来。

      她肯帮这个忙么?

      一口郁气压在胸口,半晌未散。

      玉碟一事的余波尚未平息,如今太庙修缮,又偏偏横生枝节。

      可洪柳方才那句劝,也并非没有道理。此刻再一味耗在这里,也不过是白白折损力气。

      “洪大人。”他终于开口,“先把眼下能做的工都继续做了。”

      “至于这鼎——”
      他顿了顿。
      “孤自会设法。”

      说罢,刘敬天迈步出了殿,顺手拾起一把锯子,垂首锯起木来。
      锯声一起一停,断断续续响在殿外,他的心思却早已越过太庙,飘到了别处。

      太庙修缮,一刻也拖不得。

      若要去淑玉阁——
      便只能是今日。

      只是这一次……
      他又该拿什么作由头,去见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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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海外华侨新手作家,中文水平有限,还请大家多多给我提出宝贵的意见和建议。目前更新频率为周更,每周一中午十二点准时发布,一直写到完结。感谢大家的支持!*鞠躬* 08/31更新:已恢复周更。多谢大家耐心等待。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