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灵鬼讲故事》林燕

1、《月亮邮差和最后一封信》

　　在很久很久以前，天上还没有那么多星星的时候，月亮其实是一位邮差。

　　他不高，也不矮，穿着一件用夜色缝成的长袍，袍角总是沾着一点露水。他的工作很简单：把人们临睡前没说出口的话，送到他们梦里去。

　　这些话有时是“对不起”，有时是“谢谢你”，有时只是“我今天很想你”。

　　月亮邮差有一辆小车，不是汽车，也不是马车，而是一辆用云做的推车。车子很轻，风一吹就飘起来，所以他走路总是慢慢的，怕一不小心就把哪句话吹散了。

　　他送话送了几千年，从没出过错。

　　直到有一天，他收到了最后一封信。

　　信上没有地址，也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

　　“我已经不记得该想谁了。”

　　月亮邮差坐在云车上，把这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他送过那么多话，第一次遇到不知道该往哪儿送的。

　　他先去问了星星。

　　星星说：“我们只管发光，不管记忆。”

　　他又去问风。

　　风说：“我只负责吹，不负责记得。”

　　最后，他只好自己去找。

　　他去了很多梦里，有人的梦里下着雪，有人的梦里开着花，有人的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空椅子。

　　他一个一个地问：“你丢了谁吗？”

　　大多数人都摇摇头，说：“我好像忘了一个人，但忘了是谁。”

　　月亮邮差走啊走，走到一个梦里，梦里是一个小女孩，坐在屋顶上，抱着膝盖看天。

　　他问：“你丢了谁吗？”

　　小女孩说：“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月亮缺了一角。”

　　月亮邮差坐下来，坐在她旁边。他们一起看着天，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小女孩问：“你是来送话的吗？”

　　他点点头。

　　小女孩说：“那你帮我送一句吧。”

　　“送给谁？”

　　“送给那个我忘了的人。”

　　“那你还记得他什么样吗？”

　　小女孩想了想，说：“不记得了。但我记得，他陪我看过一次月亮，那天月亮很圆，像一块糖。”

　　月亮邮差把这句话记了下来，写在信的背后：

　　“那天月亮很圆，像一块糖。”

　　然后他走了，继续找。

　　他找了很久，久到云车都磨出了毛边，久到他自己也开始忘记一些事，比如他为什么要送信，比如他第一次送信时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袍子。

　　直到有一天，他回到那个屋顶，发现小女孩还在那里。

　　她长大了，变成了一位阿姨。

　　她看着月亮邮差，说：“你回来了。”

　　“我还没找到那句话该送给谁。”

　　她笑了笑，说：“那就送给我吧。”

　　“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但我想再听一遍。”

　　于是月亮邮差把那句话念给她听：

　　“那天月亮很圆，像一块糖。”

　　她听完，点了点头，说：“谢谢你。我现在想起来了，那天陪我看月亮的人，是我自己。”

　　月亮邮差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原来我忘了的，不是别人，是小时候的自己。”

　　那天晚上，月亮邮差第一次没有回到天上。

　　他坐在屋顶上，陪着那个长大了的小女孩，一直坐到天亮。

　　从那以后，月亮邮差不再送信了。

　　他变成了一盏灯，挂在每个人的梦里，不亮，也不灭，只是静静地照着，照着你心里那个可能已经被你忘了的、小小的自己。

　　有时候，你半夜醒来，觉得心里空了一块，不是因为你丢了谁，而是因为你忘了，曾经有人很认真地陪过你。

　　那个人，就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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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安。

　　如果你愿意，就在梦里和他说句话吧。

　　他还会在那里，像一块糖一样的月亮，静静地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