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正经》易于于塔

2、第 2 章

　　吴临后悔了，一开口就后悔了。
　　但看着闪旭的眼神，反悔的话又咽了回去。
　　我才是傻子白痴吧！
　　带陌生人回家？！
　　这比扶摔倒的陌生老爷爷过马路还离谱！
　　但他就做了！
　　傻白甜心大爆发？！
　　会不会引狼入室？
　　可，这个胖胖的傻子不像坏人呀？
　　如果是坏人，他的身型可以去抢了，只是捡垃圾，应该不会是坏人。
　　应该还是学生吧？
　　青春期离家出走的学生。
　　各种思绪纷乱中，勉强说服了自己。
　　最主要的是他已经把人带进家里了。
　　如果这时候，把人撵走，会不会招到报复？
　　给闪旭捡了身自己干净的旧衣服。
　　幸好他为了省钱买衣服都是大尺码的。
　　当然不承认是因为同等价格下更多面料更划算的小心思。
　　又教他区分好洗澡装备。
　　在他洗澡的过程中，把周日积攒的锅碗收拾了。
　　其他的，太累了，精力有限。
　　就这样，锁好卧室门的吴临，一夜间半睡半醒，无用的警惕着到了天亮。
　　闪旭睡在1.6米长的沙发上，一会蜷缩着双腿，一会又耷拉到地上。
　　还是比公园的长椅舒服太多了。
　　就是擦伤的胳膊有点疼。
　　悲喜交加。
　　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摸了摸口袋里的钱。
　　安心的睡着了。
　　早上醒来看着沙发上衣摆卷边露出白皙肉肉的肚子，呼呼大睡毫无防备的闪旭，莫名的有些生气，好啊，我一夜几乎没睡，你倒是睡的跟死猪样。遂穿着拖鞋用脚捣了捣，又捣了捣。
　　闪旭揉着眼睛，还没完全醒神。
　　却第一时间咧嘴甜笑。
　　吴临收回腿。
　　又一本正经的下了通牒。让闪旭收拾好，等他上班时和他一起走。
　　走出他家。
　　各走各路。
　　闪旭乖乖的答应了。
　　一点没偷奸耍滑赖着不走的迹象。
　　吴临暗自松了口气。

　　今天工作有点忙，挂了和甲方对接的电话后，认命的修改着。
　　戴眼镜的同事，转着椅子脚下一蹬凑到他旁边，替他不服道：“这个是什么甲方啊，忒难缠，就是看你脾气好，王经理才把他分配给你，结果你还真默不作声就接了，哎。我看这个方案你还有的改。”
　　吴临就笑了笑，还没张嘴。
　　同事又道：“你呀你呀，真是一点脾气也没有，你这个年龄的年轻人里真是少见。我跟你说，之前负责这个项目的小刘直接撂挑子了，唉，不过人家有后台，咱不能比。”
　　吴临：“我挺满足了，咱这工作虽然繁琐，但基本都是王经理给扛下来，还不用加班，我已经很知足了。”
　　同事：“讲真，我就喜欢你这心态。不急不躁的。”说着，脚下一蹬呲溜回到自己的座位了。
　　没人打岔，吴临又把心思放到电脑上。
　　工作，熟能生巧的事。
　　他不抱怨。
　　专注的时候，时间很快，保存好，收拾下又换个熟悉的工作场地——便利店。
　　七夕节将近，店长搬来了几箱装饰材料，吩咐着如何摆设。
　　晚上，客流量少的时候，他拿着打气筒打气球，拧着尾巴扭进杆子里，一连打了百十个。
　　站在落地窗前擦拭时，有块顽固污渍吴临喷上清洁剂，使劲摩擦干净后，贴上装饰物。
　　有个大张的海报，单人不方便张贴。吴临一只脚伸了老长挤压着一角，终于两个角先固定上了。期间还有顾客结账，总之手忙脚乱。其实他可以等其他同事来时再一起贴，或者喊顾客帮忙压住一觉，但他选择自己一个人搞定，细致的刮平气泡后，稍微站远，欣赏了一下大局。
　　有点固执，有点轴。
　　天气闷热，似乎有场大雨酝酿着。
　　但老天很给面子，等回到家，倾盆大雨才落下。
　　将窗子关紧后，不可避免地想起闪旭。

　　闪旭手里两百块，虽然不多，但省着点应付下几日的吃喝还是没问题的。
　　现在天气热，晚上睡觉冻不着，随便哪都能凑合下。
　　就是这么随遇而安的心态，闪旭走走停停，又来到熟悉的公园。
　　虽然赌气跑出门，但其实他没有任何目的地，也没有目标，不知道要做什么。
　　哪怕没有身份证，也没想着去补办。
　　总之是没有规划的放逐自己。
　　因为也没人会在乎他了。

　　闪旭喜欢在躺着时吃东西。当然还有无聊时、烦躁时、难过时，任何情绪下都喜欢吃东西。
　　但他是被自己好心收留的哎！
　　怎么一点自觉性都没有！
　　用完卫生间不知道开窗通风清理水渍，不懂把客厅收拾干净，沙发睡的像猪窝，用过的东西随手乱丢，不爱惜物品，不好好规置东西。
　　而且胃口惊人。
　　一个人抵三个人，家底见空。
　　吴临默默地生气。暗搓搓地一条条数落闪旭的坏毛病。
　　真看不顺眼！
　　好烦。
　　好烦！
　　他不该好心泛滥，在暴雨天将一只流浪儿领回来。
　　落汤鸡般蜷缩在四处潲雨的八角亭里，闪旭看到打着伞的吴临时，宛若救星。鼻子一酸，两道眼泪就掉下来了，如同亭外的雨延绵不绝，看上去特别可怜。
　　“吴临，你是来找我的吗？”
　　吴临暗自咬牙切齿，心情还是受到影响，心一软就答应了。
　　看到这个胖傻子破涕而笑，又后悔了。
　　实在是太狡猾了。
　　吴临独居惯了，陡然一只硕大的活人涉足在他的私人领域里，真的很不习惯，很不适应。
　　生为房主的他竟然自己躲在卧室里，能不出去就不出去。避免和入侵的家伙接触。
　　可这个入侵物种一点也不自觉，不断挑衅房主。
　　种种坏习惯，气得吴临内心抓狂。可是吴临不愿开口沟通，或者劝说他人改正。
　　他没能力改变另一个人。
　　一个成年人。
　　虽然是刚满十八岁象牙塔里的成年人。
　　吴临能做的只有漠视。
　　对！漠视。
　　好像他是个精神分裂。
　　先是漠视，终于某次脾气暴发赶走了闪旭。
　　他就不应该假好心！明明不是热心肠的人！
　　闪旭缺的是个老妈子。
　　把侵入者撵走了，吴临把房子里里外外收拾一通。
　　小小的房子恢复平静。
　　反正他是有手有脚的成年人。
　　反倒是他家，被搞得乱七八糟，一个寄居者半点自觉没有。
　　闪旭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被赶出门去。
　　但他接受了。
　　想哭又忍住了，迷迷糊糊地走进一家小饭馆，明明是想填饱肚子的，怎么变成学徒了？
　　反正也没人在乎他。
　　稀里糊涂的将错就错。
　　好在包吃包住。
　　又有着落了。
　　小房馆是夫妻店，规模不大，但客源稳定还算红火，门上张贴着招聘启事，看到未到饭点就进来的闪旭，还以为是来应聘的。和气的老板身兼数职，抡勺的大厨也就是老板的丈夫身型同样胖胖的，厨艺不错，阴差阳错闪旭就成了打荷兼学徒了。
　　闪旭年龄比老板和大厨的儿子还小几岁，而且闪旭虽然个子高、体型大，但面庞白白肉肉的十分温善，不像是坏孩子。问了闪旭家里和怎么不上学的事，闪旭吱吱唔唔的，自动脑补了一番还以为是个可怜的孩子。
　　在后厨工作不容易，特别是炎热的夏天。
　　每天的闪旭几乎都像在水里过了一遍。
　　小饭馆分为小两层，楼上是货仓兼员工宿舍。店主夫妻俩不是吝啬的主顾，给配了台风扇。
　　但还是热呀。
　　闪旭胸前、大腿根儿起了不少红点点，还以为是虫咬的，涂了不少风油精，几乎腌入味了。
　　大厨很尽责，小饭馆做菜不像大酒店讲究雕花摆盘，看闪旭也收拾配菜一段时间了，就开始教他炒简单的家常菜。
　　火候的运用和佐料的配比。
　　闪旭上手的也挺快，期间练手的也没浪费，都作为员工餐吃干净了。
　　在这里忙碌，闲暇时经过老板夫妻的点拨，他意识到自己理所当然的索取是错误的。
　　同时很感激吴临在他无处容身时伸出的援手。

　　寄居者离开后，吴临的生活一成不变。
　　每天慌慌张张匆匆忙忙。
　　忙碌而有序。
　　小饭馆距离吴临家不远。
　　同样离吴临两处工作的地方也不远。
　　为了报答吴临在他人生萎靡时施予的援手，和想挽回（？）这个唯一的朋友。
　　闪旭每天给吴临送饭。
　　当然不是他之前的练手之作。
　　闪旭在小饭馆里好像找到了一点乐趣，他还算有点掌勺的天分呢。
　　自封的。
　　但没想到吴临会对他的示好严肃拒绝，坚决不理。
　　有点伤心。
　　每天疲劳奔波的打工人，哪有时间和精力去浪费在别人身上。
　　吴临不想有人来改变自己的生活状态。
　　看到吴临把自己精心搭配的餐饭无情扔掉，闪旭也些微委屈。
　　他想着俩人至少是朋友啊，而且他在家被后妈捧杀着，待人接物人情世故方面都十分欠缺。
　　可他可以学、可以改。
　　而且他的手背还被锅沿烫伤了，结了好长好红的一大块痂，难道吴临都没看到吗？
　　看着狼藉的饭菜，身上特别难受，心里憋闷的要死。
　　闪旭难受的浑身吱挠，不慎掀开了衣摆。
　　密密麻麻的红肿，触目惊心。
　　吴临吓了一跳，还好他不密恐。
　　痱子！
　　几乎绝迹了！
　　他长大后再也没见过。更遑论长在成年人身上。
　　眼看着闪旭几乎要挠烂。他下意识阻止了一下。
　　早就闻到这个小子身上的风油精味了，还以为是胖子热量高，防蚊子呢。
　　始终是相识一场，吴临带着闪旭到社区医院，开了药膏。
　　可是没好。
　　环境问题，没招。
　　于心不忍之下，又让某人住了进来。至少夜晚睡觉有空调。
　　闪旭还是个“黑户”。
　　吴临没过问原因。
　　等到月余发工资的时候，带着闪旭去派出所补办了身份证，办了银行卡。
　　闪旭本来是要借吴临的卡用的。
　　但被吴临义正言辞的拒绝了。
　　银行卡只能本人使用，不能出租、出借、出售。
　　闪旭：“……”
　　还算自觉，上缴了一半工资当作房租。
　　剩下的，没有剩下的。
　　一天天辛苦挣点钱全炫嘴里了。

　　夏去秋走，冬来。
　　吴临家只有卧室一个空调，因为房屋面积小，他就把卧室门打开，让凉气跑出去。
　　可到冬天这个法子就行不通了，暖不热。
　　又舍不得再买个空调装客厅里，也舍不得再多掏份电费，几番纠结下，俩人睡一间屋子里。
　　一张床。
　　闪旭的睡姿还行。
　　但暖气温度有限，熟睡的吴临不知道自己竟然是睡姿差的那一个。
　　夜里会寻找暖源。
　　翌日醒来，化身八爪鱼的手脚还紧紧的缠绕着软软大抱枕。
　　大抱枕还在熟睡中，俩人四肢交缠。
　　吴临愣住了，心底泛起一丝淡淡的怅然。
　　好多年没有拥抱过谁，也没有被谁紧紧抱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