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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茶已喝过 ...

  •   接下来的几日,东宫风平浪静。

      太子萧珏自新婚夜后便很少踏足正殿,偶尔过来,也多是询问宫中旧例或安排宴饮诸事,神色疏淡,公事公办。

      谢昭恰到好处地扮演着一位初来乍到、恭顺温婉的太子妃,处理宫务一丝不苟,对萧珏的冷淡视若无睹,举止言行无可指摘。

      只是无人知晓,夜深人静时,她会屏退左右,对着跳跃的烛火,凭记忆在纸上写下一些零碎的词句:

      某年某月,某地水患,太子奏对失当。

      某位朝臣,表面忠直,实则暗中投靠某皇子。

      后宫某妃,家族与边将牵连甚深……

      这些,都是前世十年太子妃生涯,她点滴积累所知,或是家族覆灭、身陷冷宫后才逐渐明晰的真相。

      她在梳理,也在等待。

      第五日,机会来了。

      宫中设宴,为北方战事初定犒赏将领,太子需携太子妃出席。

      这是谢昭重生后,首次正式在众多皇室宗亲、朝廷重臣面前亮相。

      宴设麟德殿,灯火辉煌,觥筹交错。谢昭身着太子妃礼服,坐在萧珏下首,仪态端庄,笑容得体。

      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自己身上,好奇的,审视的,评估的。

      她只作不觉,偶尔与邻近的命妇低声交谈两句,言语温和,分寸拿捏得极好。

      席间,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今春南方几州的水患上。有臣子提及去岁治水款项的疏漏,引得户部几位官员面露难色,争执渐起。

      萧珏身为储君,自然被推到台前,需得表态。

      谢昭垂眸,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前世,大约也是类似场景,萧珏为了显示仁德与才干,力主严查贪墨,并承诺从东宫用度中节省部分以补亏空,赢得一片赞誉。

      然而事后追查却雷声大雨点小,最终不了了之,节省东宫用度更是成了空话,反惹得内廷一些老人暗中非议他惺惺作态。

      她眼睫微动,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对面席位。萧执正懒散地靠坐着,玄色亲王袍服衬得他面容在晃动的烛火下有些模糊,手里把玩着一只夜光杯,似乎对席间的争论漠不关心。

      但谢昭知道,他一定在听。

      就在萧珏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重复他前世那番“漂亮话”时,谢昭忽然极轻微地,以袖掩唇,低低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在萧珏话音将起未起的微妙间隙里,足以引起近处几人的注意。

      萧珏话语一顿,侧目看了她一眼,眉头微蹙,似是嫌她失仪。

      谢昭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眼中适时流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柔弱与歉意,低声道:“殿下恕罪,妾身昨夜贪凉,有些不适。”

      她声音轻柔,却足够让邻近两三席的人听见。一位素以宽厚著称的老郡王妃立刻关切道:“太子妃身子要紧,春日天气反复,最易染恙。”

      这话头一起,原本聚焦在治水款项上的紧绷气氛,微妙地缓和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的间隙里,对面一直把玩酒杯的萧执,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沉凝力道,瞬间压过了殿内残余的低语。

      “治水款项,关乎民生国本,自当严查。然去岁工程乃先帝末年所定,经办人员多有更迭,账目繁杂。

      依臣之见,不若由户部、工部并都察院,各遣精干人员组成专案,理清旧账,追究岀恶,亦不必牵连过广,以免延误今春防汛实务。

      至于东宫用度,”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漫不经心地掠过谢昭苍白的脸,又回到萧珏身上,“储君体恤民艰,心意可嘉。

      然东宫仪轨关乎国体,不宜轻动,不若从臣的王府年俸中拨出一部分,充入此次专项,以补缺额,如何?”

      此言一出,殿内静了一静。

      萧执的方案,比萧珏原本可能提出的,更周全,也更老辣。

      既表明了追查的态度,又限定了范围和方式,避免朝局动荡,还顺手解决了“补亏空”的实际问题,更妙的是,他主动提出从自己王府掏钱,既全了皇室体面,又把萧珏那“节省用度”的空口承诺衬得有些……虚浮。

      最重要的是,他选择在谢昭那一声恰到好处的咳嗽之后,在气氛微妙的转折点上开口,时机把握得精妙至极。

      萧珏的脸色几不可察地变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萧执会突然插手,更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一套无可指摘又隐隐压自己一头的方案。

      众目睽睽之下,他无法反驳,只得顺着话头,勉强赞道:“皇叔思虑周全,体恤国事,孤心甚慰。便依皇叔所言。”

      一场可能让萧珏博取名声、也可能埋下隐患的风波,被萧执三言两语,引向了另一个更稳妥、且让他自己隐隐占据主动的方向。

      谢昭重新垂下眼眸,掩去眼底一丝微光。她轻轻抚了抚衣袖。

      成了,第一次,无需言语,甚至无需对视的……默契。

      萧执的提议很快通过。宴席后半程,气氛似乎恢复了热烈,但许多道目光在萧执、萧珏和谢昭之间微妙地流转了几回。

      散宴时,夜色已深。

      谢昭随着萧珏走出麟德殿,夜风一吹,她似乎真的有些畏寒,轻轻瑟缩了一下。

      “娇气。”萧珏在前方低哼一声,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回头看她一眼,径直上了步辇。

      谢昭面无表情地登上自己的轿舆。

      帘子放下,隔绝了外界视线,她靠在轿厢内壁,才缓缓舒出一口气,指尖冰凉。

      方才殿上那一幕,看似微不足道,实则是她与萧执之间第一次无声的试探与配合。

      他接住了她递出的“时机”,并给出了漂亮的回应。

      只是,这还远远不够。

      回到东宫,她照例先去了小佛堂——这是她“贤德”人设的一部分,每日晨昏定省,为皇室祈福。

      佛堂静谧,只有长明灯幽幽燃烧,她跪在蒲团上,却没有念经,只是静静看着跳跃的灯焰。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宫中侍女惯有的细碎步点,谢昭没有回头。

      来人停在佛堂门口阴影处,是个面目普通、毫无特色的内侍,手中捧着一个寻常的食盒,似是来送宵夜。

      “太子妃,”内侍的声音也平平无奇,“膳房新做了杏仁酪,最是安神。

      王爷说,您今日宴上受了风,多用些热食暖身为好。”

      谢昭心中一动,来了!

      她缓缓起身,转向那内侍,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食盒上,淡淡道:“有劳。放下吧。”

      内侍躬身将食盒放在门边小几上,并不停留,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仿佛真的只是来送一趟宵夜。

      谢昭走到小几旁,打开食盒,上层确是一盅温热的杏仁酪,香气扑鼻。

      她端起瓷盅,指尖触到盅底,微微一滞。

      那里贴着极薄的一片蜡封,若非仔细触摸,根本难以察觉。

      她用小指的指甲轻轻挑开蜡封,里面藏着一卷更薄的、几乎透明的丝绢。

      展开丝绢,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字迹瘦硬峻刻,是萧执的手笔:“西郊皇觉寺,后山听松亭,三日后巳时。”

      没有署名,没有缘由,只有时间地点。

      谢昭将丝绢凑近长明灯的火焰,火舌一卷,顷刻化为灰烬。她端起那盅杏仁酪,慢慢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温甜软滑,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头骤然加快的跳动。

      三日后,巳时

      她将瓷盅放回食盒,指尖不经意般拂过食盒侧面的雕花,那里有一处极细微的划痕,是新的。

      接下来的三日,风平浪静。谢昭如常处理宫务,偶尔去给皇后请安,言行举止无可挑剔。

      萧珏似乎忙于朝政,对她越发冷淡忽略。

      第三日清晨,谢昭以“连日梦魇,心神不宁,欲往皇觉寺祈福静心”为由,禀明了皇后。

      皇后素知她“恭顺”,且皇觉寺是皇家寺院,并无不妥,只叮嘱多带侍卫,早去早回。

      出行仪仗简化,但太子妃的规制仍在。

      马车轱辘碾过官道,谢昭坐在车内,闭目养神。

      袖中,那柄母亲给的金丝短匕冰凉地贴着她的手腕。

      皇觉寺香火鼎盛,但因是皇家寺院,平日也对部分权贵开放,今日并非大日子,游人香客不算太多。

      谢昭依礼在大殿上了香,捐了香油,听住持讲了一会儿经,便以疲乏为由,提出想去后山清静处走走。

      住持自然安排沙弥引路。

      谢昭只带了两个最贴身也最沉默的侍女,沿着青石小径,缓缓向后山走去。

      越往上,人迹越罕至,松柏渐密,风过处,松涛阵阵。

      听松亭就在半山腰一处视野开阔的平台上,古朴简陋,确实是个说话的好地方。

      “你们在此等候。”谢昭吩咐侍女在亭外十数步远的回廊处停下,侍女垂首应诺。

      她独自一人走进亭中,亭内空无一人,石桌上却放着一套朴素的白瓷茶具,壶口隐隐有热气冒出。

      她走到亭边,凭栏远眺,山下皇城轮廓依稀可见,恢弘而冷漠。

      身后传来极轻的踩踏松针的声响。

      谢昭没有回头。

      玄色的衣角映入她低垂的眼帘边缘。

      萧执不知何时出现在亭中,就站在她身侧一步之遥的地方,同样望着山下。

      “太子妃好胆色。”他开口,声音比那夜在廊下听到的,少了几分宫廷场合的疏离客气,多了些山野之间的沉静,以及一丝毫不掩饰的探究。“竟真敢独自前来。”

      谢昭这才缓缓转身,直面他。

      今日他未着亲王冠服,只是一身简单的玄色深衣,更显身姿挺拔,眉目间那股慑人的威势却分毫未减,反而因这随意的装扮,更添几分深不可测。

      “王爷相邀,岂敢不来。”谢昭语气平静,目光不闪不避地迎上他的审视,“况且,王爷既已收了‘定金’,总该让货主看看,您打算如何‘合作’。”

      “定金?”萧执眉梢微挑,随即恍然,从袖中取出那日拾起的金线流苏。

      细软的金线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缠绕,阳光下微微反光。“太子妃指的,是这个?”

      “不然呢?”谢昭看着他手中的金线,“王爷若无意,当日便可掷还,或置若罔闻,既已收起,便是接了这买卖。”

      萧执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他向前踱了半步,距离拉近,属于男性的、带着松柏清冽气息的压迫感悄然弥漫。

      “买卖?太子妃可知,你要做的‘买卖’,是诛九族的大罪。”

      “我的一族,”谢昭的声音陡然冷了下去,如同冰珠砸落玉盘,“早已因忠君爱国、辅佐储君,而尽数覆灭。

      九族?何足惧哉。”

      “覆灭”二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诡异力量。

      萧执眼底的玩味瞬间凝住,化作锐利的审视,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似乎要穿透这具年轻姣好的皮囊,看清内里是否真的藏着一个历经沧桑、仇恨刻骨的灵魂。

      山风穿过亭子,吹动两人的衣袂。松涛声更响了。

      良久,萧执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你要什么?”

      “我要萧珏,”谢昭一字一顿,眼中寒芒毕露,“失去他最在意的东西。

      储位,权势,性命。我要谢家枉死之人得以昭雪。

      我要这世上,再无任人摆布、贤德无用的太子妃谢昭。”

      “取而代之?”萧执问得直接。

      谢昭沉默了一瞬,摇头,又点头:“我要的,是无人再能摆布我的位置。至于那个位置叫什么,不重要。”

      萧执看着她,像在评估一件极其危险又无比诱人的珍宝。“你能给我什么?”

      “情报。”谢昭毫不迟疑,“关于萧珏,关于东宫,关于这朝堂上下,未来可能发生、或本该发生的一切。

      我知道很多……本该只有鬼神才知道的事。”她顿了顿,补充道,“以及,一个名正言顺。”

      “名正言顺?”

      “王爷扶持一个对您感恩戴德、言听计从的‘谢氏女’坐上高位,总比面对一个猜忌您、视您为威胁的太子,要名正言顺得多,也省心得多,不是吗?”

      这话说得大胆至极,几乎是将未来可能的格局摊开在了阳光下。

      萧执凝视着她,忽然道:“若我想要的,不止这些呢?”

      谢昭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王爷还想要什么?”

      萧执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她冷静决绝的眉眼,滑到她紧抿的唇,最后落在她交叠置于身前、指尖却微微用力的手上。

      那双手,白皙纤长,却仿佛蕴含着玉石俱焚的力量。

      “若我说,”他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蛊惑的意味,“我要的,是这天下最烈的酒,最锋利的刀,以及……最不可控的变数呢?”

      谢昭听懂了。

      他要的,不止是合作者,更是一个能搅动风云、与他并肩面对滔天骇浪的同伴,甚至可能……

      是一个能让他这潭死水,掀起波澜的意外。

      她迎着他深不见底的目光,忽然极浅地弯了一下唇角,那笑意冰冷而锐利,如同她袖中暗藏的匕首。

      “巧了,”她说,“王爷眼前站的,恰好就是一个从地狱爬回来、浑身浸透毒液与火焰的‘变数’。

      只看王爷,有没有这个胆量,接不接得住这杯‘毒酒’了。”

      萧执定定地看了她片刻。山风猎猎,吹得他玄色衣袍鼓荡,也吹动她鬓边碎发。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碰触她,而是拿起了石桌上温着的茶壶,斟了两杯清茶。

      他将其中一杯,推到谢昭面前。

      “茶凉了,便不好入口了。”他举杯,目光如鹰隼,紧紧盯着她,“谢昭,合作愉快。”

      没有称呼“太子妃”。

      谢昭看着那杯清茶,水面倒映着摇晃的松影,也映出她自己冷冽的眼眸。

      她伸出同样冰凉的手指,稳稳端起茶杯。

      两杯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

      “合作愉快,”她饮尽杯中温热的茶水,抬眼,望进萧执深沉的眼底,“萧执。”

      名字唤出,某种无形的藩篱,在这一刻,于松涛阵阵的山间亭中,悄然打破。

      萧执放下茶杯,指尖在粗糙的石桌上轻轻一点。“第一个消息,”他语气恢复沉静,“三日后大朝,御史台有人会弹劾吏部侍郎周显,罪名是收受边将贿赂,与东宫近臣过从甚密。

      周显,是你父亲当年的门生,亦是东宫如今在吏部的重要眼线。”

      谢昭瞳孔微缩。

      前世,确有此事,且发生得更晚一些。

      周显被弹劾,证据确凿,萧珏为撇清关系,迅速将其抛弃,周显下狱,不久便“病逝”狱中。

      此事亦成了后来攻讦谢家“结党营私”的罪证之一。

      萧执提前知道了,而且,告诉了她。

      “王爷需要我做什么?”她立刻问。

      “周显不能倒得太容易,也不能完全不倒。”萧执声音平淡,却字字杀机,“让他‘恰到好处’地认一部分无关痛痒的罪,吐出些边角人物,保住性命,革职外放即可。

      留下他,将来或有用处。

      至于如何让太子‘忍痛割爱’却又割得不彻底……谢昭,这该是你最擅长的。”

      利用萧珏的猜疑与所谓的“大局观”,利用东宫内部的倾轧,在看似为萧珏着想的建议下,保住一颗看似无用、实则关键的棋子。

      这确实是前世作为“贤内助”的她,曾为萧珏做过无数次的事情。

      只不过,这一次,目的截然相反。

      “我明白了。”谢昭点头,毫无犹疑。

      萧执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赏的神色。“消息传递,”他继续道,“你身边那个叫‘青蕊’的侍女,可信?”

      谢昭心中一震。

      青蕊是她从谢家带来的贴身丫鬟,自幼一起长大,情同姐妹,前世为她而死,忠心毋庸置疑。

      萧执竟连这个都查清了?

      “可信。”她沉声道。

      “日后若非紧急,我会让人通过她递消息。方式自会小心。”

      萧执说完,最后看了她一眼,“此地不宜久留,太子妃该回宫‘静心祈福’了。”

      他转身,玄色身影即将没入松林。

      “萧执。”谢昭忽然唤住他。

      他脚步微顿,侧过半边脸。

      “那缕金线,”谢昭问,“还在吗?”

      萧执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抬起手。阳光下,他指间那缕细细的金线闪了一下微光,随即被他重新纳入袖中。

      “既是‘定金’,”他的声音随风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自然要好生收着。”

      话音落,人已消失在苍翠松柏之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谢昭独自站在亭中,山风拂面,带来松针的清香。

      她抬手,将杯中残茶缓缓倾倒在石阶旁的土地上,看着深色茶渍迅速渗入泥土。

      茶已喝过,路已选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茶已喝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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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各位看我古言的宝子们,你们好! 作者在此声明,这本书单纯就只是为了过个签,但我也会去尽力写好这本书。 也感谢各位对我的收藏,或许后面还会有投放营养液的,我也在此谢谢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