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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白夜之下 我的太阳x ...

  •   “以后我们就在桃源乡住下了,阿遇要和这里的小朋友们和谐相处哦。”一向爱美的母亲甚至连漂亮衣服和化妆品都没顾得上带,逃难似地带他搬了家。

      还有老爹也很奇怪,放着城里好好的高薪工作不干,转头在这穷乡僻壤经营起了一家小药店,像是在刻意掩人耳目。

      初来乍到的小祁遇根本无法融入当地自成一派的孩童团体,过分苍白的肤色和瘦弱的身材让他一度成为了备受排挤的异类。

      最开始,他的玩伴只有那个自称“撒斯姆”的堕天使——他也不知道进了肚子的食物是如何死而复生的,这一神迹或许可以入选“世界第九大未解之谜”。

      “你想要变得受欢迎吗,想要被朋友们众星捧月地包围着吗?”

      “嗯!”他小鸡啄米般地点点头。在吃掉神明血肉恢复健康的同时,一道看不见摸不着的契约也就此成立,将他们往后余生的命运牢牢牵系在一起。

      “放心去玩吧,没有人会不喜欢你的,毕竟你是万里挑一的好孩子。”堕天使像在品鉴着什么珍馐佳肴,神色餍足地咂咂嘴:“就连欲望的口感都是如此无可替代……”

      “可是撒斯姆一个人呆着会无聊的吧?”祁遇的每个举动都出乎意料,他又开始用那双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看向祂了:“你愿意陪我一起去吗?”

      掌管欲望的神明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会沦落到和一群小豆丁抢摇摇车玩,还是超市门口常见的投币一次玩两三分钟,背景音乐是《家族歌》的那种——

      爸爸的爸爸叫什么关祂屁事!《两只老虎》和《数鸭子》已经够蠢了,要让地狱里其他几个混球知道祂在人间混成这样,恐怕连大牙都要笑掉。

      “大家好像渐渐接纳我了,谢谢你撒斯姆,你是我见过最帅最厉害的神明。”

      “嗯哼,也不看看我是谁。”刚刚的窝囊憋屈一扫而空,堕天使被小使徒的夸赞捧得有些飘飘然,只觉得自己的形象愈发高大伟岸起来。

      …………

      几个月后,有位单身母亲搬到了乡里,她的一双仿生人子女和祁遇年龄相仿。其中稍长些的男孩生着一张可爱的娃娃脸,却时常摆出一副大人样的严肃神情,从不与人深交。女孩则是个力大无穷的爱哭鬼,平时很少露面。

      获得别人的喜爱对他而言本是件轻而易举的事,然而在这对兄妹身上,他头一回栽了。无论是当众示好还是故意引起注意,人家都对他不理不睬。

      直到他在他们的眼底瞥见了名为“嫉妒”的微妙情绪,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一开始的人设立错了,初来乍到的孩子应该会更喜欢和团体的小透明抱团取暖,“社交中心”“孩子王”的标签太过招摇,容易使人产生距离感。

      后来有次偶然的机会,祁遇撞见那个牙没长齐的小姑娘独自一人往村外走,嘴里还嚷嚷着“哥哥是大坏蛋”之类的话,兴许是和家里闹了什么矛盾。正巧养鸭的凤仙婆婆路过,他便跟着一道把对方送了回去。

      一番打听之下才知道,年长些的男孩叫“李行之”,闹脾气离家出走的女孩叫“李美美”,除去瞳色和气质略有差异,两个人的脸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气质这个东西很难形容,李行之给他的第一感觉是沾了凉水的蒸糯米团子,而李美美则像是裹着冰激凌球的烤面包,前者外冷内热,后者外热内冷。

      不出意料,改换了形象的他轻易和他们拉近了距离——某次放学后,他帮李行之赶跑了敲诈勒索的小混混,为此招致了疯狂报复。乡里的孩子们为了不惹祸上身,在家长的勒令下纷纷断绝了和他的来往。祁遇就此被排除在了同龄人的核心社交圈外。

      那些喜爱和友谊本就来得容易,丢掉并没有什么可惜的。趋利避害是人类刻在骨子里的本能,他深知这一点,因此不会责怪任何人的选择。

      …………

      高中时,他的身高窜得飞快,也渐渐显露出优越的容貌底子。他开始收到络绎不绝的情书和告白,男生女生都有。

      “我的使徒就没有长得丑的。”这是撒斯姆的原话,作为执掌欲望的神明,祂对眷者的要求似乎是对照自己一比一提出来的,总结一下就是只招漂亮的愉悦犯。

      祁遇游走于那些追求者间,以挑动他们争斗为乐,以他们滋生的欲望为食。那些求而不得的暗恋之果或甜蜜,或酸涩,味道从来不重样。

      那段时间,李行之的脸色总是很臭,闷闷不乐的,像在暗中生着什么气。

      他默许对方撕掉抽屉里的情书,默许对方悄无声息地离间身边的朋友,默许对方一切无法理解的行为。他迫切地想知道这家伙要做些什么,好奇得抓心挠肝,以至于连日常的捕猎都怠惰了。

      所以,一些意料之外的插曲就发生了。

      …………

      也许是他表现得太过冷淡、不近人情,那些追求者自觉第一志愿高不可攀,于是退而求其次,将主意打到了李行之头上。

      论亲和力,对方可爱的娃娃脸几乎全年龄段通杀,食堂打饭阿姨见着都会不自觉地多抖两勺肉。哪怕成绩不是最顶尖的那批,也能轻松得到老师的青睐与同学的信任。

      撒斯姆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乐子神拍着大腿狂笑不止,还要故意火上浇油:“完蛋啦,你的小竹马要被人拐跑了哈哈哈。”

      祁遇面无表情地给了祂一拳,心头的烦躁火气却未曾消减半分。他不喜欢不受控的意外因素,突然冒出来的碍眼角色将计划全盘打乱了,既定剧情像一匹脱缰野马,不顾死活地朝未知方向疾驰而去。

      “酸酸的。”堕天使点评着欲望的口感:“当个餐前开胃小点不错。”

      下一秒,祂捂着喉咙差点说不出话来,表情皱缩成一团:“你往里面加了致死量的柠檬浓缩汁吗?左不过是开了个玩笑,你就预备下毒杀了我?好狠的心!”

      …………

      撒斯姆的埋怨仿佛隔了一层雾蒙蒙的玻璃,听得并不分明,他的注意力全然被窗外的两人吸引了。

      他无从知晓他们说了什么,只看到低年级学弟红扑扑的脸和李行之嘴角微不可查的弧度。笔尖在习题册上洇开一大摊黑色墨渍,而他恍然未觉。

      隔着玻璃,对方似有所感地投来目光。他维持着礼貌得体的笑容,坦坦荡荡地对视回去,甚至还比了个只有彼此知道的暗号手势,大有种排除异己、宣示主权的意味。

      [下自习后,去秘密基地吗?]

      [没问题。]

      学弟的脸色由红转白,视线在他们俩之间来回逡巡,最后像是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垂头散气地离开了。李行之追上去解释了几句,那人的表情才略微舒展些。

      …………

      “刚刚你也看到了吧,我和祁遇是密不可分的。你这么优秀,一定能找到真正欣赏爱护你的人,没必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

      “你们打的暗语是什么意思?”

      “他约我共度二人时光,我说得仔细考虑一下。”李行之故作不经意地抱怨道:“也怪我不好,从小到大总是惯着他,现在只分开一小会儿他都要闹别扭不高兴。”

      “可学长从来没有明确拒绝过我,是不是证明他对我还是有那么一丁点好感的。”后辈越说越底气不足,声音细如蚊呐:“而且你们又没确认恋爱关系,谁都有机会公平竞争……”

      “我看上的就是我的,哪还需要什么虚头巴脑的关系?”

      文人讲道德礼义,莽夫拼武艺高低,唯有强盗随心所欲,既无法选中又无法攻击。学弟被这一番自圆其说的逻辑搞懵了,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切入点,最后只得干巴巴地憋出一句:“这样是不对的。”

      …………

      李行之虽说表面云淡风轻,但心里还是对所谓的关系颇为介怀,于是翘掉了大课间的跑操,专程去了一趟初中部。

      “喂,你读的杂书多,知道什么叫恋爱关系不?是不是亲个嘴就算在一起了?”

      李美美用看白痴的眼神瞥了他一眼:“起码得要玫瑰花和鸽子蛋大钻戒,还要有一场郑重且浪漫的表白。光你乐意不算数,对方也得答应这事儿才算成。”

      “表白又是个什么玩样儿?”他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到最后对方彻底不耐烦了,直接丢给他本新华字典般的厚册子——《霸道总裁和他落跑99次的小甜心》。

      “照着里面的学,准没错。”

      标题雷霆,内容更是雷霆,经典的红眼掐腰给命文学。他从头到尾细细研读了一遍,出于对妹妹知识储备的信任,他勉强压下了心中的疑虑。

      不过把祁遇压在墙角大亲特亲的场面,李行之还是无法想象。唯一有可行性的,大概就是给喜欢的人套上手铐脚链,锁进一个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地方。

      …………

      所谓的秘密基地是学校里一间废弃已久的空教室,镇上高中管得严,手机一旦被发现就要没收叫家长,想玩只能偷偷摸摸的。这是唯一一个可供他们光明正大打游戏的场所,没有巡查老师,也没有任何外界干扰。

      “开两把?”祁遇率先起了话题,可接连几局排位赛两个人都打得心不在焉,竟一次也没赢过。

      “在想关于那个小学弟的事?”他试探性地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问今天吃没吃饭:“长得好看,成绩优异,还擅长各种球类运动,也无怪乎你会喜欢他。”

      李行之从那莫名其妙的话里咂摸出一丝酸涩,于是将计就计顺着说道:“喜欢又如何,难不成你吃醋了?”

      “怎么会?我为你感到开心还来不及。”他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要求对方拒绝别人的爱意,“朋友”这个身份如同象棋棋盘中的楚河汉界,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不得逾越雷池。

      从来都只有他操纵别人情绪的份,可今天却不知是怎么了,他引以为傲的自控能力似乎突然失灵了。名为“理智”的精密仪器混入了几粒恼人的沙砾,再也无法正常运行。

      “祁遇,你知不知道你说谎的样子很拙劣?”琥珀色眼睛的少年步步逼近,将他禁锢在了狭小逼仄的空间里:“既然诚心诚意地想要祝福我,为什么不敢抬头看我呢?”

      暧昧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心跳如擂鼓,欲望使徒第一次任由自己被欲望捕获。在散乱的桌椅堆间,他在李行之的眉心轻而又轻地落下一吻。

      他无法解释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意,也无法解释鬼使神差的逾矩行为,思来想去只剩下了这一种可能性:“不知道,或许是我病了吧。”

      …………

      “那时候,你其实已经喜欢上我了,对吧?只不过面皮太薄,死不承认。”成年确认关系后,李行之闲来无事总爱拿当年的事情调侃他,一遍又一遍地确认着他的心意。

      “好啦,不管多少岁,我都永远爱你。”祁遇侧身抱着对方,如同一只黏黏糊糊的树袋熊。见恋人迟迟不肯入睡,他又温声哄了几句,细碎的亲吻如雨点般落下。

      在外界看来,他是被李行之表白的那一个,但这其中也不乏有他刻意设计引导的因素,比如李美美手里的那本霸总小说、被收买蛊惑的追求者等等。

      他容不得掺有杂质的情感,更不屑于借用神明的力量逼迫目标屈从。形形色色的欲望他见过太多,譬如高中时期男生女生口口声声所述的“喜欢”。

      孩子们热衷于争夺老师奖励的小红花,并以得到它为荣,这意味着他们可以获得伙伴们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令他们大出风头。在那些人的眼中,他就是那朵可以标榜自身价值、满足虚荣心的“小红花”,是追求者们可供对外吹嘘的资本。

      因此,祁遇利用起他们来毫无愧疚感。给一点希望,再猛地收回,他们求而不得、陷入绝望的可怜模样总能给他提供数不胜数的食物和乐趣。

      不过,李行之终究是不一样的——那是由他一手塑造的、无处不符合要求的理想伴侣。浓烈的爱、赤诚的心,他在对方身上寻找到了自己缺失的部分。

      他用指尖描摹着恋人脸庞的轮廓,平日里凶巴巴的家伙,睡着的时候倒是显得又乖又软,一副很好欺负的模样。浓密卷曲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比洋娃娃还可爱。

      …………

      想要获取神明的力量,总要为此献祭掉一些什么——他对快乐的感知力比常人迟钝很多,情绪阈值被不断拔高,简单的外界刺激已经无法填补内心日益扩大的空洞。人性如同漏斗里的沙砾,正以无可挽留的速度飞速消逝。

      进食是为数不多的、可以令祁遇感到愉悦的活动。他喜欢品尝新鲜的鱼生,它们拥有丰润的油脂光泽和漂亮的肉质纹理。初入社会那几年,他并不知道这东西要生食,为此还被自诩上等人士的同僚们明嘲暗讽了一番。

      后来挣了钱,他便学着他们的样子夹起肉塞进嘴里,似乎要将过去自卑的回忆一同嚼碎咽下。滑腻腻的红肉谈不上有多美味,贪多贪足尝多了总觉得恶心。可他却时常自虐似地吃吐,那种清晰的痛楚时刻提醒着他:自己仍以“人”的身份存活于世。

      他无法让万事万物符合心意,身体和疼痛是唯一能紧紧攥在手里的东西。空荡荡的胃里最后只剩下了黄绿色的酸水,什么都吐不出来了。

      收拾好一切后,他扶着水槽直起身,转头却发现卫生间的门被打开了一条缝,李行之正无声地站在黑暗里,目光幽幽,不知盯了他多久。

      “睡醒了没看到你,有点担心。”对方什么都好,就是控制欲和占有欲强得有些过头了。仿生人对“爱”的理解和人类存在着本质差异,带有明显的动物性,比起爱抚呵护,他们更喜欢将伴侣拆吃入腹,使彼此血肉交融、彻底合为一体。

      “好好说话咬人做什么?”祁遇的侧颈忽然传来一阵密密匝匝的刺痛,始作俑者却一脸无辜,气得他牙痒痒:“你属小狗的?”

      “我不喜欢你伤害自己,你是我的所有物。”濡湿柔软的触感盖过了方才被啃咬的疼痛,一下一下地刮蹭着皮肤,带着几分讨好和怜惜的意味。长年累月的相处早让他们对彼此的薄弱点了如指掌。

      “这里不行,回卧室去。”绯红顺着脖颈爬上面颊,他紧抓着水槽边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见李行之一直无动于衷,他只得再次轻轻哄道:“听话好不好,我一会儿就过来。”

      …………

      他原以为这样寻常的日子还能持续很久,久到能和李行之白头偕老,谁料命运弄人,工作过劳提前把他的身体压垮了。

      “撒斯姆,你可以代替我照顾好他们吗?”比起死亡,祁遇更在意那些未完成的事和约定。他回忆起他们三人小时候当玩笑说出的愿望:

      “我想成为新世界的神明,拥有至高无上的权柄。”

      “我要当拯救世界的魔法少女,赢得所有人的崇拜!”

      他替过去的自己道出了未曾诉诸于口的愿望——我期盼你们梦想成真,永远自由而幸福地生活下去。他习惯了充当保护者的角色,借由被别人的需要来证明存在的价值,而现在失去了劳动能力的他已经没有用了。

      费尽毕生心力打造的游戏[简]被恶意剽窃,身体又每况愈下,连在意之人都无法保护。如果按社会对成功的评判标准来看,他应该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原本还想联合李美美一起瞒一下恋人的,但小姑娘根本藏不住事,天天顶着个红彤彤的兔子眼眶,任谁都能发现不对劲。

      “哭丧啥?我还没死呢。”坦白部分病情后,他成功收获了一大一小两只抽抽噎噎的红眼兔子,差点没把床头柜的纸霍霍完。

      “好好调理一下多活个几年还是不成问题的。”止痛泵已经压不住全身各处传来的疼痛了,连呼吸都成为了负担。祁遇不敢将实话合盘托出,只得真假参半地讲。可哪怕是这样,李行之的反应依旧很激烈。

      大半夜陪床动不动就摸脉搏、探鼻息,整宿整宿地不睡觉,像在测试他的心肺功能是否衰退。但凡睁眼,他总能看到那双琥珀色的瞳仁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

      对方的手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缠绕的管线,一点点攀上脖子,冰冷得宛如从坟墓里爬出的尸体。他闭着眼睛假寐,原以为只是和往常一样的简单触碰,可这一次李行之却用上了十成十的力。气管被死死扼住,让他近乎无法喘息。

      祁遇对这样的结局并不意外,反而有几分憧憬。撒斯姆的力量被一分为二装进了[简]的游戏密钥,此刻的所见所感才是剥离了欲望影响后身边人最真实的反应——伴侣依旧爱着他,甚至因为承受不了如此沉重浓烈的情感而试图杀死他。

      他从对方身上闻到了苦涩而咸腥的气味,像是泪水。正当他以为自己即将得偿所愿时,那双手却骤然松开,始作俑者似乎放弃了行凶的打算。

      既然恋人不打算解释,也没必要追问。于是,他装作无事发生,轻轻拍了拍李行之的手背:“别怕,我还活着。”

      床边那一小团人影把头埋进被子里,颤抖得厉害,闷闷的声音从底下传来,如同某种小动物的呜咽:“对不起,我刚才有点失控,你疼不疼?”

      他摇摇头,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如果换位思考,他说不定会在情绪崩溃的场合下做出更极端更过分的事。

      …………

      只是他没想到,那天竟来得如此之快。
      寰宇研究所一刻也没有停止对脱逃仿生人的追捕,作为本该被销毁的残次品,李行之兄妹一向深居简出,但不知为何,关于他们的信息还是被泄露了出去。

      因为误会,他们之间爆发了一次前所未有的争吵,这场闹剧最后以对方离家出走为结局。祁遇拖着病躯陪李美美找了好久,只收获了一具在车祸中面目全非、不辨身份的尸体。

      直觉告诉他,那家伙并没有死。而在检查了刻印在外置金属脊骨末端的编号后,他的猜想得到了证实——这具不知名的仿生人死骸是研究所故意抛出的烟幕弹,目的就是创造出李行之死亡的假象,从而使其身边的人放弃追查。

      但很显然,这些人误判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对方的每一寸皮肤、每一块骨骼,他都烂熟于心,根本不存在错认的可能。保险起见,他先将李美美送去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之后,他通过偏门左道搞到了几把热兵器,凭着早年间积累的摸底调查经验,单枪匹马闯进了研究所大本营。

      装弹、上膛、射击一气呵成,监控室的显示屏很快稀里哗啦碎了一地。在达到了震慑效果后,袭击者堂而皇之地霸占了老板椅,开始检视房间内各项物品的价值。

      [请进行虹膜认证。]

      [扫描通过,控制权限已解锁。]

      “这样你就可以放过我了吧?”脑满肠肥的管理层一边跪地示弱,一边不易察觉地挪向桌面上的警报按钮,试图召集援兵。

      然而下一秒,呼啸而来的子弹将他不老实的手当场洞穿,紧接着是腿。直到确认其彻底丧失反抗能力,那个身着黑衣的青年才慢条斯理地将膛口抵上了他的下巴:“告诉我,关押仿生人的地方在哪里?”

      …………

      和奉行优胜劣汰的人类社会一样,仿生人内部也有相当明确森严的阶层划分,凡是被榨干利用价值的残次品都会被丢进娱乐室自生自灭,老弱病残毫无疑问是食物链的最底端——被奴役、被殴打都是常有的事。

      他盗取权限打开了铁门,不知道那些被践踏到尘泥里的可怜人若是有朝一日获得了自由,会上演一场怎样精彩绝伦的复仇剧目呢?

      “小朋友,你们有看到一个长成这样的大哥哥吗?”他截住了两个看起来最单纯无害的孩子,一人塞了一颗薄荷糖作为贿赂:“他的眼睛颜色和你们是一样的,像甜甜的蜂蜜。”

      也许是他的狂草画风太过抽象,俩小孩思考了好一会儿才颤颤巍巍指明了方向:“十几分钟前有位管理员大人把他带进了办公室,到现在还没出来呢。”

      …………

      李行之刚把手铐和束缚带磨开大半,挟持他的管理员脑袋中央就多了个血洞,连叫都没叫一声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袭击者的武器沿着他的眉心一路下移,仿佛调情一般在他颤栗的肌肉上肆意游走,最后朝着手铐来了一梭子弹。

      “知道出去的路吗?”对方的下半张脸被面罩覆盖,只露出一双灼灼发亮的眼睛。左眼皮上方有颗若隐若现的黑色小痣,如果没记错的话,同样的位置祁遇也有一颗。

      是巧合吗?不,不可能的,那家伙和他大吵一架后肯定还在生气。况且对方病重后身体和纸糊的没两样,根本无法适应剧烈的跑动,就算过来了也是送死。

      外面不知发生了什么骚动,连警报都响起来了,正好方便他们趁乱逃离。

      “跟我来。”他抓着黑衣人的手,在错综复杂的地形间来回穿梭。可是渐渐地,同伴的体力跟不上了,喘息又浅又急,好像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走走停停间,他们的行踪被追兵发现了。对方从衣兜里抓了一把形如糖豆的玩样儿塞进嘴里,呼吸才略微平复。

      “吃的什么?”

      “薄荷糖,你要来一粒吗?能有效缓解紧张情绪,提神醒脑。”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真有闲心。”话刚说完,李行之自己就先愣了一下——以前为了预防伴侣滥吃止痛药,他常会买些糖果作为替代物,久而久之,对方似乎养成了身边常备薄荷糖的习惯。

      容貌上的相似尚且能解释,可个人习惯的重合就不能简简单单用一个“巧”字掩盖过去了。被研究所抓走的时候他都毫无惧色,可现在,一种无可名状的恐惧却涌上心头,他不敢去确认黑衣人的身份,只能默默祈祷最好不是祁遇。

      …………

      在一处拐角,他们遭到了伏击,全身都挂了彩,好在表面看起来都没什么大碍。通道越来越暗,只能靠红色的警戒灯勉强视物,他听见周围隐隐约约传来“滴答”的水声。黑衣人的脚边已经蔓开了一大摊水渍,步伐越来越慢。

      “前面就是出口了,再坚持一下。”他没来由地心慌,只能从彼此相扣的双手中汲取到微薄的安全感。

      然而那只手越来越冷,几乎要把李行之身上仅存的热量都吸走。最后一段路他是架着那家伙走的,可就算是这样,对方还是因为脱力摔倒了。

      面具的系带意外松脱,他最不希望发生的猜测得到了证实。盛夏的阳光苍白刺眼,他看见祁遇躺在一地血泊中,像是即将消融的冰雪。胸前的出血口太大,无论怎样都堵不住。

      “对不起……”那双漂亮的眼睛轻微眨动了一下,目光和往常一样温柔,只是里面多了些他看不懂的情绪。

      “不许说话了,我不想听。”他本能地讨厌一切和死亡有关的东西,尤其是所谓的遗言。他们之间的结局不该如此草率残忍地收场,明明还有那么多未来得及完成的事。

      也许是摁压得过于用力,他听见了对方肋骨断裂的清脆声响。恋人的面孔泛着死气沉沉的青灰,唇角溢出了更多的鲜血,但除此之外再无别的反应。追兵的脚步声愈来愈近,他边哭边背着祁遇往外跑,在临近门口时,他被人从身后轻轻推了一把。

      铁门骤然合拢,将所有声音和画面隔绝在内——只有他一个人逃了出来。

      …………

      “我很乐意答应你的表白,可是人类的寿命毕竟只有短短几十载,和仿生人完全没有可比性。这之后的漫长时间,你又要如何度过呢?”

      “死亡无法将我们分开,你永远都是我的所有物。”他们本就是两棵根系交缠的残缺树木,谁也离不开谁,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过剩的情感模组让李行之对爱与被爱有着近乎扭曲的执念,当所有人都对他退避三舍时,只有祁遇愿意张开双臂拥抱他。他给过对方后悔和逃跑的机会,可惜那呆子依旧没有走。

      在相依为命的研究员“妈妈”意外去世后,他的世界曾一度陷入阴霾。在李美美面前,他需要时时刻刻扮演无所不能的哥哥;可唯有在对方面前,他能短暂地找回自己,成为被偏爱被纵容的孩子。

      人类的爱如同黑暗中升起的太阳,尽管光亮和温度有限,却让他有勇气破除迷障继续向前走。可是现在,就连这为数不多的东西也荡然无存。

      已经没什么可害怕的了,反正他一无所有。他放任恶欲将自己吞噬,放任邪念不断滋长,或许在摒弃了良知和道德后,他能活得更快乐。

      …………

      他找到了祁遇留下的游戏密钥,被剽窃的游戏[简]如今已被更名为[茧],据说是以一个仿生人作为载体的。不过他的存档非但没有被删除,反而同步迁移到了新版本中。

      原先的副本关卡都是以童话故事为蓝本,风格温馨可爱,结局多是以大团圆为主。但新出的几个却一反常态加入了大量暗黑恐怖元素,从boss到npc没有一个能善终,给人一种剧情严重崩坏的感觉。

      甚至连玩家都陆陆续续出现了问题,凡是游戏里死亡的,在现实里也没能活下来。本来这同他没什么关系,可偏偏有个叫“撒斯姆”的神找上了门,还精准地说出了他幼时许下的愿望。

      “我可以救回你最在乎的人,但前提是,你要帮我一个小小的忙。”

      “但说无妨。”被神明触碰过的手腕处凭空多了个半圆形的深色烙印,散发着诅咒和不详的气息。

      “让那个名叫[茧]的游戏载体吞噬掉我。”

      …………

      崩坏的高难度关卡越来越多了,就连原先正常的几个也逐渐偏离了一开始的剧情。他亲手毁掉了祁遇留给他最后的东西,不过只要对方能重返人间,这点小小的牺牲就算不了什么。

      早在伴侣病重时,他就从一个副本里搞到了制作活尸的秘术残卷,为的就是以防万一。这项术法什么都好,唯独需要特别多灵魂来维持死者生命体征的基础运转。

      随着副本异化的加剧,死亡的玩家数量也与日俱增,恰恰填补了这部分刚需。不少人意识到了游戏的问题,可架不住多个资方金钱轰炸,这世上为几两碎银奔波忙碌的普通人总是要比养尊处优的富少小姐多得多。

      “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花那么多钱留住玩家么?”他的耳畔仍萦绕着撒斯姆讥嘲的声音:“因为那些人正做着和你类似的事,只不过他们所求的是让自己青春永驻、长生不老。欲望是永无止境的,太过贪婪的人最后总会作茧自缚。”

      李行之和[茧]做了个秘密交易,花了好大一番功夫才寻回祁遇的身体和器官,幸运的是,对方被保存得很好。如果忽略胸口那道狰狞的致命伤,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没有阳光的时候,他会推着恋人去小公园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不至于无聊到发霉。他依然保留着一批家用医疗器械和止痛药,仿佛只要这些东西还在,对方就仍好好地活着,这种自欺欺人的心理安慰勉强让他对未来抱有了一丝希望。

      不过,他终究对普通玩家下不去手,只有收割有罪的灵魂才能减轻杀戮带来的负罪感。当找不到猎物时,他总会故意扮演弱者激发人们心中的恶欲,再以正义审判的名义将他们逐一处决。

      他有一张可爱的、十分讨人喜爱的娃娃脸,乍一看还像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几乎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天真无辜,善良到有些圣父心泛滥的哭包小白花人设他简直手拿把掐,毕竟从小到大在祁遇面前演惯了。

      “咽下去就会好了。”他将灵魂悉数渡入了那具冰冷的躯壳里。唯有此刻,他才能短暂剥去虚伪的假面,露出最真实的内在。亲吻毫无章法,像是纯粹的情绪宣泄,又像是野兽对食物最原始的渴求:“我需要你,我爱你。”

      在他未曾注意的地方,对方的手指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很快恢复了沉寂。

      …………

      祁遇是在一个早上醒来的,他看着陌生的房间陈设和被镣铐锁住的双手,满脑子发懵——死而复生这种事无论发生在谁身上都显得太过离奇了。

      肋骨还在隐隐作痛,天知道李行之这个混球哪来的力气,哐哐几下就给他骨头压碎了。平时连瓶盖都要装模作样拧半天,亏他还真信了对方“手滑拧不开”的说辞。

      经此一遭后,他的身体素质似乎比以前更差了,多数时候都在昏睡。本来就已经够凄惨了,谁料对方的厨艺毫无长进,甚至有愈加退步的趋势,天天叫他吃寡淡无味的水煮肉,有时还会附赠上一杯黏糊糊的三无小饮料,变着法儿地欺负病号。

      “我要吃外卖!”

      “做梦吧,为你亲自下厨就不错了。”

      有次好不容易点着了飞毛腿外送,结果被对方偷偷改了地址,到嘴的炸鸡直接飞了。祁遇总怀疑手机上被装了远程控制器,但始终没有实质证据。

      他隐约觉得这几年间李行之有什么地方变了,从一个棱角分明的少年长成了一个处事圆滑的大人,让他有些看不透了。

      …………

      祁遇无数次想去看看外面的天地,可都被对方不动声色地挡了回来:“这个世界上的人都很危险,如果你再像之前一样受伤醒不过来,我该怎么办?”

      李行之的泪水又烫又沉重,一下一下地砸在他心尖,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除了这个,我什么都会为你做的。不要再抛下我一个人,我好害怕……”

      他拉过恋人的手,轻轻吻了吻对方的指节,以强硬而不容拒绝的姿态将挣动个不停的手腕禁锢在掌心。那家伙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似乎在掩盖着什么。

      “很疼吗?为什么要躲着我?”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了原因——那两只纤细的手腕上布满了层层叠叠的狰狞伤疤,新的旧的都有,像是白璧表面刺眼的裂纹。

      “我救你可不是为了让你这么霍霍自己的,早知道会这样,当初我就该让你陪我一起下地狱。”他用拇指摩挲着疮疤处新长出的嫩肉,李行之喉咙里发出阵阵呜咽,连带着身体都在发抖,不知是因为兴奋还是因为疼痛。

      他原本想好好惩罚一下对方的,可临到头来终究还是不忍心,只是像过去无数个普通的清晨那样,侧身抱住了伴侣。细碎的发丝蹭得脸颊痒痒的,他的世界、他的宝物尽在怀中。

      桃源乡里曾流传着这样一则传说——执念过重的灵魂会长留人间,直到夙愿达成才能再世为人。如果没有遇见彼此,他这只漂泊无依的孤魂或许早就遗失了前身的记忆。可是现在有了牵绊,恐怕他要一辈子困在这里不得解脱了。

      “不要走。”

      “好啦不走,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他们像是两只在寒夜中抱团取暖的小怪物,靠着剖开彼此的身体汲取一点微不可查的热量,靠着制造源源不断的伤口来证明自己爱与被爱。旁人理解不了他们,他们也理解不了旁人。

      祁遇从来都不知道,爱会让一个人产生这么多复杂的心绪,从无所不能的莽夫变成束手束脚的懦者。他认识“欲”比认识“爱”更早,见惯了许多人自甘堕落陷入泥潭的惨状,可后者分明是比前者更容易上瘾的慢性毒药。

      欲望赐人欢愉,爱却使人痛苦。然而哪怕为此遍体鳞伤,他也甘之若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白夜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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