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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渔村 鸣鲸岁,你 ...

  •   十六岁的霓霜,在母亲的墓碑前睡着了。

      这一晚,细雪簌簌落满松枝,也覆上青碑的棱角。山风卷着碎雪,却不再凛冽,只像鸣雪芽旧时温柔的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碎发。

      她靠在碑上,听着雪落的轻响,意识一点点沉下去。

      这一觉,没有噩梦,没有痛苦,没有血海深仇。梦里也没有厮杀,没有逃亡,只有旧院春光,檐下悬着的铜铃轻晃。

      鸣雪芽含笑立在梨树下,素衣沾着落英,朝她轻轻招手。

      她唇角极轻地弯起一抹释然的笑,雪粒落在睫毛上,她睡的安稳而平静。

      八年疯魔执念、四年行尸走肉,从此尘埃落定。

      鸣鲸岁,你终于可以回家了。

      天光大亮时,雪停了。

      第一缕朝阳刺破云层,漫过覆雪的山岗,落在她微垂的眼睫上。暖光漫过冰凉的碑石,漫过她沾着雪粒的鬓发,将她脸颊的苍白映得泛起薄红。

      霓霜缓缓睁开眼,视线先落在碑上“鸣雪芽”三个字上,再抬眼望向漫山素雪与金红朝阳。

      朝霞落进她的瞳孔,她像从前那样眺望着远方,这次,没有泪、没有悲,少女平静的眼角里藏着淡淡的笑意。

      她慢慢撑着碑石起身,拍去衣上残雪,指尖最后一次抚过母亲的名字,眼底的雾散得干干净净。

      *

      荔霞崖下的渔村,是大俞朝最边陲的临海小镇,再往南便是浩渺无涯的外海,浪涛拍打着嶙峋礁石,日夜不息地唱着荒寂的歌。

      村舍皆是就地取材的青石与茅顶,错落着依坡而建,墙缝里嵌着细碎的贝壳与海沙,风一吹,便漫开咸腥湿润的海气。村口立着半截朽坏的木桅,是早年触礁沉船的遗物,枝桠上系着渔家祈福的青布条,被海风扯得猎猎作响。

      滩涂是深褐的泥淤,潮落时露出连片的礁石与渔网,竹编的渔篓歪歪靠在石屋旁,篓沿还挂着未干的海水与海草。村前的浅湾泊着十几艘窄身渔舟,船板被岁月浸得发黑,船舷缠着粗麻缆绳,绳结里裹着沙粒与贝壳。

      晨时海雾漫村,白蒙蒙的雾霭裹着渔火点点,渔家汉子扛着渔叉、挽着渔网踏雾出海,粗粝的吆喝声撞在雾里,散成细碎的声响。暮时归舟踏浪,渔妇携着稚子立在滩头,拾捡潮间带的蛤蜊与小蟹,孩童追着退潮的浪花跑,赤脚踩出一串浅浅的泥印。

      岸边的红树林盘根错节,气根扎进海水与淤泥,栖着成群的海鸟,起落间翅尖扫过浪尖。远处海天相接处,常年浮着淡青的雾岚,偶有远洋的孤帆掠过,转瞬便没入苍茫。

      霓霜初来渔村那日,是退潮后的午后。

      海风裹着咸腥气扑在脸上,她扶着青石巷口的老墙,指尖还攥着半块磨得光滑的贝壳,那是昨夜在滩头捡的。

      这小村的海气清冽,她想到了和江霁月游船的那晚,那时她就想来这渔村看看,眼下刚好可以趁此机会来这里静养身子。

      村长文华年阿婆为她在渔村靠海的一侧,寻了一间空置的青石小屋。

      屋舍不算豪奢,却胜在干净简约:青石板铺地,木窗糊着崭新的白麻纸,一张结实的榆木大床铺着粗布褥席,临窗摆着一张方桌与两把木椅,墙角立着一个简易木柜,灶间锅碗齐全,一尘不染。

      初到的一个月,她大半时日都在这屋里静养。稚婴的毒一副药便解了,而崖山毒还需日日煎药调理。

      每日晨光刚透窗,她便在方桌上铺开药包,陶药罐坐在小炭炉上,咕嘟熬着深褐药汤,苦涩药香混着窗外海风的咸湿,在干净的小屋里缓缓散开。

      她又回到了自己给自己梳头的时候,绾了个侧辫子,一袭青衣。端着瓷碗慢慢饮下,静静坐着调息,眉眼间还带着大病未愈的清瘦。

      头几日,隔壁石屋的知春婶就踏了门。

      她挎着个竹编的小篮,篮里铺着新鲜的海苔,还卧着两条刚上岸的银鲳鱼。

      知春婶生得敦实,眉眼带笑,一看见倚在木椅上的霓霜,眼睛就亮了:“哎哟,这姑娘生得真当标志!眼睛像猫儿似的亮,皮肤白得像雪团!”

      她把鱼往灶台上一放,又从篮里摸出几个刚蒸的馒头,塞到霓霜手里:“听村长说你身子不大好,这鱼鲜,补身子!咱们海边没别的,鱼虾管够,你就把这儿当自家,别客气!”

      对门的渔郎阿顺也扛着半篓海虾过来,放下便挠头笑道:“我娘让我送的,说给姑娘补身子。霓姑娘你安心住着,村里缺什么只管开口,咱们小渔村虽偏,却不会让外乡来客受委屈。”

      还有村里几个半大的小丫头,结伴来门口张望,见她不似恶人,便敢凑过来,小声夸她长得好看,有时揣着自家蒸的麦饼,或是一把酸甜的野果,悄悄放在她窗台上就跑。

      霓霜话不多,只每有人来,便笑着颔首道谢。

      午后,霓霜正临窗晾着刚滤过药渣的纱巾,海风吹得木窗轻响,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唤声。

      推门出去,便见一个看上去比她大几岁的姑娘立在檐下,一身靛蓝短打,裤脚挽到膝头,露着被海风吹成浅蜜色的肌肤,手里还拎着半串刚串好的干海味。

      姑娘见她出来,眉眼弯成月牙,笑着开口:“我叫盈枝,就住前面码头,阿娘让我送点干贝给你熬药粥。”

      她目光在霓霜清冷的眉眼间顿了顿,又笑着补了句,“早听阿婶说村里来了位好看的妹妹,今日一见,果然比海畔的月还好看。”

      霓霜莞尔谢过。

      ……

      初春的风还带着海的湿意,吹得院角那丛三角梅轻轻晃着。夕阳沉下来,天是那种干净的钴蓝色,像把整瓶墨蓝的颜料兑了水,慢慢晕在海面之上。

      昏黄的路灯刚亮起,暖光漫过青石板路,把屋瓦的轮廓都描得模糊了些。

      阿婆文华年搬来竹椅,把刚蒸好的海蛎饼往石桌上一放,油香混着海风就飘了满院。

      霓霜坐在矮凳上,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虾米粥,听乡邻们讲着昨夜渔船归港的趣事。

      有人说今早捞到了半筐肥美的梭子蟹,有人笑说家里的猫偷了晒在檐下的小鱼干,粗哑的笑声撞在院墙上,又弹向远处的码头。

      码头上的渔灯次第亮了,一点一点碎在浪里,和天上刚冒头的星子叠在一起。远处的船鸣了声汽笛,闷闷的,像从海的心脏里跳出来的声响。知春婶给她夹了块酥软的鱼糕,说:“多吃点,这风里带着春气,再过些日子,桃花就要开在礁石上了。”

      她抬头望,蓝调的天色里,屋舍的黑瓦、路灯的暖黄、海面的碎光揉成一团温柔的雾。

      远处的浪拍着岸,节奏和院中人的笑谈慢慢合上,像这支海边小村独有的、慢悠悠的歌。

      “盈枝回来啦!”有人朝院门口喊了一声。

      霓霜抬头望去,就见穿藏青布衫的船家女盈枝,正从岸边的石阶上走下来。她的裙摆沾着细碎的沙粒,手里提着个竹编的篓子,篓沿还挂着几缕深绿的水草,另一只手里攥着几株带着白绒穗的植物,叶片肥厚,沾着晶莹的海水。

      见状,她放下粥碗,踩着青石板去帮她。

      “慢点儿,别滑着。”盈枝笑着把篓子往她手里递了递,“刚在滩涂边捞的,这东西叫海菜心,嫩得很。”

      霓霜低头看去,篓子里铺着一层深绿的海菜心,叶片边缘带着细碎的锯齿,摸起来滑溜溜的,还沾着湿冷的海水。

      她问:“不过这能吃吗?”

      盈枝弯腰捡起一株,指尖掐断嫩茎,露出里面乳白的芯,“能吃,清水煮一煮就甜,开春的海菜心最补,阿婆们都说吃了能祛春寒。等下我给你送一把,晚上煮个汤,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两人并肩往院里走,昏黄的路灯把她们的影子拉得斜长。

      浪声从远处漫过来,闷闷的,像小村的呼吸,渔灯的光在海面晃荡。

      盈枝絮絮地说着滩涂的趣事:“刚才还看见只小螃蟹,钻得比兔子还快,等天暖了我带你去抓,一抓一个准。”

      ……

      天已经彻底沉成了深钴蓝,像被墨色浸过的丝绒。

      霓霜独自散步走向码头,一步一步,把屋舍的黑瓦、院角的三角梅都甩在了身后。走到码头石阶时,第一缕月光恰好落在浪尖上,是一弯细眉似的上弦月,清辉浅浅,把海面铺成了一层碎银。

      脚下的浪正一波波漫上来,拍打着礁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谁在耳边絮语。远处的渔灯还亮着,暖黄的光点在月色里晕成一团团模糊的绒,和天上的星星遥遥相对。

      月光像银色的柔纱,朦胧而静谧。

      海面上跳跃着细碎的银光,风一阵一阵地绕过她的周遭。

      春夜里,少女沉默地望着月亮,心底无端升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这颗心对你来说,也无所谓吗?”

      “从头到尾,你有没有,真心喜欢过我?”

      耳边似乎又响起那一日他的哽咽,霓霜心底倏然空落落的。

      明明他们相识也没多久,她为什么会忘不掉江霁月呢。

      对她来说,他真的只是一场无足轻重的离别吗……

      那些深夜,他们互道晚安,说过的话像流星的尾,转瞬成灰。

      这偌大的天地,也许他们再也不会见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渔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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