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朋友坏朋友》铁观音加糖

4、沙城之乱

　　沙城，城外。

　　上午，烈日悬在灰白色天空，将无云的天空灼烧成毛玻璃般的浑浊质地，平白令人产生一股心烦。
　　地表延展着鱼鳞状的裂痕，每一块龟裂的土壳都向上翻卷，露出下方灰褐色土层。

　　沙尘从远处涌来，起初是贴着地面游动的浅黄色雾霭，渐渐堆积成几米高的移动沙墙。
　　几公里外，荒草残存的根系从沙堆中刺出，枯黄的草茎在气流中高频震颤，发出类似昆虫振翅的嗡鸣声。

　　能见度逐渐下降，沙粒与干燥的黏土粉末形成悬浮的颗粒层，阳光在其中发生漫射，自作主张地给整个世界蒙上锈色滤镜。

　　沙尘疯狂掠夺着空气，像在故技重施，一次又一次演绎着不好笑的玩笑。极端的日常天气下，队伍伙伴的狙击枪正在发烫。

　　治安局A队队长林焕扯开面罩舔了舔嘴唇，嘴边裂口的鲜血涌进嘴里，一股铁锈味，只能往外吐着混着沙子的口水。
　　护目镜遮住他的眼睛，边缘有几道或浅或深的划痕，镜片在阳光下反射出淡淡光泽，让人看不清他的神情。透过一些间隙，能看见他皮肤被风沙磨得略显粗糙。

　　“咳...”，他悄悄清了清嗓。

　　红外瞄准镜里浮现出许多个热源:十七个人形...错落分布在沙丘之间，如腐肉上的蛆虫般交替。
　　盯着盯着，林焕只觉手侧的旧疤刺痛，像种虫子用许多只脚缓慢地扯着他的皮肤，一旦想摸上去拍掉它又瞬间消失不见。
　　像是几年前扎入过血肉的玻璃渣在他幻觉里预警。

　　“二组盯着，先别动”，他朝对讲机低喊，声波震落护目镜边缘的沙粒。
　　几十米外，刚入职的男警正把配枪插进冷却沙堆，枪管过热导致的卡壳率在沙尘环境会飙升到67%，治安局手册上用加粗字体警告过这一点...不过新人男警努力回想也想不起来是哪一页，只记得他的那册因为印刷错误，莫名多了两个小黑点。

　　而爆炸声就是在这时响起的。

　　“嘭！！！”

　　沙城，城内。

　　下午时分，街道地面上覆盖着细密的尘，呈现出一种均匀的灰褐色。路边停靠过久的车辆上积满了灰，像报废了般。绿化带植物最小的叶片也躲不过风的侵扰，原本翠绿的叶子灰扑扑的，逐渐失去光泽。

　　车灯在这种环境中显得格外刺眼，空气中弥漫着干燥的土腥味，呼吸时能感觉到鼻腔和喉咙轻微不适。
　　风不时卷起地面的尘土，形成小范围的旋涡，部分沙粒在空中飞舞，打在路边的广告牌和玻璃幕墙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城市的喧嚣声被压制，显得沉闷。或许这时心理医生就变得不可或缺了。

　　沙城，城内，某处仓库附近。

　　傍晚降临时，天空呈现出深沉的灰褐色，太阳在厚重尘埃中显得黯淡无光，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橙红色圆盘悬挂在上，像子弹穿过天幕留下的焦黑边缘。

　　干燥缠人的晚风掠过仓库生锈的横梁，几个黑衣大汉的脚步声在仓库内外游荡，检查各个角落，像在寻找什么人。

　　棘蛇会的情报组组长程焱，正不断地深呼吸。他背微佝偻，皮肤粗糙，下巴上胡茬凌乱，眼白略微泛黄，瞳孔漆黑。他就站在其中扫视着一切，等着什么，显然那些是他的人。

　　过了会儿，他的两个手下狠拽着一个男人，拖了过来，像拖着一只濒死的牲口。
　　男人神情癫狂，拼命抗拒着，手指奋力抓着粗糙的地，企图挣脱逃跑，手上的血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道痕迹。

　　“那东西真的不在我这儿！”，被拖拽过来的男人大喊，“我发誓！”，然后趴在程焱脚边哀求:“求你了，放我一条生路吧，求你了！！！”

　　程焱呼吸声粗重，仿佛在压抑着怒气，嘴上骂着什么，而后一脚将男人踹得远些，“我给你10分钟！”
　　紧接着，他看了看表，确认分针在哪个位置，然后掏出一把枪，威胁着:“你最好在你这辈子最后10分钟里说点有用的东西！”

　　那男人的眼睛立马瞪得极大，瞳孔收缩，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同时大脑飞速运转，试图找出任何能让自己活下来的理由，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借口。
　　他的话语越来越混乱，逻辑支离破碎，但他依然不停地说着，仿佛只要不停下来，死亡就不会降临。

　　“还有十秒”，程焱提醒他，声音像来索命的鬼一般。

　　“我，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男人还想叫喊，结果下一秒哀嚎被面前的手枪吓回喉咙。

　　程焱盯着表，面上的烦躁一览无余。

　　“咔...咔...”

　　分针随着轻响转动到某个注定的位置时，空气突然安静。
　　随之，程焱扣动了扳机。

　　“砰！”

　　男人被拖着来，也再次被拖着走。

　　程焱再看了一眼表，10分钟刚好过去。

　　空气被扰动得再次活跃起来，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程焱取出一根烟咬着，旁边他的副手见状立马帮忙点火。烟雾渐渐飘了出来，无处不在，就跟外面的尘沙一样。

　　过了半响。

　　“那个章黎”，程焱终于接着开口，声音低沉且不耐烦，“你觉得他怎么样？”

　　副手也抽着烟，微微低头，谨慎道：“他...看起来不好对付，一来就插手我们的账，还问了很多不该问的问题，而且他又是韩副会长那边的人...”，话没说尽。

　　程焱冷笑一声，吐出一口烟圈：“呵，他以为自己是谁？”，倒是没提及韩副会长。

　　副手点了点头，凑近附和着，随后快速低下声音，问下一步指示：“所以...要动作吗？组长？”

　　程焱沉默了片刻，突然问:“他最近在干嘛？”

　　副手立马回忆，而后顿住，表情突然变得很奇怪，像是在憋笑:“他...最近好像在拉拢人脉，然后被韩副会长的儿子摆了一道”

　　“什么？”，程焱一听就笑了，不敢相信地转头，像是没听清一样。

　　紧接着，副手就把听来的来龙去脉都说了遍。

　　程焱听完，笑声瞬间变得高亢，甚至带着一丝癫狂，整个身体都随着笑声微微颤动，只有眼神在笑声中变得愈发阴冷，带着嘲讽和轻蔑。
　　笑声在仓库周围回荡，伴随着他肩膀的抖动，显得异常刺耳。

　　过了会儿，笑声渐渐平息，但程焱嘴角依然挂着令人不安的笑意。他缓缓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骂着:“活该”，随后又吐出一句话，应该是在说韩天瑞:“...那小子总算是干了一件人事”，嘲讽中带着一半的嫌弃。

　　沙城，城内，某私人住所。

　　棘蛇会贸易组组长孔浩，站在窗前，指尖的烟灰无声坠落。下一秒，他的副手任嘉石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和手里的一瓶酒。

　　两人既是上下级，也是朋友。

　　任嘉石皮肤偏白，面容轮廓分明，下颌线条清晰，鼻梁高挺，嘴角微微下垂，显得冷峻。不管从哪个层面来说都算得上帅气。
　　他推门而入的动作干脆利落，又暂时没说话，看上去冷漠至极。
　　但下一秒这暂时的平静就被他自己打破了:“喝酒吗？”，他晃了晃手里的酒。

　　孔浩转身，烟雾随着动作在眼前缭绕:“还是算了...最近更爱喝茶”

　　任嘉石挑眉:“养生？咱俩差不多大，养哪门子生？”

　　孔浩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似笑未笑，不知道在想什么:“人还是别太想当然，容易翻跟头”

　　任嘉石愣了一瞬，而后心下了然，知道他在说什么，边给自己倒了杯酒，边回:“确实...他查到哪了？需要我去看看吗？”，声音逐渐压低。

　　孔浩眼中情绪复杂，缓缓道:“该打扫的早就打扫净了，倒是你，最近收敛点...态度可以差，其他的没必要”，随意得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任嘉石立马“啧”了一声，随后又笑了一声。

　　“还记得以前那场内斗吗？”，孔浩取来茶杯，看起来要忆往昔，却再不肯往下说了。

　　“当然，死了不少”，任嘉石语气冷漠，望着孔浩的空茶杯，抬手就把酒倒进去，“所以，你的意思是...先让子弹飞一会儿？”

　　孔浩不置可否，毫无负担地喝着茶杯里的酒，就好像刚才说不喝酒的人不是他一样。
　　任嘉石又给自己倒了些酒后，跟他碰杯。

　　短促、清脆的声音响起。

　　两人相视一笑，多年默契尽在不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