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夏》迷雾小镇

5、雨夜对峙 旧事锋芒

　　甜品店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江东的拳头攥得咯吱响，指节泛白，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烧穿叶韫那层温和的伪装。周妄夏下意识地往叶韫身后退了半步，这个动作落在江东眼里，更是火上浇油。

　　“叶韫，”江东的声音沉得像淬了冰，“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城西的地皮，周家的家底，还是……她？”

　　他的目光扫过周妄夏，带着一种近乎痛楚的审视。那是他守了十几年的小姑娘，是他放在心尖上，连风吹皱了眉都要哄的人，如今竟站在一个满身戾气的男人身后，像株被蛊惑的藤蔓。

　　叶韫轻笑一声，侧过身，恰好将周妄夏挡得更严实。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角被风吹乱的碎发，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这个亲昵的举动，让周妄夏的心跳漏了一拍，也让江东的脸色彻底铁青。

　　“江少这话，未免太看得起我了。”叶韫的声音里，笑意未达眼底，“我和妄夏，是朋友。朋友之间，送束花，聊几句诗，不算逾矩吧？”

　　“朋友？”江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叶韫，你也配提这两个字？你当年是怎么从叶家爬出来的，你以为海城没人记得？”

　　这话一出，店里的气氛瞬间凝滞。许知秋下意识地拉住周妄夏的手腕，眼神里满是紧张。周妄夏也愣住了，她想起那晚洗手间外，服务员说的那些话——打黑拳，住城中村，带着妹妹挣扎求生。

　　叶韫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去。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锋利，像一把藏了多年的刀，终于露出了寒光。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江东，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拳之隔。

　　“江少记性真好。”叶韫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冷冽的嘲讽，“倒是我，差点忘了。当年我被叶家赶出来，露宿街头的时候，江少可是开着跑车，从巷口呼啸而过呢。哦，对了，那天雨下得很大，你车窗没关，我看得很清楚——你怀里抱着的那个限量版的足球，是我攒了三个月的钱，本来要买给我妹妹的生日礼物。”

　　江东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夜。少年时的他，意气风发，开着父亲刚送的跑车，和一群朋友呼啸着穿过城中村。雨很大，溅起的泥水打湿了路边蜷缩的身影，他只嫌脏，踩了油门加速离开。

　　他从没在意过，那个蜷缩的身影是谁。

　　原来，是叶韫。

　　周妄夏听得心惊。她看着叶韫的侧脸，那线条冷硬的下颌线，此刻绷得紧紧的。她突然明白，那些传闻里的狼狈，那些藏在温和下的狠戾，从来都不是空穴来风。

　　“你想说什么？”江东的声音，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想说，”叶韫的目光，扫过他，又落回周妄夏身上，眼神里的寒意，瞬间化作一片柔软的涟漪，“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想抢，就能抢得走的。当年那个足球，你捡了去，如今……”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如今妄夏，不是足球。”

　　周妄夏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看着叶韫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痛苦，有不甘，还有一种她读不懂的，近乎偏执的执念。

　　她突然想起，那天在云顶酒店的走廊里，他看着她手腕上银镯子的眼神。那眼神里的颤抖，不是错觉。

　　“够了。”周妄夏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江东，叶韫，你们别吵了。”

　　她攥紧了手里的栀子花，花瓣上的露珠滚落，沾湿了她的指尖，冰凉刺骨。

　　江东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的怒火，瞬间化作一片酸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颓然地松开了拳头。

　　“夏夏，”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跟我走。”

　　周妄夏摇了摇头。

　　她抬眼，看向叶韫。这个男人，满身是谜，满身是伤，却偏偏，能看透她心底的那些不为人知的叛逆和渴望。她知道，靠近他，可能是一场万劫不复的赌局。

　　可她，偏偏想赌一次。

　　“我想和他待一会儿。”周妄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江东的脸色，白了一瞬。他看着她，又看着叶韫，眼神里的痛楚，几乎要溢出来。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地看了周妄夏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甜品店。

　　玻璃门被推开，又被关上，带起一阵风，吹得桌上的栀子花，轻轻摇曳。

　　许知秋看着这一幕，叹了口气，拍了拍周妄夏的肩膀：“我去门口等你。”

　　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周妄夏低头，看着手里的花，花瓣洁白，香气清冽。她突然想起那句诗——“槐花院落闲散的人，满襟酒气，眉挑烟火过一生。”

　　她抬头，看向叶韫：“你说，我们能眉挑烟火过一生吗？”

　　叶韫沉默了。

　　他看着她，眼神复杂。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妄夏，我是个双手沾过泥的人。我的一生，注定是风雨飘摇，没有烟火。”

　　“那我陪你淋雨。”周妄夏脱口而出。

　　叶韫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他别过头，看向窗外。不知何时，天空又飘起了细雨，雨丝缠绵，打湿了玻璃窗，也打湿了他眼底深藏的，不敢言说的奢望。

　　他知道，他不能答应。

　　他靠近她，本是带着目的。城西的地皮，周家的势力，还有……当年那份被践踏的尊严。他布了这么久的局，步步为营，算尽了人心，却唯独没算到，自己会在她递来一颗糖般的眼神里，溃不成军。

　　那年的海城，也是这样一个雨天。

　　破旧的巷子里，他抱着发高烧的妹妹，蜷缩在角落，绝望得像是坠入了深渊。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踮着脚，递给他一颗奶糖。她说，哥哥，吃糖就不疼了。

　　她的手腕上，戴着一只银镯子，在雨雾里，闪着温柔的光。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小女孩，是周家的大小姐，周妄夏。

　　原来，命运的齿轮，早在多年前，就已经悄然转动。

　　叶韫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情绪，已经被他藏得严严实实。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周妄夏的头发，动作温柔得不像话。

　　“傻丫头。”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有些话，不能说。有些路，不能陪。

　　这场温柔的试探，终究是要带着锋芒，走向那个早已注定的，布满荆棘的结局。

　　雨越下越大。

　　甜品店的暖灯，映着两人的影子，长长的，交织在一起，像一场注定要破碎的梦。

　　海城的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而这场关于爱与恨，宿命与救赎的博弈，早已在无人知晓的角落，埋下了悲剧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