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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七十章 雪亭惊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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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簌簌落在亭檐,碎玉般轻响,醒酒茶的温气还萦绕在石桌旁,斐清明指尖刚触到微凉的杯壁,便见扶光快步穿过回廊,脚步急促,打破了后院的静谧。
扶光躬身行礼,语气压得极低:“王爷,府外有人求见,自称是养性殿伺候先帝的人,名唤瑶光,说有关乎先帝性命的要事,务必当面禀报王爷。”
先帝几个字入耳,斐清明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眉峰瞬间紧锁,眼底翻涌起复杂难辨的情绪。
先帝被幽禁养性殿,形同废帝,与世隔绝,这桩事从头到尾,皆是沈炼一手布局。他身为宗室亲王、手握北冥兵权,虽未亲自动手,却在暗中默许、配合,成了沈炼棋局里最关键的一枚棋子。这一年,他只能借着宗室礼制,悄悄送去些药材、珍宝、御寒之物,却从未得到过探视的许可,连父皇一面都见不到。
愧疚,像一根细刺,日日扎在心头。
他亏欠父皇的,是身为皇子的孝道,是危难之际的守护,是眼睁睁看着他被囚禁深宫、孤苦无依却无能为力的煎熬。此刻忽然听闻与父皇有关的人求见,斐清明心头一紧,再无半分醒酒的闲适,周身气息骤然沉凝,再无半分方才闲谈的温和。
“带进来。”他声音沉冷,不容置疑。
不多时,瑶光被扶光引至亭中。
他一身朴素内侍装束,步履沉稳,见到端坐主位、气场凛然的斐清明,当即双膝跪地,行大礼叩首,姿态恭敬至极。他是沈炼一手破格提拔、安插在养性殿的人,常年深居宫闱,极少接触外臣,更不识朝中脉络,目光扫过一旁素衣清立的白云笙,只当是寻常随行官员,便也微微欠身,行以简略揖礼。
白云笙神色平和,亦以官员平礼颔首回敬,不多言,不多问,只安静立在一侧,将场面尽数交给斐清明。
“起来吧。”斐清明抬手,语气急迫难掩,目光紧紧锁在瑶光身上,“你是养性殿看护父皇的人?父皇近来身子如何?吃得可安稳?睡得可踏实?”
一连串追问,脱口而出,藏不住积压许久的牵挂与愧疚。
可话刚落,斐清明骤然回过神,眼神猛地一厉,多了几分刺骨警惕。
养性殿是斐清佑的禁地,看护之人,理应是新帝心腹,死死盯着先帝一举一动,断无可能私自出宫,更无可能跑到他静安王府告密。此事太过蹊跷,必有蹊跷。
他周身气压骤降,声音冷了数分:“你既是父皇身边的人,便该清楚,养性殿由陛下亲控,你私自离宫,跑到本王府上,究竟意欲何为?”
瑶光垂首,指尖微微蜷缩,心头挣扎如翻江倒海。
一边是多年栽培、言出必行的沈炼,一边是孤苦病弱、满心期盼儿子相救的先帝,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终还是咬了咬牙,选择赌一次。他深吸一口气,抬头迎向斐清明锐利的目光,声音稳而轻,却字字清晰:“王爷,卑职冒死出宫,是为了一封密信。”
“密信?”
“是。”瑶光颔首,语速极快,“先帝听闻王爷率军光复西北、携荣光回京,精神大振,亲笔写下密信,命卑职送往王爷手中,信中令王爷带兵围宫、清君侧、迎回圣驾。只是……信刚写好,便被沈相半路拦截,如今密信,落在了沈相手里。”
他刻意隐去了最关键的一句——沈炼打算将这封密信,亲手交给斐清佑。
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他是沈炼的人,终身受其恩惠,绝不能背叛主子。他此番前来,只是可怜斐霄鹤那孤苦老人,想借斐清明之手,拦下沈炼,让他不要把信交给斐清佑,保住先帝一条性命。他算得周全:只要斐清明出面阻拦,沈炼为免节外生枝,必定不会再将信上交,只会私下销毁;而斐清明不知信中具体内容,沈炼也可顺势隐瞒计划,不伤彼此同盟;事后他再主动向沈炼请罪,任凭处置,也算全了两边情义。
他自以为思虑周全,既能护住先帝性命,又不伤及沈炼谋划,更不会破坏斐清明与沈炼之间的信任。
可瑶光终究只是一介内侍,看不透朝堂最深处的权谋棋局,更不知道,沈炼与斐清明早已是一条绳上的生死同盟,这封看似催命的密信,恰恰是沈炼为斐清明铺就的、扫清登基最后障碍的关键一步。
沈炼要的,是借这封密信,激怒斐清佑,逼他对斐霄鹤动手,继而彻底失尽天命与民心。到那时,斐清明再以“清君侧、安社稷”之名起兵围宫,名正言顺,天下归心,再无任何人可以指摘。
这是一步死棋,也是一步必胜之棋。
沈炼之所以迟迟不告诉斐清明,正是怕他重孝道、心软念旧,得知要用斐霄鹤来换大局,会犹豫、会反对、会打乱全盘部署。他打算先将信交给斐清佑,等生米煮成熟饭,再向斐清明坦白一切。
可瑶光这突如其来的一报,硬生生将暗藏水底的计划,翻到了明面上。
雪落在亭角,积了薄薄一层,风一吹,微冷。
白云笙站在一旁,素来平静的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他听懂了瑶光的言外之意,也瞬间明白了沈炼未曾言说的布局。瑶光一片好心,想两全其美,却不知自己这一步,恰恰踩在了最关键的棋眼上,轻轻一动,便让整盘稳操胜券的棋局,瞬间生出了不可控的变数。
沈炼算尽人心,算尽朝局,算尽斐清佑的猜忌与狠戾,却唯独没算到,自己安插在养性殿最信任的人,会因一时心软,坏了他最要紧的一步杀招。
斐清明听完瑶光的话,周身气血瞬间翻涌,哪里还坐得住,猛地一拍石桌,杯盏震得轻响,初雪落在肩头也浑然不觉。他脸色沉得能滴出水,当即对着一旁候命的扶光厉声吩咐:“即刻去相府!无论用什么法子,务必把沈炼手里那封密信取过来,快!”
“是!”扶光不敢耽搁,转身便要疾步离去。
瑶光僵在原地,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十指死死攥紧,一股浓烈的悔意直冲头顶。
他原本的盘算,只是想借斐清明施压,逼沈炼将信私下销毁,既保下斐霄鹤性命,又不暴露沈炼的真正意图,更不会让两人产生嫌隙。可他万万没料到,斐清明竟会直接下令取信——一旦密信真的落入斐清明手中,信中逼宫围宫、清君侧复位的内容一旦曝光,以斐清明对先帝的愧疚与孝心,必定立刻发兵闯宫救人,到时候非但会彻底打乱沈炼的全盘布局,更会直接将沈炼推向与斐清明对立的绝境,置他于万劫不复之地。
瑶光脸色惨白,心头疯狂祈祷,只求沈炼千万不要把信交出来,千万守住这最后一道关。
一旁的白云笙,眉头拧得比斐清明还要紧,眼底满是焦灼与为难。他上前一步,轻轻拉住斐清明的衣袖,声音稳而轻:“堂兄,稍安勿躁。无妄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从无半分轻率,此事必有他的深意与计划,等他过来解释清楚,再做决断也不迟。”
“解释?”斐清明猛地甩开他的手,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与失望,“他是太有计划了!可这关乎父皇生死的大事,他竟敢独自截信、擅自谋划,连一句商议都没有!连最基本的信任都做不到,你让我如何再信他?!”
白云笙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他既懂沈炼的狠绝与深谋,也懂斐清明的孝心与焦灼,一边是心爱之人,一边是至亲堂兄,两边都有理,两边都难劝,只能立在风雪中,满心无力。
而将这番对话尽数听入耳中的瑶光,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阵阵眩晕袭来。
沈相与静安王……竟早已是互通计划、彼此商议的关系?
他们不是君臣,不是陌路,竟是同谋?
什么计划,什么商议,什么信与不信……那些他听不懂的词句,像一根根针,扎得他猛然惊醒——他自以为周全的好心,早已捅破了最致命的一层窗户纸,彻底打乱了两人早已布好的大局。
他终于明白,自己不是在救人,而是在闯祸,闯下了足以颠覆朝局、连累所有人的滔天大祸。
风雪落在他的发间、肩头,冰冷刺骨,瑶光却浑身发烫,心慌得几乎站立不稳,望着斐清明震怒的侧脸,又望向宫外相府的方向,满心惶恐与绝望,连呼吸都变得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