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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沈含姝 番外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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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秋
9月3日晴
今天开始写日记。老师说写日记能提高作文水平,但我不在乎作文,我只是有很多话想说,可是没有人听。哥哥每天忙着打工,回家就睡觉,我不想吵他。
爸爸走了三年,妈妈走了两年。我有时候会忘记他们的脸,就偷偷看照片。哥哥说,不要总看,会哭。可是我不怕哭,我怕忘记。
今天在学校,同桌问我为什么不笑。我说我笑了呀。她说那不是笑,那是皮笑肉不笑。这个词好难,但她解释得很清楚:就是嘴巴在笑,眼睛没在笑。
我在想,眼睛怎么笑呢?眼睛又没有嘴巴。
10月17日阴
我给自己造了一个朋友。她叫小温。小温不是真的,但她在脑子里说话,声音很好听,像妈妈以前讲故事时的声音。
我说,小温,你好。她说,你好呀,含姝。我吓一跳,但也很开心。我问她从哪里来,她说,从你心里来。
那以后我不怕一个人了。写作业的时候,小温会陪我。她数学比我好,还会帮我检查。但她说,考试不能帮你,你要自己努力。
哥哥不知道小温的事,我不想告诉他。他太累了。
2005年·春
3月8日多云
今天数学考了满分,同桌说你怎么突然变聪明了。我说,我有一个朋友帮我。她说,什么朋友?我说,不告诉你。
小温说,不能告诉别人她的存在,因为别人会以为我疯了。我说,可是你不是假的呀,你是真的,我能听见你。小温说,对你是真的,对别人不是。所以要保密。
我答应了。
小温有时候很严肃,像个小老师。但她总是鼓励我。
7月20日暑
暑假真无聊。哥哥在打工,我一个人在家。小温陪我下棋,她总赢。我说你作弊,她说我脑子就是你的脑子,你下不过我,是因为你不够专注。
好吧,我承认。我确实总是走神。
今天下午,我突然想知道小温长什么样。我问她,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觉得我长什么样?我想了想,说,和我一样,但是更温柔一点。她笑了,笑声在我脑子里回荡,凉凉的,像薄荷。
2007年·冬
12月24日雪
平安夜,哥哥加班。我一个人坐在窗边看雪,小温陪我。
她说,含姝,你以后想做什么?我说,不知道。她说,我觉得你可以做心理学家。我问为什么。她说,因为你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也许你能帮那些和你一样的人。
我说,和我一样的人?还有别人脑子里有朋友吗?
她说,有。但有些人的朋友不是朋友,是坏东西。他们需要帮助。
我想了想,说,那我要学心理学。
小温说,好。
2010年·夏
8月5日晴
收到录取通知书了!清和大学心理系。哥哥高兴得哭了,我第一次见他哭。他说,爸、妈,你们看见了吗,含姝考上大学了。
小温说,恭喜。我说,谢谢,是你一直鼓励我。她说,是你自己努力。
我想,从今天开始,我要好好学,以后要帮助那些和我一样的人。
2013年·秋
9月15日阴雨
开学已经两周了。大学比我想象的大,人也多,但我还是不太合群。室友们觉得我怪,因为我会突然发呆,好像在和谁说话。我尽量控制,但有时候控制不住。
今天在图书馆看书,看到“精神分裂症”那一章,心脏跳得很快。那些症状,幻听、妄想、思维散漫……
我翻到幻听那一页,上面写着:“患者常报告听到不存在的声音,内容多为评论性、命令性或对话性。”
小温突然说:你在看什么?
我说,没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没有出现。我一个人躺在床上,脑子里空空的,反而睡不着。
2014年·春
2月10日晴
我尽量不去想“那个病”。我想,小温只是我的朋友,不是症状。很多人都有假想朋友,只是他们长大后就忘记了。我没忘记,是因为我太孤独了。
小温最近说话越来越少,有时候我叫她好几声她才回应。她是不是也在害怕?
4月3日雨
今天见到哥哥的朋友。他叫纪致宁,是心理学院的年轻教授,很温柔,戴金丝眼镜。哥哥说他们是在一个学术会议上认识的。
纪教授问我,学心理学累吗?我说,不累,很有趣。他笑了,说,很好,保持热爱。
他走的时候,小温说:这个人很好。
我说,你怎么知道?
她说,他的眼睛很干净。
2015年·秋
10月20日晴
最近压力很大,论文,考试,还有导师的项目。我开始失眠,小温却变得很活跃。她总是在半夜说话,说一些奇怪的话。
“你不行的。”
“别人都比你强。”
“你永远达不到你妈妈的高度。”
妈妈也是心理学教授,我选了和她一样的路,但我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这块料。
小温不再是我的朋友了,她变成了一个……批评家。
我试图和她讲道理,但她不听。她说,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对自己不满意,所以我才这么说。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对的。
2016年·冬
1月15日雪
确诊了。
精神分裂症。
我拿着诊断书,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看了很久。哥哥在旁边,一直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小温说:你看,我就说你有病。
我没理她。我第一次觉得,她不是我的朋友,她是我的病。
但医生说,坚持治疗,可以控制。我点点头。我想,我可以的,我要治好,我要当心理学家。
3月8日晴
开始吃药了。副作用很大,手抖,嗜睡,记不住东西。论文写不下去,实验做不了。我像一个废人。
小温说:你不是废人,你是病人。不一样。
她难得说了一句安慰的话,但我已经不信任她了。
哥哥每天来看我,带好吃的,陪我聊天。他瘦了很多,头发白了几根。我不想让他担心,就假装一切还好。但我知道,他知道我在假装。
6月1日晴
今天状态好一点,去图书馆看书。路过操场,看见一个女孩在画画。她坐在草坪上,专心致志,阳光打在她身上,像镀了一层金。
我多看了两眼。她的眼睛很亮,像能把黑暗照亮。
小温说:你认识她?
我说:不认识。
小温说:但你想认识。
我没回答,走了。
后来我查了校园网,那个女孩叫纪恋溪,大一新生,美术系的。她有个哥哥,就是纪致宁教授。
原来是她。
哥哥好像说过,他有个妹妹,学画画的。
世界真小。
2016年·秋
9月20日阴
病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我像正常人一样上课、做研究。坏的时候,我躲在宿舍里,听见小温说:“放弃吧,你治不好的。”
我不相信她。
今天去见了新的主治医生,许医生。她很温柔,很专业,她问我:“你脑子里那个声音,她叫什么?”我说:“小温。”她说:“你给她起名字,说明你把她当朋友。也许治疗的目的不是消灭她,而是和她和平共处。”
和平共处。这个词我从来没想过。
我问小温:你愿意和我和平共处吗?
她沉默了很久,说:如果你不讨厌我的话。
我说:我不讨厌你,我只是害怕你。
她说:我也害怕。我怕你不要我了。
那一刻我哭了。原来小温也会害怕。她不是敌人,她只是另一个我,一个被孤独逼出来的、扭曲的、但我的一部分。
2017年·春
5月5日晴
今天我二十一岁。哥哥买了蛋糕,纪教授也来了。他送了一本书,是我一直想要的那本关于幻听治疗的专业书。
许医生送了花,百合,很香。
我许了愿,但没说出来。小温猜到了,她说:“你想好起来。”我说:“是,我想好起来,然后去做很多事情。”
比如,去酒吧讲脱口秀。把心理学和玄学混在一起,一定很好笑。
比如,去学塔罗牌。也许神秘能理解神秘。
比如,认识那个叫纪恋溪的女孩。她的眼睛真的很好看。
小温说:“你会做到的。”
我说:“你陪我一起吗?”
她说:“你不把我当病了吗?”
我说:“你是我的病,也是我的朋友。可以同时是。”
她没回答,但我感觉到她笑了。
6月1日晴
今天许医生让我做沙盘治疗。我摆了两个小人,一个黑,一个白。黑色的站在废墟里,白色的站在花园里。
许医生问:“她们分别是谁?”
我说:“黑的是小温,白的是现在的我。”
“她们之间有什么联系?”
“她们是同一个人。”
许医生点点头:“那你希望她们怎么样?”
我希望她们能站在一起。背靠背,或者手牵手。
我想,治疗不是消灭,是整合。
6月8日晴
下午,我给大一新生做了一次心理咨询。这是最后一次实习考核,我需要独立完成一个完整的咨询案例。
来访者是个女生,叫纪恋溪。就是那个眼睛很亮的女孩。
她走进来时,我心跳快了一拍。小温说:“冷静,你现在是心理咨询师。”
我深呼吸,微笑,让她坐下。她很紧张,手指绞在一起,咬着嘴唇。
“你好,我是沈含姝,心理系研究生。”我说,“今天由我来做这次咨询。别紧张,我们只是聊聊天。”
我们聊了一个小时。她告诉我她的焦虑:怕自己不够好,怕让家人失望,怕让老师失望,怕让自己失望。
我认真地听着,偶尔提问,偶尔回应。我想起十年前,我也是这样的——怕失败,怕辜负,怕不够好。
结束的时候,我建议她去天台走走。那里视野好,也许能让心情开阔一些。
她同意了。
我们上了天台。那天夕阳很好,金红色的光洒满整个城市。风很温柔,吹起她的头发。
“为什么总焦虑?”我问。
她低着头:“怕自己不够好。怕让家人失望,怕让老师失望,怕……让自己失望。”
我笑了。
“你已经很好了。”我说,“能意识到自己的焦虑,能主动寻求帮助,能在这里坦诚地说出恐惧——这已经很勇敢了。”
我转过身,面对她,认真地说:
“要快乐啊,小太阳。”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叫我小太阳?”
“因为你的眼睛很亮,”我微笑,“像能把黑暗照亮的那种亮。”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咨询结束后,我送她下楼。在实验楼门口道别时,她说:“谢谢学姐。”
我说:“如果还有需要,可以再来找我。我每周三下午都在。”
她点头:“好。”
她走了。
小温说:“你很喜欢她。”
我说:“是的。她让我想起以前的我——那个还没生病的我。”
小温说:“你还没放弃治疗吗?”
我说:“没有。我想好了以后,去找她。做朋友也好,什么也好。我想认识她。”
6月10日雨
这两天病情又反复了。小温说:“你治不好的,别做梦了。”
我说:“我不信。”
她说:“你信不信不重要。事实是,你越来越严重了。”
我没回答。但我知道她说的是真的。我开始出现更多的幻觉——不只是声音,还有画面。我看见小温站在窗边,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脸上没有表情。
她说:“你为什么怕我?我就是你。”
6月15日阴
再次住院。医生建议增加药量,但副作用会更严重。
哥哥哭了。他说:“含姝,你要坚持。”
我说:“我会的。”
但我心里不确定。
7月3日晴
今天病情恶化。我摔碎了病房的玻璃,因为小温说:“玻璃后面有人要害你。”
后来我才知道,没有人害我。是我自己的脑子在害我。
我被绑在床上,输液,镇定剂。
醒来时,哥哥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他说:“没事,哥在。”
我哭着说:“哥,对不起。”
他摇头:“不要说对不起。不是你的错。”
7月28日晴
今天状态好一点,能坐起来了。
我问小温:“你还在吗?”
她说:“我在。”
“你还是想害我吗?”
“我从来没想过害你。我只是在保护你。只是保护的方式不对。”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很认真。
我忽然想起纪恋溪。她的眼睛,她的笑容,她叫我学姐的样子。
小温说:“你还想去找她?”
我说:“想。”
“你不怕你的病会吓到她?”
“我会先治好。”
“如果治不好呢?”
我没回答。
8月10日晴
今天纪教授来看我了。他一个人来的,哥哥去买东西了。
他坐在床边,问我感觉怎么样。我说,还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含姝,你要加油。”
我说:“我知道。”
他又说:“含姝,你妹妹……哦不,我妹妹,纪恋溪,她前两天问起你。”
我心跳加速:“问我什么?”
“她说,‘哥,上次那个学姐还好吗?’我说还好。她说,‘代我向她问好。’”
我的眼泪突然掉下来。
纪教授说:“等你好了,我带她来看你。”
我点头:“好。”
他说:“那说定了。”
我说:“说定了。”
他走后,我望着天花板,笑了很久。
小温说:“你觉得你真的能好起来吗?”
我说:“也许不能。但我想活着。活着去见那个小太阳。”
小温没回答。
8月10日夜
晚上,哥哥回来了。他带了小馄饨,学校后街那家。
我说:“哥,我想吃小馄饨。要加很多香菜。”
他笑了,那是很久以来第一次真心地笑:“好,明天一早我去买。”
我说:“哥,你辛苦了。”
他说:“不辛苦。你好了就行。”
我说:“哥,你和纪教授……好好的。”
他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在一起,我知道。他很好,你值得幸福。”
哥哥眼眶红了:“含姝……”
我说:“我没事。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同意。等我好了,我要给你们当伴娘。”
他笑了,笑着笑着哭了。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我走到窗边,看着星星。
小温说:“你要做什么?”
我说:“我要去天台。”
“做什么?”
“吹吹风。”
“你骗我。”
“我没有。”
“你想……”
“别说了。”
我换好衣服,走出病房。走廊很安静,护士站没有人。我走进楼梯间,一步一步往上走。
走到天台时,风很大,星星很亮。我走到栏杆边,往下看。地面很远,灯光像星星一样。
小温说:“含姝,别。”
我说:“对不起。”
“你不是说要活着吗?不是说要去见那个小太阳吗?”
“活着太累了。小温,我好累。”
“你还有哥哥,还有纪教授,还有许医生,还有……”
“我知道。但我撑不住了。”
小温哭了。我第一次听见她哭。她的哭声在我脑子里回荡,像碎掉的玻璃。
我说:“小温,谢谢你陪我这么多年。”
她说:“不要走。”
我说:“对不起。”
“那我呢?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会消失。因为没有我了,你也就没有了。”
“我不想消失。”
“我也不想死。但活着已经变成每天折磨。”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像是某种召唤。
小温最后一次说:“含姝,我爱你。我们走了。”
我说:“我也爱你。我们一起。”
然后我松开手。
坠落。
风很大,但很快。
最后一秒,我想到的不是妈妈,不是爸爸,不是哥哥,也不是小温。
是那个女孩。她的眼睛很亮,她说“谢谢学姐”,她笑起来像太阳。
不知道她以后会不会记得我。
一个只见过一次的心理咨询师,一个叫她“小太阳”的陌生人。
也许不会。
但没关系。
因为我记得她。
永远记得。
在坠落的那一刻,我笑了。
不是皮笑肉不笑,是真的笑了。
眼睛也在笑。
——沈含姝
2017年8月11日,凌晨4点05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