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听东耳

1、我哥

　　我跟我哥说，我爱他。我哥破天荒地接受了。距离这件事儿，已经过去了有三个月。
　　今天一大早的，我一睁眼就在想他。
　　今天是2017年的1月1日，天气很冷，一早起来，我妈坐在餐桌前冷着张脸，我看见对门空荡荡的卧室，明白了。
　　我爸玩嗨了，一晚上没回来。
　　这不是第一次，据我哥说，当年我妈生我的时候，我爸也不在。我这个哥比我大六岁，早就成年了，一个人在外边儿住，把我留在这个早就支离破碎的家里，说是我还需要家庭的庇护。
　　什么庇护，他分明就是丢下我自己走。
　　元旦的空气是冷的，我妈的眼神也是冷的，我在餐桌前喝完酒酿炖蛋里剩下的酒酿，我爸的敲门声就在门外响起来，我妈把门锁了，他从外边打不开，力道从敲门变成了砸门，一大清早，砰砰砰地，我冷冷地对着大门扯了扯嘴角。
　　真热闹，不知道的还以为谁家在放礼炮。
　　我假装没看见，把碗筷放进洗碗的水槽里回了屋，刚要关上卧室的门，就听见屋里有什么东西在振动。循着声音的来源，我很快找到了，是书桌上倒扣着的手机，我走过去要把手机翻过来看来电人。
　　肯定是我哥给我打来的元旦贺电。
　　屏幕上显示一个字：爸。
　　嚯，知道我妈要骂他，绕过我妈直接打给我了，怂逼。
　　我走出房间问我妈要不要接，我妈笑眯眯地问我，你想接吗？
　　我说我不知道，你告诉我该不该接，我指着朝房间的方向，又问她一次。
　　我妈没说话，从餐桌前站起来走到家门口，听着我爸在外面火急火燎地拍门，砸得门后挂着的钥匙和杂物都在震，发出叮铃当啷的声音，我妈才不管，站在鞋柜旁边看手机。
　　有什么要跟他说的，来这儿说。
　　我妈好吓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卧室里边儿的手机这会儿安静了，门外的敲门声又重重地响了三声，也没声了，家里死一样的安静。我妈透过猫眼往门外看，说他走了。
　　我过去看，公寓外的走廊空荡荡的，一眼看过去只有对门的春联。
　　我回屋了，什么都不想管，我又想我哥了。我坐在书桌前扯过一张草稿纸算题，心里一直惦记着我哥还没打来的新年电话，惦记得仿佛出了错觉，写几笔就觉得手机在振。
　　安静持续了一小会儿，我听见我妈在客厅里破口大骂，声音尖锐得吓人，声音隔了一层木制门板，很含糊，之后是开门的声音，门开了，应该是我爸进来了，门“哐”地被甩上，然后是不合脚的拖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响声。
　　对面的卧室门也被甩上了。我家三个人，三个房间，好像有三个世界。
　　我宁可把他们俩甩在背后不管，我只要我哥，我等他的电话。
　　我哥迟迟没有来电话，我等到下午，一直到傍晚，直到要去上补习班。
　　我哥好像彻底不要我了。
　　我要出卧室找我妈送我，我猜她肯定又坐在餐桌前一个人看手机。我到客厅和餐桌探了个头，没人在，这个屋子空荡荡的，我去开对面的卧室门。
　　我妈在卧室里，她蹲在我爸身边，不知道在干什么。我问她走不走。
　　叫你爸把保险柜打开我们就走。我妈把我叫过去。
　　我过去了，什么都不敢说，我爸冷着脸坐在床上看手机，我妈蹲在床边叫我爸输密码，说她很生气，要拿钱出去买东西。我爸装着听不见，我站在他俩跟前，脚下跟被粘住了一样。我爸瞧见我来了，拗不过，不情不愿地输密码。
　　装货。我在心里对他翻白眼。
　　保险柜响了一声，我妈把柜门打开，里面的东西露出来。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钱。红色的钞票，一捆捆的，用橡皮筋绑好，放在方形的保险柜里就像一块块红色的砖头。我妈从顶上拿出来一捆，举到我爸眼前给他看。
　　夜不归宿，一沓。不过分吧。
　　我妈咬牙切齿。
　　我爸突然就把手机往床上一摔，站起来指着我妈骂，我吓了一跳，我妈好像没事人一样，她用那沓钞票指着我爸脸上稀烂到挂不住的嘴脸，两个人吵起来，我爸越过我妈指着我叫我出去。
　　我不走，我就不走，我气他。
　　我爸一把推开我妈要出卧室，我有什么错？他朝着我妈吼。
　　他当然有错，他一整个晚上没回家。
　　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朝着他大吼，他叫我去上课，我就不走，我跟着他走到卧室门口，出了卧室门，我大吼着叫他给我妈道歉，我从来没有这样跟我爸吵过。
　　我爸转过身来指着我，骂我没出息，永远都是帮着我妈。
　　我说我没有，我帮着我妈是因为这件事是你做错了。
　　谁送的你上下学？谁买的房子？你全身上下是谁的钱？我爸开始翻旧账，冲着我吼，唾沫飞溅，全喷在我脸上。
　　她生的我！我指着我妈反冲着我爸吼。我不怕他，他有本事揍我，下次他再出去我就报警把他送进去关几天，叫他整天吃喝嫖赌。
　　我恨他，我满脸都是眼泪，我现在肯定呲牙咧嘴像个野兽。我爸被我唬住了，呆在原地，我吼成这样他大概没有想到。他又叫我先去上课，要把我打发走，我不听他的，我直挺挺地站在他跟前要他给我妈道歉。
　　谁怕谁？
　　我爸又进屋去跟我妈吵，把我堵在门外，屋里空间太小了，我挤不进去，又怕我爸动手动脚，我站在门口没挪地儿，听着他俩吵，在门口看见我爸揪起我妈的胳膊，我什么都不管冲上去抓着他，我叫他不要动手，我都被逼得管他叫爸了，我说爸你不要动手，你不要动手。
　　我硬是给他们俩拽开。
　　我爸第三次叫我出去。我站在门口，偏不走。
　　你应该道个歉，我挡在我妈面前，我说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道个歉。我爸直接把我推出去，夺过我妈手里的钞票拍在地上，橡皮筋扎得不牢，红色的大钞全散落在地板上，一地都是，一个个花字写的一百元，好像一朵朵血花开在地面上。
　　我盯着地面上到处散落的钞票，听着我妈跟我爸的争吵，看着那扇挡住我视线的衣柜门。
　　好。
　　我走了。
　　我回自己的卧室把手机揣进兜里，羽绒服也没穿，其他什么都没拿，打开家门出去了，我想我不准备再回来了。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反正天色已经漆黑了，我记得我好像跑过熙熙攘攘的人行天桥，跑过步行街，一路不停地跑到我哥住的高档别墅群附近，我跟保安说我要进去，他固执地拦下我，我说我要进去找我哥，保安戒备地看着我，他估计以为我是个疯子，他叫我打电话给我哥证明我说的是真话。
　　行，我打。
　　晚上气温很低，我只穿了一件毛衣，还是裸穿的，别墅群建在江边，晚间风很大，冷得人骨头都僵住，我拨号都不利索，打了好几回才打到我哥真正的号码，彩铃在深幽的夜色里响起来，我看了一眼保安，他往后退了一步，我笑了笑。
　　他好像真的怕我。
　　我没再看他，转头把目光投向后边的枯树枝子，想着新年的第一个电话居然是我主动给他打的，我拧了拧冻得发痛的鼻子，把空手拢在唇边哈了口气，我冰凉的手短暂地接触到嘴里哈出来的热气，很快又被寒风吹凉了。
　　谢天谢地，我哥接电话了。
　　“雾，”听筒里传出我哥的声音，有点哑，吐字稍有点含糊，我喜欢他这样叫我的名字，“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来了？”他问我。
　　他明显很愉快，不知道刚在哪里爽完。
　　“出来接你哥。”我怼他。
　　我哥明显愣了一下，笑骂我以下犯上，随后问我现在在哪里，我看着小区门口金色写的大名一字不差地念给他听。
　　我哥笑了一声：“等我。”迅速地把电话挂了。
　　我看着手机上的接听界面暗下去，恢复成普通的聊天界面，心里暗骂我哥轻浮。我哥还笑得出来，看来他这小日子过得不错。
　　我跟保安大爷面面相觑，我吸吸鼻子：“干嘛？”
　　保安大爷摆摆手说没事，退一边去了，小区内部的鹅卵石小路上传来脚步声，频率很快，我往那边瞄了一眼，看见一个瘦长的人影，我一下就认出来那是我哥，我哥刷了卡从小区里出来，我扑到他怀里，我才不管保安大爷怎么看我。
　　我哥揉了揉我的发顶，把我搂进他的毛呢大衣里暖着，他跟保安大爷打招呼，说我是他亲弟弟，以后看见我直接放进来就行，保安大爷连连应好。没问题谭总，他说。
　　嘿，谭总，跟我哥在一起倍儿有面。
　　我哥带我进了屋，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一片，我哥没脱鞋，一进屋就把我压在门上问我为什么这么晚还跑来找他，我把爸的事儿跟他一五一十说了，说到我回房拿手机，忘了穿外套。
　　我哥按着我久久没说话，过了很久才问我：“那还准备回去么？”
　　我感觉到他要赶我走，我不想他赶我走，我不能被他赶走，他再赶我走我就真没地方去了，我就只能在大街上像流浪狗一样被冻死。我吓坏了，紧紧地攥着他毛呢大衣的衣角，一个劲摇头，边摇头边掉眼泪，把头埋进我哥宽阔的肩膀，语句都组织不了，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蹦出几个词组，我反反复复说不要，我哥拍着我的背，问我什么不要，我说你不要赶我走，我哥一听，笑了。
　　“我赶你走做什么？”我哥垂眼看我，他长得跟我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望向我的时候就像我看着我自己。
　　“你不赶我走？”我边抽泣边问他，我从来没想过要在我哥面前流眼泪，这太没面子了。我又把头埋到他肩上，不想让他看见我哭的样子。
　　“我为什么赶你走？”我哥的声音还是有点哑，但语气一直是很温柔的，他又把问题重复了一遍，轻轻用手指蹭我的脸颊。我哥年少的时候很用功，指间有茧子，五年了还没有消下去，有点粗糙，不过我喜欢，我巴不得他多蹭蹭我。
　　我哥比我高一小截，并不多，轻轻弯一下膝盖就可以仰视我，他把我扶起来，用鼻梁蹭蹭我，凑上来吻掉我眼角挂着的水渍，边吻边说没事，哥养着你，我说好，我凑过去给他亲，手伸进他暖和的大衣里摸着我哥里边穿的家居毛衣，我就知道我哥是最好的。
　　我哥要吻我的脸颊，我侧过脸用自己的嘴唇接住他的吻，他好像也不意外，将错就错跟我接吻。我们在玄关呆了很久，我哥吻了我很久，我哥直起腰来要进屋，我不肯，我要他继续吻我，他故意踮起脚尖不让我亲他，我拽着他的衣摆把他扯下来，按着他的后脑勺贴上去，我哥妥协了，把我抱起来，我俩的唇贴着对方的，胡乱脱鞋进了屋。
　　我哥的毛呢大衣是黑色的，夜也是黑色的，我哥带着我，好像融进了夜里。我被仰面拽倒在沙发上，我知道我哥在我上边，他的大衣衣摆很长很宽，自然垂下来就像一块幕布。我哥倾身上来，又吻我，我俩缠在一起，我说我爱我哥，我哥说他爱我，我说一次，他就回一次，我觉得好玩，反反复复说了好多次，说到最后把自己说困了，迷迷糊糊。
　　我好像在我哥的怀里做了个梦，梦里有茂盛的草地，和湖水，春天的湖水爬满了岸堤，草地上有星星点点粉色的小花，很漂亮，一摸就慢慢变红，揪住它的根茎会缓缓变成深红色，有趣，我摘了一朵在手里把玩，躺在草地上。草原上的草长得很高了，搔着我的脖子，弄得我很痒，还有风，温热的风在我耳边吹，我的尾椎骨酥了一下，风把我推进湖水里。
　　水是温热的，带着春天的花瓣香气，包裹住我的全身，躺在水里很舒服，但叫我呼吸不了，我挣扎着要从水里出去，把湛蓝的湖水划出一道道漆黑的口子，我拼命地挺起腰，我觉得我要死了，我又流眼泪了，湖水把我的眼泪吞掉，装作没看见我的呼救，温热的水把我裹得更紧，我真的好舒服，有一瞬间好像湖水流进我的身体里，但我又喘不上气。
　　我快被逼疯了，我哭着叫着，手脚都很酸，我沉下去了，湖水慢慢变黑了，水里的泡泡慢慢消失了，水面透进来的光好像已经不足以照到我沉到的深度了，我不动了，湖水还是温暖的，黑色的湖水裹着我，我好像又可以呼吸了，我觉得在水底待着挺好的，我最好永远都不要再浮上去。
　　我眼前什么都没有了。
　　新年的第二天，我是在我哥的床上醒过来的，大床上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但我可以确信我哥刚刚起来，因为床的另一边还有余温。我打了个哈欠起来找我哥。
　　不用找，我哥就穿着他的睡衣坐在楼下正对着卧室门的位置喝咖啡，我学着他叫我的方式叫他：“淞儿。”
　　我的嗓子是哑的。
　　我哥不紧不慢地扫了我一眼，眼神像是在欣赏什么艺术品，然后又啜饮一口他的热咖啡：“叫哥。”
　　他早上的时间好像用不完一样，我撇撇嘴，要下楼。
　　我哥阻止我，叫我先把衣服穿上，然后洗漱。他说他把我的衣服在床头柜上，他真周到，我爱他，一点儿不假。我问他用哪个牙刷，他说用哪个都无所谓。
　　我穿上衣服下楼，我哥坐在餐桌前等我，推给我一碗冰糖炖雪梨，他说这个对嗓子好。
　　我边吃边观察我哥今天的打扮，发现他的睡衣胸前有一只跟我的睡衣胸前一样的小狗，我伸手去拨弄他胸前那只。我哥捉住我的手叫我别乱摸，说是买的情侣款。
　　我哥真是的，我的心都快要被他全填满了。我放下碗扑过去抱我哥，我哥边笑边揉我的发顶，说这里怎么还有一只小狗。我说我就是我哥的狗，我要给我哥当一辈子的狗，我哥说随我去，我又忍不住要亲他了，我去啄他的脸颊。他脸上还有一点须后水的味道，这个味道总让我觉得能安顿下来好好过日子。
　　我哥假装躲我，实则随我怎么亲，说他赚到了，没花一分钱捡了条血统纯正的狗。我跟他蹭在一起，我说我不是血统纯正的狗，我只是条意外造成的流浪狗。我哥不高兴了，捏我后颈，不准我这样说，他说我就是血统最纯正的泰迪。
　　我用了点时间才反应过来。
　　我拿沙发上的抱枕打我哥，我哥逗狗似的跟我贫，把我手里的抱枕抢过来扔出去叫我捡回来，我才不要被他这么耍，我过去扑他，我哥的咖啡差点没拿稳，打翻了一点在他胸前，我哥把杯子放下掐住我的脖子，说我飘了，问我知不知道我和狗的区别。
　　“什么区别？”我在风口浪尖上作案。
　　我哥说，狗不会违抗主人的命令，但我会。我笑得要死了，快被他掐死了。
　　我说没事，狗不会帮你清理衣服，但我会，我说着就要去吻我哥，我哥没反抗我，只是说再这样下去不止要洗衣服了。
　　那就洗好了，我说。我哥嘴上骂我，说我不做家务说着轻松，我甜言蜜语哄着他，我哥很好哄，说两句就由着我来了。我问我哥我们能不能这样一辈子，我哥又骂我像泰迪，但我看得出来他喜欢这样。我坐在我哥身上，问我哥情侣睡衣是不是因为有女朋友，他摇头，他说是为他未来的妻子准备的，我生气了。
　　“你还想有妻子？”我质问他，我不接受，我才是要跟我哥在一起一辈子的人。
　　我哥两根手指伸进我嘴里堵住我的嘴，说他未来的妻子就在他眼前。
　　哼，我哥的小伎俩。
　　我吻他，我想我真的爱他，我问他爱不爱我，他说他爱我，我们就一直重复着这两句情话，孜孜不倦。
　　我再吻我哥，再问我哥爱不爱我。
　　我哥说他爱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