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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锂云、家常味 珀斯的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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珀斯的春天,白昼被拉得绵长。傍晚七点,“故里”窗外的天空还铺着一大片温柔的蓝紫色,边缘镶着迟迟不肯褪去的金红霞光。近一个月来,这抹霞光几乎每晚都会映在同一个靠窗的座位上。
江辰成了“故里”的常客。
有时他独自一人,带着笔记本电脑或一叠边角微卷的文件,在炒饭的热气与键盘敲击声的间隙里解决晚餐;更多时候,他会带着一两位同伴——通常是同样穿着商务衬衫、眼底带着旅途疲惫的同胞。他们低声交谈,话语间跳跃着“品位”、“剥采比”、“港口吞吐量”、“原住民遗产调查”这些词汇,手指在摊开的地图上划过某条虚拟的矿脉边界。
Zoe很快明白,他们是为锂而来。西澳这片赭红色土地下埋藏的,是驱动新时代的白色黄金。江辰是这支小型先遣队的核心,话不多,但每次开口总能精准切中要害。同伴们叫他“江总”,语气里藏着信服。
起初,他们只是规规矩矩地吃饭、点菜、结账,客气而疏离。但随着造访次数的增加,打烊的时间也悄然为他们延后。他们会点一壶茉莉花茶,在最后一位普通客人离开后,继续围着那张靠窗的桌子低声讨论。烟雾与茶气袅袅交融——江辰自己不抽烟,但他的同伴会。Zoe从不催促,只是让Oliver先下班,自己留在店里,一边安静地擦拭柜台,一边陪着Henry在角落写作业或画画。
一个周四的晚上,江辰的同伴因急事提前离开,只剩他一人对着一份地质报告蹙眉沉思。Henry的小皮球滚过地板,轻轻撞在他锃亮的皮鞋尖上。
江辰从文件中抬起头,愣了一下。他弯腰拾起那个色彩鲜艳的皮球,没有立刻还给已经跑到跟前、有些怯生生的小男孩,而是将球握在掌心,用很温和的声音问:“你叫Henry,对吗?”
男孩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几岁了?”
“六岁。”Henry口齿清晰,目光好奇地在这个几乎天天见面的叔叔脸上打转。
“Year 1?”江辰把球递还给他,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天气。
“嗯!”
“你妈妈手艺真棒。”江辰笑了笑,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正在不远处擦拭桌子的Zoe,声音放低了些,“爸爸呢?没见爸爸来帮忙?”
Henry抱着球,很认真地回答:“爸爸不和我们住一起。妈妈是超人!她会做好吃的饭,修我的自行车,还会讲海盗和袋鼠的故事!”小脸上写满纯粹的骄傲,仿佛这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事。
江辰脸上的笑容深了些,那是一种不同于他谈公事时的克制冷静,而是真正舒展开的、带着温度的柔软。“那你一定是妈妈最得力的小帮手。”
这时Zoe走了过来,手在围裙上轻轻擦了擦,对Henry柔声道:“Number facts写完了吗?别打扰江叔叔工作。”
“没有打扰,”江辰适时开口,声音平稳,“Henry很懂事。”他顿了顿,看向Zoe,像是随口提起,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一直没见孩子爸爸过来,你一个人打理餐馆,还要照顾孩子,很辛苦吧?”
Zoe擦拭桌子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她没有抬头,只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嗯,就我们俩。习惯了。”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诉苦,甚至没有太多情绪波动。但这简单的“习惯了”三个字,却像一颗小石子,在江辰心里投下一圈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觉的涟漪。涟漪中心荡开的,是一丝潜藏期待的松动。他很快收敛心神,只是点了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仿佛刚才真的只是一句寻常的客套寒暄。
但那之后,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江辰再来时,如果看到Henry在,会给他带一小盒包装精致的本地手工巧克力,或是一块来自矿脉附近、透着奇异光泽的矿石标本。“这是珀斯地下的宝藏,”他会这样告诉男孩,而Henry总会睁大眼睛,小心翼翼地把“宝藏”捧在手心。
他开始很自然地询问Zoe:“今天有什么特别的菜吗?或者,有什么是你想推荐的?”不再仅仅局限于菜单上那些固定选项。
一个雨后的晚上,店里又只剩江辰一人。他合上电脑,后仰靠进椅背,用力揉了揉眉心,眉宇间是连日奔波积攒的疲惫。Zoe给他续了杯热茶,随口问:“今天跑得很远?”
“嗯,去了趟格林布什(Greenbushes),来回车程就五个小时,矿区路况比想象中更原始。”他喝了口茶,温热液体滑过喉咙,似乎缓解了一些紧绷。目光落在Zoe身上——她正利落地将椅子一张张倒扣在桌上,侧脸在昏黄灯光下勾勒出沉静而柔韧的线条。“说起来,”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一个女孩子,当年怎么想到来珀斯,还留下来开了餐馆?这地方……有时候安静得让人发慌。”
Zoe停下手里的动作,想了想,唇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那笑容里有种历经世事后的坦然:“十七岁过来念书,觉得这儿阳光好,海也开阔。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念书,结婚,离婚,觉得总得有个能扎根的地方,有个自己能完全握住的东西。餐馆虽然累,但每一分进项、每一道客人的好评,都是实实在在握在手里的。”她没有详述过往,但寥寥数语,已勾勒出一个异乡女子十年漂泊奋斗的轮廓——坚韧,清醒,落地生根。
江辰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追问。等她说完,他才低声说:“很不容易。”这句话里,没有了最初那种客套的同情,而是更真切的理解与尊重。
又过了几天,江辰随行的三个同事嚷嚷着吃腻了酒店西餐和简易三明治,央求他带他们去“吃点正经的”。江辰将他们带到“故里”,请Zoe做些“真正的硬菜”给几人解解乡愁。Zoe看了看冰柜里的存货,说:“倒是有些不错的排骨和五花肉,可以做糖醋排骨和红烧肉,不过费时间,你们得等。”
“等!绝对等!”几个大男人眼睛发亮,像听到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那晚,Zoe花了近两小时,在小小的后厨里施展拳脚。糖醋排骨炸得外酥里嫩,裹着油亮红润的琥珀色酱汁;红烧肉在砂锅里颤巍巍地冒着热气,肥腴部分晶莹剔透,浓油赤酱渗进每一丝肌理;清蒸的盲曹鱼淋上热油和蒸鱼豉油,鲜香扑鼻;蟹粉狮子头在清汤里缓缓舒展,松软入味;还有刀工细腻的大煮干丝、翠绿的蒜蓉西兰花、以及考验功夫的文思豆腐羹。小小的餐馆里,香气浓郁得几乎有了实体,暖融融地包裹着每一个人。
江辰吃得格外专注,尤其是那道红烧肉,他连吃了三块,最后用浓郁的汤汁拌了米饭,吃得一粒不剩。他的一位同事酒意微醺,大着舌头开玩笑:“江总,看来Zoe姐的红烧肉,比格林布什的锂矿还对你的胃口啊!”
江辰也不恼,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目光转向正在给Henry夹菜、侧耳倾听儿子絮叨学校趣事的Zoe。餐馆暖黄的灯光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晕开一片柔和的阴影。“是很有家的味道。”他这句话说得平静,却让正在盛汤的Zoe手微微一抖,瓷勺轻碰碗沿,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她没有接话,只是耳根悄悄爬上一抹不易察觉的淡红,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晚餐在热闹近乎喧哗的气氛中结束。江辰照例最后一个离开,付账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正在柜台后整理零钱的Zoe说:“我们明天要进格林布什矿区深处待几天,做详勘。那边信号基本没有,估计有阵子过不来了。”
Zoe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然后转身从后厨拿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保鲜盒,里面是特意多留出来的一份红烧肉,酱汁浓郁,肉块饱满。“带上吧,万一那边伙食简单,还能添个菜。”
江辰接过那个尚有余温的保鲜盒,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短暂触碰,两人都迅速收回手,仿佛那塑料盒子边缘有什么微弱的电流。
“谢谢。”他看着她,目光在餐馆略显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藏着许多未说出口的话,“回来再来吃你做的菜。”
“好,”Zoe送他到门口,夜风带着凉意涌进来,“路上注意安全。”
江辰点了点头,走进珀斯春夜清朗的星空下,手里提着那份沉甸甸的红烧肉,仿佛提着一点温暖的、具体的牵挂。餐馆里,Zoe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身影渐渐融入街角夜色,才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静静站了一会儿。她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正以略快于平常的节奏跳动着,规律而清晰。
Henry已经在角落的小床上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店里一片宁静,只有厨房隐约传来水龙头滴答的水声,以及空气里残留的、属于家的温暖香气。
锂矿的勘探还在继续,深入红土,追寻着那些埋藏在地底深处的、驱动未来的白色脉络。而某些情感的矿脉,似乎也在无人察觉的寂静深处,悄然孕育着微光,等待着被发现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