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珀斯的海与未眠夜》晶鱼公主

1、珀斯的海与莫名的亲近感 他来珀斯是

　　推开“故里”那扇挂着铜铃的门时，江辰胃里的空虚和精神的疲惫一样，已经达到了顶点。
　　“抱歉，厨房要打烊了。”柜台后的金发小伙子说。
　　江辰点了点头，连续几十小时的飞行和谈判让他的声音都带着砂纸般的质感：“没关系。”
　　就在他转身，手即将触到冰凉门把的刹那——
　　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海风的咸涩气息先于人涌了进来，紧接着，是一个女人。
　　身后是浓得化不开的珀斯夜色。她像是被海浪刚刚送上岸的美人鱼，周身还萦绕着海洋的呼吸。微湿的黑色长发凌乱地贴在脸颊、脖颈，几缕发丝黏在清晰的一字锁骨上，发梢坠着细小的、钻石般的水珠，随着她轻微的喘息微微颤动。她身上裹着一条色彩浓烈到近乎嚣张的沙滩巾，在腰间随意打了个结，巾角垂落，露出下面一截藏蓝色泳衣的紧实边缘。水迹沿着她匀称光滑的小腿线条蜿蜒而下，在她赤着的、脚趾圆润的足边，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但最让江辰忘记呼吸的，不是这不合时宜的装扮，而是她的脸，和脸上的神情。
　　那是一张轮廓温润的东方面孔，海风与浪沫的亲吻，也未能改易她那一身雪色、细腻紧致的肌肤。她的眉毛舒展，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不是那种精心修饰后的明亮，而是像被海水洗过般的透彻。此刻，这双眼里没有匆忙，没有歉意，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以及一丝……完成某种日常仪式后的松弛与疏离。她仿佛不是狼狈地赶在打烊前归来，而是从容地结束了一次与海洋的私密对话。
　　她的目光，如同掠过水面的海鸟，极快地在江辰身上扫过——掠过他昂贵但褶皱的衬衫袖口，掠过他眉间深镌的、无法用咖啡因熨平的倦纹，掠过他眼底那片干燥的荒芜，最终落在他脚边那个孤零零的、贴着繁复航空标签的登机箱上。

　　“赶路的人？”她用英语问，声音带着运动后的微哑。
　　鬼使神差地，江辰用了中文：“还有吃的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切换了语言。或许是因为这家中餐馆的招牌，或许是因为她同样东方的轮廓。
　　她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那双清澈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惊讶一闪而过，随即化为一种了然的淡然。
　　“蛋炒饭，可以吗？”她也切换回中文.
　　“可以。”江辰回答道。
　　Zoe侧身从他旁边走进餐馆，带起一阵海盐与阳光混合的气息。
　　店里的暖黄灯光瞬间包裹了她。她利落地对金发小伙说：“Oliver，你先回吧。”然后踢掉人字拖，赤脚踩过地砖，走向后厨，沙滩巾下摆轻轻拂过江辰的裤腿。
　　江辰这才注意到，她脚踝纤细，但每一步都稳而无声。
　　他依言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公文包里，西澳锂矿项目的尽职调查报告沉甸甸的，提醒着他此行的目的——一场关乎公司存亡的收购战。而此刻，他脑子里却只剩下后厨传来的、令人心安的“刺啦”声，那是鸡蛋滑入热油的声响。
　　香气很快弥漫开来。
　　她端着托盘出来时，已快速套了件干净的米色开衫，头发随意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一大盘金黄喷香的炒饭，一碗罗宋汤，简简单单。
　　“请慢用。”
　　“谢谢。”江辰拿起勺子。米饭粒粒分明，鸡蛋嫩滑，火腿丁咸香。最简单的食物，却精准地抚慰了他紧绷的神经和空虚的胃袋。
　　“妈妈！”一个清脆的童声响起。一个小男孩从后面跑出来，约莫六七岁，有着和她一样的黑眼睛。
　　“Henry，作业写完了？”她问，语气柔和下来。
　　“写完啦！”男孩好奇地看向江辰。
　　江辰对他笑了笑。女人——现在他知道她叫Zoe，对孩子说：“去玩吧，别打扰客人。”
　　江辰安静地吃着，听着Zoe用中英文流利地接听一个订餐电话，安排明天的送餐路线。她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透着干练。这个穿着泳衣、赤脚做炒饭的女人，身上有种奇妙的矛盾感：随性不羁，却又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很快吃完了。炒饭的温暖沉入胃底，连带精神也松弛了一角。
　　“很好吃，谢谢。”他由衷地说。
　　“您喜欢就好。”Zoe正在结算什么，头也没抬。
　　“请问，”江辰取出名片，在背面写下酒店房号，“可以送餐吗？我可能会在这里待上一阵。”
　　她双手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上面的酒店名字和头衔，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可以，附近几个街区都送。需要时提前打电话。”
　　“我叫江辰。江河的江，星辰的辰。”不知为何，江辰希望她记住自己的名字。
　　“Zoe。”她简单回道，将名片放进抽屉，“路上小心，江先生。”
　　江辰推门走入珀斯的夜色。南半球的星空陌生而低垂。
　　他回头，透过玻璃窗，看见Zoe正弯腰对Henry说着什么，侧脸在灯光下无比柔和。然后她直起身，关掉了大部分灯。
　　那个穿着泳衣、赤脚站在餐馆里的身影，和他世界里那些西装革履、精于算计的面孔，形成了奇异而强烈的对比。她像这片土地上海风一样真实，没有矫饰，甚至带着点粗粝的生机。
　　而他，一个为“白色黄金”而来的掠夺者，却被一盘简单的炒饭，和那个做炒饭的人，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
　　口腔里还残留着炒饭的香气。
　　他发动车子，却没有立刻驶向酒店。
　　手机屏幕亮起，是总部询问进展的邮件。他盯着那行字，眼前闪过的却是她赤脚踩过的地砖，和接过名片时平静无波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