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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和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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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公子,您又醉了。”
伏在桌子上的男子身披翠绿长衫,一双修长的腿暴露在视野内,粉嫩的双足勾蹭瓷瓶,长袖遮盖瘦削的脸,朱唇欲张又合,挪动身子,青丝如瀑散落,披露半勺肩膀。
男子充耳不闻,轻挥长袖,将仅剩的半坛女儿红打翻在地。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鲜有的异香。
阿青硬着头皮上前进言:“公子,三更了,太子命小的带您回府。”
男子一动不动。
阿青扑通一声跪下:“公子,上次之后,您被明令禁止出府,若被发现,小的又要受罚了。”
男子依旧躺尸酣睡。
“公...”
酒馆儿的木门被轻推开,正值盛夏的季节刮来的竟是肃杀的寒风,阿青不由得打个寒颤,他侧头,一双纹绣牡丹的白色长靴跃入眼前,吓得他赶紧磕头。
“公子。”
满月当空,银辉洒落成破碎的影,李戬傲气傍身,身姿修长,素白色的衣裳与阴影下寒冷且严肃的兽瞳格格不入,腰间别着一支碧玉做成的长笛。
李戬,徽朝的太子。
“阿青,备马。”
阿青踉踉跄跄地出门,劫后余生般吁气。
李戬靠近,白瓷做的酒瓶一个接一个滚到他脚边,禁止他上前。
李戬目睹面前的男子,竟不知廉耻地露出双足,普天之下哪怕是勾栏女子也没有如此放荡之人,李戬毫不客气地踢开面前的酒瓶,身影笼罩瘦削的男子,他开口:“回去了。”
男子其实没醉,也知道李戬来了,但他不愿意回去,回到可笑的太子府邸。
“纪长菱,这是最后一遍。”
纪长菱这才慵懒着起身,佯装宿醉:“几更了。”
李戬咬牙道:“三更了。”
纪长菱转身,故意露出更多的腿:“太子殿下纡尊降贵来到勾栏之地,不怕被皇上知晓治你罪?”
李戬也是少见纪长菱这一面,解开自己的外衣套,将他打横抱起:“我获罪与否尚不可知,但你身为东宫太子妃,身为我的正妻竟来到烟花之地,还穿得如此伤风败俗,若是被人捅到父皇那里,你哪怕是菱州王室后裔也逃不了罪。”
纪长菱挣扎,却被李戬锁在怀里,两人上次距离如此之近,还是在新婚之夜。异香仿佛钻透了李戬的五脏六腑,险些让他动摇。
纪长菱苦笑道:“正妻?太子您别忘了,我不是女子,所以不是妻。我之所以是太子妃,是您恶正妻,不过是皇族和中原在默不作声地配合演戏,至于目的...”
话及此,纪长菱凑到李戬的耳边,扯开自己的胸前的遮盖,指着心的位置:“是这个。”
李戬一双大手盖住纪长菱裸露的胸膛:“如此粗俗,还真当这里是菱州,民风豪放,不拘小节。”
“太子殿下,我不是女子,更不是你心爱的良娣良媛,你急什么?”
李戬懒得再与纪长菱斗嘴,将他塞到马车上带回太子府。
“纪长菱,本宫已吩咐府邸上上下下不许你再私逃,违令者当斩,你若是觉得你的私欲值得让所有人为你陪葬,那你就试试看。”
李戬皱眉,上前扯掉纪长菱的衣裳:“还有这身勾栏打扮不许再穿。”
纪长菱行礼:“遵命,太子殿下。”
望着李戬离开的背影,纪长菱换上身旁的衣服,套上鹅黄色的长衫。
他想起在菱州的日子。
母皇和他的皇姐们都知道自己喜欢翠绿色,所以他每一年的生辰贺礼都有一件天蚕丝纹绣鸟兽的窄袖袍衫,他是皇室最小也是唯一的王子,可谓是众星捧月。
纪长菱的命运不由自己做主,幸运的是他会和心爱的男子相守一生,开府成家,如果不幸,他会被送往徽朝成为质子,终生不得回菱州。
可如今,母皇为国战死,大皇姐掌权管理菱州,其他的皇姐也要陆续娶男子进宫,他也成为了徽朝的太子妃,但他不过十六的年纪,他也想家,想母皇,想姐姐们,想他的自由。
纪长菱做太子妃已经三月有余,写的家书远不及大皇姐和其他皇姐寄给自己的家书和家乡物品多,虽无法亲自见面,但有这些东西也足以慰藉。
菱州是母系国家,无论是上到王室公卿还是下到村民,大大小小的事务女子为主,男子配合,就连生子都是女多男少。
纪长菱的出生被视作菱州的祥瑞。
据传纪萧山生产之日,一头九尾狐现身产房后化为乌有,一盏茶后,手拿赤狐百花玉的男婴呱呱坠地,胸前心口处竟在渗血,太医止血后发现胸前竟有九尾狐的纹身。
国师翻阅典籍,认为此子乃是青丘的九尾狐投胎转世,其血可解阳热之毒。
纪长菱从小就被宠着长大,从小就不爱学习,不善读书,性格顽劣,唯独对乐器绘画情有独钟,他拿着用赤狐百花玉做成的笛子,作词谱曲,过得不亦乐乎。
变故发生在他十五岁的夏天。
彼时刚过完生辰的他得知菱州流寇杀了不少徽朝的百姓,徽朝派遣太子李戬与大将军童毅出兵征讨菱州。李戬多次要求纪萧山交出流寇即可息事宁人,纪萧山深知徽朝得罪不起,便派人调查,结果只找到几具焦尸。李戬不满,直接派兵与菱州开战。纪萧山为抵御徽朝大军战死,纪长菱意识到他的无忧无虑到头了。
纪无双临危受命,登基为帝,带领大将和皇室女眷将童毅重创,双方进入对峙状态。
奈何徽朝早已派人潜入菱州,纪无双被奸细暗算,几位妹妹妹夫为保护自己被童毅俘虏,她不得已,只好与对方和谈。
李戬提出的条件是要纪长菱与自己和亲,做徽朝的太子妃。
“不可。”
纪无双斩钉截铁:“孤深知幼弟避免不了做质子的结局,却不曾想过与太子鸾凤和鸣。中原与菱州风俗大不同,中原男儿虽好男风,却从未有男子做正妻乃至做太子妃的先例,这万万不可。”
李戬正色道:“这是唯一的条件。”
纪无双思虑,李戬大费周折与菱州开战,和谈非要纪长菱和亲,像预谋已久。
难道是因为...
“长姐,不用思考了,我愿意和亲。”
纪长菱握着玉笛,语气稚嫩但坚定。
“长菱,你可知中原不比菱州,他们不会接受男子做正妻的。”
纪长菱下跪:“只要姐姐姐夫能回来,只要菱州百姓能安居乐业,远离战争,我愿意和亲。”
“弟弟...”
纪长菱眼神透着决绝:“长姐,母皇为国战死,实属无辜,如果有机会我一定杀了太子和那个将军。”
纪无双摇头:“弟弟,中原皇城凶险万分,切不可报仇,切不要辜负母皇的心思。”
“我相信母皇一定希望你开心地活着,而不是背负仇恨。”
纪长菱扑到纪无双的怀里:“长姐,我这一去,恐怕余生都难再见,照顾好自己。”
“弟弟,长姐希望你到中原,照顾好自己,切莫任性。”
来不及道别,三天后纪长菱身披嫁衣,嫁给了李戬,成为了太子妃。
一个男子成了当今太子的太子妃,纪长菱只觉得何其荒谬。
纪长菱来到徽朝半月后,皇帝特赐太子在皇城外开了太子府供给纪长菱居住,皇后送了很多琳琅满目的珠宝,太后更是端详水灵灵的纪长菱,眉眼里都是喜欢。
皇帝下旨,一个月后,太子与太子妃大婚。
新婚夜,太子东宫张灯结彩,喜婆搀着纪长菱跨火盆,富贵嬷嬷轮番泼洒谷豆,侍女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纪长菱皱眉:“怎么是生的?”
喜婆和富贵嬷嬷喜笑颜开:“要的就是太子妃这句话,一字千金呐,祝太子太子妃早生贵子,恩爱绵长。”
纪长菱觉得中原的规矩真是奇怪,姐姐们娶男子时,一家人围着篝火喝酒唱歌跳舞,每个人脸上都是幸福的模样。
可如今轮到自己....
“太子殿下。”
李戬本就挺拔伟岸,红色的喜服套在身上更显得其英俊飘逸,隔着盖头都无法忽略他的外貌。
喜婆将喜秤交给太子,便招呼其他人离开。
李戬正要挑起盖头,眼神狠厉,反应迅速,仅用种植和食指便拿住了欲要用玉笛刺杀的纪长菱。
李戬抽出玉笛:“你委屈了?觉得难受了,本宫心里的委屈和难受,你体会不到其中的十分之一。”
纪长菱甩掉盖头,冰凉如玉,眉眼哀愁,五官端正清秀的少年此刻满是怨怼。
李戬眼神飘忽,很快镇定,将笛子纳为己有,靠近纪长菱:“菱州那蛮荒之地竟然能生出如此娇嗔的美人儿。”
纪长菱打掉太子的手,李戬:“可惜本太子对男子没兴趣,今夜也无心与你圆房,给我留门儿,明儿一早,本太子再来和你一起拜见父皇母后。”
纪长菱看向李戬的背影:“李戬,你杀我母皇,俘虏我的亲人,我会杀你泄愤。”
李戬轻蔑道:“你先能活下来,再让我看到那一天。”
本热热闹闹的婚房此刻冰冷空荡,纪长菱散开头发,走到庭院中央,望向四角天空,不见月,不见星,故乡成异乡,新婚变空房,纪长菱回不去,也留不住。
翌日清晨,东宫内发生了大事。
纪长菱换上新婚朝服,竟发现李戬睡在婚房外。
“你?”
李戬起身,侧身威压:“你睡得够熟的,我敲门你都听不见?”
“东宫都是你的,你想进来还需要我吗?”
李戬:“强词夺理。”
拜见皇帝皇后要敬茶,纪长菱的礼数学得一知半解,差点把茶水泼到皇后身上,但好在皇后大度不在意,李戬暗叹,蛮荒之地果然下贱,上不了台面。
太后拉着纪长菱和李戬睡了好一会儿话,碰巧李戬的良娣陈湘与良媛胡芸从皇后的黎阳宫请安归来,来看太后。
两人生得自然是倾国倾城,大家闺秀和小家碧玉都被李戬收入囊中,纪长菱只觉得可悲,中原男子薄情,难以专宠一人。
“湘儿,芸儿,来,先拜见太子妃。”
两人知趣行礼,纪长菱起身欲要还礼,被李戬摁下:“正室不用还礼,你半个月学什么了。”
“菱州本与中原风俗大不相同,我要如何全部接受。”
“牙尖嘴利。”
太后笑盈盈地赐座:“你们夫妻俩说什么体己话呢?”
两人异口同声:“皇祖母,只是在闲聊。”
纪长菱想昨晚李戬是不是去找她们了?
从寿安宫出来后,纪长菱大步流星地下台阶,李戬拦着他:“你现在是女子,能不能收敛一些男子做派。”
“抱歉,菱州男女从未有什么区分,何况,我又不必为你生儿育女,要中原的女子做派干甚。”
李戬一脸鄙夷:“你真是欠调教。”
“阿青!”
“在。”
李戬:“去藏经馆取来女则女戒来,看着太子妃每日学习,直到做到为止!”
“李戬,你混蛋!”
此话一出,众人慌乱下跪:“请太子妃慎言。”
李戬死死握着纪长菱竹竿似的手腕:“阿青,带太子妃回太子府。”
纪长菱本就不爱学习,压抑之下,他换上翠绿衣衫,束发戴冠翻墙逃跑,见证了京城的繁华。
这里的普通百姓看上去比皇宫里的人鲜活,他们卖艺杂耍,舞剑卖花,喷火唱曲儿,让纪长菱暂时忘记了思乡之苦。
旖蘭阁。
纪长菱推门才发现这里是酒馆,他也学着那些公子哥儿,点菜挑肉喝酒,不知不觉他就醉了。
“公子,您是不是该结账了?”
纪长菱醉醺醺地摇头:“没钱。”
老板娘撸起袖子:“怎么着?想宰老娘一笔?看你长得眉清目秀的,怎地如此不知羞耻。”
老板娘拍手,几个魁梧的壮汉逼近,随后几锭响当当的银子将几个壮汉砸了个遍,来人正是太子东宫首席侍卫威远大将军童毅。
“这回够了吗?”
老板娘笑得谄媚:“够了够了,还要不要酒菜。我再去加几个?”
童毅挥手:“不必,人我带走了。”
童毅半扶半推将纪长菱送上马车,送往太子府。
童毅:“殿下,太子妃在旖蘭阁喝多了...”
李戬叹气:“给我吧,你先回去。”
“是。”
李戬抱起纪长菱:“你胆子够大的,堂堂太子妃私自出府不说,还去勾栏之地喝酒。我看女则女诫还是太短了。”
纪长菱酒醒后,就被阿青看着抄了三遍的女诫。
但这并不阻挡纪长菱去酒馆儿,一来二去的,纪长菱和老板娘混熟了,李戬也经常带着阿青和童毅为他收拾烂摊子,李戬和他彻底成了一对儿冤家。
太子妃,太子下令,不许...”
纪长菱长叹:“阿青,我只是去书房。”
阿青生怕纪长菱再跑出去:“属下陪您。”
书房内有长姐的信,还有堆着的菱州古籍和兽牙做成的项链:“怎么不过月余,长姐又写信送东西了?”
阿青心虚道:“或许...或许是王上挂念太子妃,才会频繁寄东西。”
信上说姐姐姐夫们已经被放回菱州,纪无双整日忙于朝政,修建边防,整治流寇,三姐和四姐都有了孩子....
纪长菱想,家人们幸福,他不能再任性,会在中原好好活下去。
阿青看向步履匆匆的纪长菱:“太子妃,您去哪儿?”
“回房,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