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文明成长日志》可知域

160、阳光灿烂的日子 适合睡个好

　　黑沉沉的海面上，暴雨如注。

　　一架白色的机甲陷在一个孤岛之上，狂风巨浪拍着它损坏的机身，时不时有火花从那些暴露在外的结构之中冒出。

　　数不清的无头海怪碎片漂浮在海面上，随着海浪沉沉浮浮，接着，水体又开始剧烈地晃动起来，哗啦啦地响声过后，一只海怪重新冒了出来。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不知道多少只。

　　“指挥中心呼叫机甲一号！收到请回答！指挥中心呼叫机甲一号！收到请回答！”机甲之中，通讯装置还在不断地响着。

　　阿年静静地躺在机甲之中，许久之后，才轻轻动了动手指，睁开眼睛。

　　“报告机甲损伤。”她已无力回应通讯，几乎用气声向机甲控制中心下达了命令。

　　“整体损伤81%，左臂连接已丢失，双腿动力系统已完全损坏，监测系统已损坏，飞行系统已损坏，卫生系统能源不足，逃生系统已损坏……”

　　阿年安静地听完报告，一动不动地看向天空。

　　她一向对死亡没什么感觉，无论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

　　但这时候她却生出了一种莫名的情绪，很想挣扎着再动一动，想去看看阿鱼怎么样了，想回去吃莫照给她削的苹果，想回到实验室宣布加班并看看那群人哀嚎的表情。

　　真是奇怪。她在心里想着，又动了一下手指。

　　还是一点都动不了。

　　海怪们一部分朝着机甲走来，一部分向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是联邦的方向……

　　阿年紧紧咬住嘴唇，鲜血在唇边滴落。

　　那是她的家……

　　疼痛略微压过了过载的精神连接，她努力地调动起全身的力气，一点一点地抬起了手，机甲唯一还完好的右臂也随之抬起，所有的能源聚集起来，艰难地闪了几下，终于发出一道光束，轰在面前的海怪身上。

　　海怪趔趄了一下，将海水溅出一片水花，随后又重新站稳，一步一步欺上前来。

　　“检测到大量敌人靠近……能源不足，请及时补充……”机甲控制中心还在毫无感情地播报，阿年感觉自己的手无论如何都抬不起来了，终于不耐烦地说道：“闭嘴。”

　　若是莫三姐在这里，一定会惊叹着调侃“你怎么突然说出这么像人类的话了”。

　　但很可惜，现在只有阿年自己在这里，在离家很远的一个快被淹没的孤岛上，默默等待死亡的降临。

　　一阵轰隆隆的爆裂声突然响起，远处，一架红色机甲从水中一冲飞天，双臂顺势借力举起一个比机甲自己还大的海怪，飞到高处时再狠狠地将它摔在海面上，顿时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那海怪被摔了个四分五裂，顿时所有的海怪都被它吸引了，纷纷转过了头，向着那边走去。

　　“阿年姐姐别怕，我来救你了！”机甲通讯中传来阿鱼的声音。

　　她还活着！

　　但现在她应该撤退。

　　机甲中，阿年打出了“撤退”的信号。

　　“哼，怎么可能撤退！”通讯中，少女的声音虽然也透着几分沙哑，但依然朝气蓬勃，“机甲少年漫画里说了，强大的战士从不抛弃自己的战友！这是毫无荣誉的行为！”

　　阿年不为所动，对控制中心说道：“持续发送撤退信号。”

　　“哎哟别打撤退信号啦，我已经联系上舰队了！落雪姐姐会来救援我们的！”通讯里的声音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简直让阿年觉得有些头疼。

　　按照现有战况推测，舰队这时应该自顾不暇，没有多余兵力参与救援。

　　她想在通讯里告诉阿鱼，但已经全然没有力气。

　　还真是胡闹啊……

　　脑子里蹦出这句话时，她突然想起，这好像是莫照会说的话。

　　只不过莫照说完这句话后，一般都是笑盈盈地说“好吧那就陪你胡闹喽。”

　　“好吧，那就陪你胡闹喽。”她在心里学着莫照的语气，狠狠地咬在了自己的舌头上。

　　血液从嘴角流下，混乱过载的意识又稍微平静了下来，机甲的右臂重新抬起，再次聚集起光束，轰向一个正抓着红色机甲往海里拉的海怪。

　　“能源仅剩0.1%，请及时补充！武器系统已关闭，正在转移到维生系统……”

　　“继续……向武器系统……充能。”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已经开始断断续续。

　　“该命令已被安全协议阻止。”

　　安全协议？机甲里什么时候多了个这种东西，怎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嘻嘻，阿年姐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命令被安全协议阻止了对吧？这可是领主大人特意嘱咐我加上的，连你都没有发现！我厉害吧！”

　　通讯中，阿鱼的声音还是那么活泼，但远处的战况却不容乐观，红色机甲背后的翅膀已经被毁，脚下的推进器也坏了一个，只能勉强在海面上维持身形，机甲身上也多处破损，不少地方都冒出了青烟。

　　海怪还在涌上，机甲的动作越来越迟钝，一拳打翻一个海怪后，终于还是被另一个海怪狠狠地撞了一下，歪歪扭扭地倒在了水面上，不停挣扎着往下沉。

　　阿年全身没有了任何力气，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一团红色被海水淹没。

　　鱼儿会死在大海里吗？那只小小的鱼，一直跟在自己身边吵吵闹闹叽叽喳喳的小小鱼儿……也是会死的吗？

　　那一刻，她的脑海里冒出了这个奇怪的想法，极其陌生的情绪冲入她的心中，让她的心脏好像毛巾一样被人拧着，拧出的水则进入了她的眼睛，从眼角流了出去，滴在机甲冰冷的钢铁结构上。

　　眼泪在这时候突然闪烁起了钻石般的光芒。

　　不，不止是眼泪，白色的机甲身上也在闪光，连海面上的浪花，天空中落下的暴雨，也都在一齐闪着光芒，整个世界好像被光变成的磷粉铺满了，好像一切都被光芒沾上了，所有的一切都在闪闪发光！

　　这光芒一路铺开，越过了孤岛，越过了海面，越过了散落在海面上的船只零件，越过了冰封的冻土上厮杀的军队，越过了被地震埋进了土里的倒塌房屋，越过了被洪水淹没的田地和沙漠，越过了末日堡垒中观察窗后向外看的每一双眼睛……

　　笼罩在了整个星球上。

　　光芒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的时间，世界仿佛也静止了一分钟，一分钟之后，整个世界都好像收到了某种命令，突然开始发生了变化。

　　海面上，那些无头海怪停止了攻击，重新沉入了海底；沙漠中，铺天盖地的怪物逐渐后退，向着云层中飞去；冻土上，巨大的冰雪怪物也慢慢消融，回到了冰山。

　　风暴减弱了，向着原来的深海中移动，地震平息了，火山不再爆发，天空中的暴雨也渐渐停止，露出了晴朗的天空。

　　太阳出来了。

　　原来今天是这样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啊。

　　*

　　章叶是在小火的怀里醒来的。

　　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了，小火一直抱着她，一动不动，不吃不睡，直到看到她醒来，才终于回了魂一般，紧紧地抱住了她，几乎要抱得她喘不过气来。

　　“好了，我这不是没事了吗，大家都在看着呢。”章叶还有些不好意思，从小火肩上朝着另一边的艾西亚笑笑。

　　“让他抱一抱吧。”艾西亚温柔地笑着，“这三天他就像魂都丢了一样。”

　　“好吧……”章叶假装无奈地说道，眼皮也有些发沉，“正好我也困了，我们一起好好睡一觉吧。”

　　这次一定是一个无梦的好眠。

　　*

　　可惜，她也不能多睡，后续还有一大堆事情等着她处理呢，稍微睡了几个小时后，她便醒了，又马不停蹄地回到长月城的指挥中心，查看那一堆又一堆的报告。

　　这次不止是联邦，包括维罗妮卡的帝国在内，整个星球都损失惨重，死亡人数超过五十万，数百万人受伤，无数的城市被淹没，建筑和道路倒塌，农田和设施被毁，估计几年都很难恢复过来。

　　长游在战斗中失去了一条左臂，落雪少了一只右眼——对此她倒是非常乐观，说这样更像一位船长了。

　　阿年和阿鱼则多亏了机甲的维生系统，两人都被完好无损地救了回来。

　　其他善后的内容之中，其中一条信息引起了章叶的注意：“伊森死了？”

　　“对，维罗妮卡女王那边也共享了一条信息，罗莎也死了。只是我们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先死的。”阿灵在通讯那头说道。

　　“应该是罗莎，如果是伊森先死，那小火应该会收到追杀罗莎的命令。”章叶回答完又问了一句：“维罗妮卡有没有说罗莎是怎么死的？”

　　“没有，她只说她从某个系统上看到她的名字熄灭了，像岩崎彩夏死的时候那样。”

　　“嗯，我知道了。”章叶轻微呼出一口气，“不管她是怎么死的，她也算是能睡上一场好觉了。”

　　“她是能睡好了，咱们可还不能睡好。真不知道这个人怎么想的，敌人还没来呢，就自己下令全军自刎归天。”阿灵抱怨着说道。

　　章叶默不作声，在心里想起了自己在连接卫星时看到的场景。

　　那种永恒的黑暗和寂静几乎要让人疯狂，哪怕她只待了一段时间，现在想起来都忍不住心有余悸。

　　现在，一种末日暂时退去了，那另一种末日，会不会还在前方等着我们呢？

　　自己都已经深入卫星数据库了，那个强大无比的高维文明却依然毫无动静，是不是因为——他们其实根本一点都不在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