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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的温度 ...

  •   正月十六,周日下午两点。

      沈未未站在“启辰资本”大厦楼下,仰头看着这栋三十层的玻璃幕墙建筑。阳光被切割成无数锋利的碎片,在冰冷的蓝色玻璃上跳跃、折射,晃得人睁不开眼。这是父亲梁国栋的公司,她来过两次——一次是十岁生日,母亲非要带她来“看看爸爸工作的地方”;一次是初三,父亲让司机接她来拿生活费。

      每次来,她都觉得自己像个误入者。

      今天她穿了母亲新买的针织裙,米白色,圆领,裙摆到膝盖,配一双浅棕色的短靴。母亲说这身“看起来干净又乖巧,不会出错”。可站在大厦旋转门前,沈未未还是下意识地拉了拉裙摆——它比平时穿的校服裙短了三厘米,这个认知让她不安。

      前台小姐穿着合身的黑色套装,妆容精致。她接过沈未未报出的名字,在电脑上查了查,然后抬起眼皮,用一种既不热络也不失礼的语气说:“梁总交代过了。会客室在二十层,您稍等,我让助理带您上去。”

      等待的三分钟里,沈未未坐在大厅的真皮沙发上,背脊挺直。她能感觉到前台的余光时不时扫过来,带着审视和评估。她知道她们在想什么——又是梁总的哪个“亲戚”?这次这个看起来倒是年轻,像高中生。

      电梯是透明的观光梯。上升时,沈未未看着脚下的城市越来越小,车流变成玩具,行人变成蚂蚁。她忽然想起外婆家的土路,想起那个红色的“拆”字,想起小姨吐瓜子皮时恶毒的笑。那些画面和眼前这个光鲜的世界重叠在一起,让她产生一种强烈的割裂感。

      二十层到了。

      会客室很大,一整面落地窗,外面是城市的天际线。家具是简约的现代风格,黑白灰三色,线条利落。空调开得很足,冷气从头顶的出风口无声地涌出来,沈未未裸露的小腿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冰凉。

      两点零五分,门开了。

      沈未未抬起头,看见一个年轻男人走进来。他应该就是小庄——庄文远,父亲说的那个A大实习生。

      第一眼,沈未未注意到他的身高。他大概一米八左右,穿着熨帖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黑色西裤,皮鞋擦得很亮,但不是那种油光水滑的亮,而是低调的哑光。他手里拿着一个灰色的文件夹,步伐稳健,不疾不徐。

      “沈未未?”他走到她面前,微微低头,目光与她平视。

      声音很好听,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清晰的咬字。

      “是。”沈未未站起来,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

      小庄伸出手:“庄文远。梁总让我来给你辅导数学。”

      握手。他的手掌干燥温暖,力度适中,一触即分。沈未未却觉得被他碰过的地方微微发烫。

      “坐吧。”小庄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文件夹放在玻璃茶几上。他坐姿很端正,背脊挺直,但不僵硬。那种姿态让沈未未想起她见过的那些优等生——自信,从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得到它。

      “梁总大概说了情况。”小庄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几张打印的A4纸,字迹工整,“你是文科生,数学弱项主要在函数和立体几何。我看了你上次月考的卷子——”他抽出一张试卷复印件,上面用红笔做了密密麻麻的批注,“基础概念有漏洞,解题思路不清晰,步骤不规范。”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没有刻意的温柔,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教训,就是很专业、很冷静的分析。

      沈未未盯着试卷上那些红字。那是父亲让人送过去的,她没想到会被这样仔细地分析。那些红字像一个个细小的伤口,暴露了她的无知和笨拙。

      “时薪梁总说按市场价两倍。”小庄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每周日下午两点到四点,每次两小时。你觉得可以吗?”

      他的表情很专业,像医生在问诊,或者律师在咨询。可沈未未却在想——他大概知道我是谁吧?知道我是梁国栋的私生女,知道我这个“女儿”甚至不能跟他姓。知道他拿的时薪里有父亲的施舍,有对“特殊身份”的特殊定价。

      “可以。”她点头,声音很轻。

      “那好。”小庄合上文件夹,“这里太正式,不适合讲课。楼下有星巴克,去那里吧。”

      这时会客室的门又被推开,父亲梁国栋走了进来。他今天穿了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看起来比过年那天随意些,但气场依然强大。

      “小庄来了。”父亲说,声音里带着惯常的那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梁总。”小庄立刻站起来,微微躬身。

      父亲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目光转向沈未未,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检查一件商品的外观是否完好:“好好学。小庄是A大的高材生,机会难得。”

      “我会的。”沈未未说。

      “那你们继续。”父亲甚至没坐下,说完这句就转身离开了,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关上。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

      沈未未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忽然觉得刚才的冷气好像更重了,从皮肤一直渗到骨头里。

      星巴克在一楼,落地窗外是繁华的商业街。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小庄让沈未未找位置,自己去点单。她选了靠窗的角落,离音乐源稍远,相对安静。桌面上有之前客人留下的咖啡渍,她用纸巾擦了擦,擦不干净,留下淡淡的棕色痕迹。

      小庄端着托盘过来时,沈未未正在看窗外。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挽着母亲的手走过,手里拿着冰淇淋,笑得很开心。那种寻常的、朴素的幸福,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她一下。

      “热牛奶。”小庄把一杯白色的马克杯放在她面前,杯口冒着袅袅热气,“你还没成年,咖啡因少碰比较好。”

      他自己那杯是美式,黑色,不加糖不加奶,闻起来有焦苦的香气。

      “谢谢。”沈未未捧起牛奶杯,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手心,很暖。

      小庄翻开文件夹,又抽出一张A4纸:“我们从函数开始。你先做这道题,我看看你的思路。”

      那是一道复合函数题,沈未未看了一眼就知道自己不会。她咬着嘴唇,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五分钟过去,她只写出了第一步的公式,后面就卡住了。

      “这里。”小庄忽然开口,手指点在她草稿纸上的某个位置。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关节分明。“你忽略了定义域的限制。复合函数f(g(x))要成立,首先要满足g(x)的值域在f(x)的定义域内。”

      他的指尖离她的手背只有两厘米。沈未未能看见他手背上的青色血管,和腕骨处凸起的弧度。他戴着一块简约的黑色腕表,表盘很薄,没有多余的装饰。

      “明白吗?”他抬头看她。

      沈未未猛地回过神,脸一下子热了。她刚才走神了,视线从他的手指移到手腕,再移到小臂上挽起的衬衫袖口,最后落在他脸上——他说话时睫毛会微微颤动,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明、明白。”她结巴了。

      小庄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沈未未觉得自己像个上课开小差被抓包的小学生。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抽回手,继续讲题。

      “那我们继续。这道题的关键是要画出两个函数的图像,找到重叠部分……”

      他的声音平稳清晰,逻辑严密。沈未未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跟着他的思路走。渐渐地,她发现数学题好像没那么可怕了——那些原本像天书一样的符号和公式,在小庄的拆解下,变成了一步步可操作的指令。

      “这样,懂了吗?”讲完一道例题,小庄问她。

      沈未未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又摇摇头:“大概懂了,但我怕自己还是不会做。”

      “那就再做一道类似的。”小庄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我看着你做。”

      这一次,沈未未努力回忆他刚才讲的思路。她写得很慢,时不时抬头看他,像是在确认方向。小庄并不催促,只是偶尔在她卡住时,用笔尖点点纸上的某个步骤:“这里,想想刚才我说的那个转换。”

      时间在笔尖和纸张的摩擦声中流逝。

      四点的钟声从远处商场的钟楼传来时,沈未未刚做完第三道题。她放下笔,长舒一口气——三道题,她做对了两道半。

      “有进步。”小庄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客套还是真心。

      他收拾文件夹,把用过的草稿纸叠好,放进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这些你带回去,下周来之前,把错题重做一遍。我再给你发几道练习题,做完了拍照发我。”

      “好。”沈未未把文件袋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贵的宝物。

      两人走出星巴克。下午四点的阳光已经变得柔和,街道上人来人往。小庄在门口停下脚步:“下周日同一时间,还是这里。有问题随时微信联系。”

      “嗯。”沈未未点头,“谢谢庄老师。”

      小庄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微微颔首:“不用谢。这是我该做的。”

      他说完转身离开,白衬衫的背影在人群中很显眼。沈未未站在原地,看着他穿过马路,走向地铁站的方向。他的步伐依然稳健,背脊挺直,像一棵年轻的白杨树。

      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沈未未才慢慢转身,朝公交站走去。

      回家的公交车上,沈未未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她把文件袋抱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塑料表面。

      车窗外的街景一帧帧后退,但她什么也没看进去。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下午那两个小时的片段——小庄讲题时微蹙的眉头,他手指点在她草稿纸上的那个瞬间,他睫毛垂下的阴影,他腕表表盘上反射的微弱光斑。

      还有他说的那些话。

      “热牛奶,你还没成年。”

      “这是我该做的。”

      “下周日同一时间。”

      每一句都很平常,可在沈未未听来,都带着一种陌生的温度。那是一种专业的、有距离的温暖,不像母亲的歇斯底里,不像父亲的冷漠评估,也不像外婆那种沉重的怜悯。

      那是一种……属于“正常世界”的温度。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沈未未掏出来,是母亲发来的微信:“怎么样?那个家教还行吗?你爸找的人应该不差,好好学,别浪费钱。”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回了个“嗯”。

      然后,像被某种隐秘的冲动驱使,她打开了浏览器。在搜索框里,她输入“庄文远 A大”。搜索结果跳出来——有几个是同名同姓的,但都不是他。

      她想了想,又打开微信。下午小庄加了她好友,头像是……一片湖。

      她点开那个头像,放大。那是一片结冰的湖,湖面是干净的灰蓝色,岸边有积雪的枯树,天空是阴沉的铅灰色。画面很安静,甚至有些寂寥。他的微信名就是本名“庄文远”,个性签名只有两个字:“慎独”。

      沈未未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慎独”——《礼记》里的词,意思是独处时也要谨慎自律。一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用这个词做签名。

      她点进他的朋友圈。内容不多,几乎都是转发。A大某教授的讲座通知,某学术期刊的最新目录,某经济学家的文章分享。偶尔有几张照片——图书馆的自习室,堆满书的桌子;深夜的教学楼,只有几扇窗户亮着灯;还有一张是清晨的操场,晨跑的人影模糊。

      没有自拍,没有美食,没有旅游打卡,没有情感宣泄。干净得像他那杯不加糖的美式咖啡。

      沈未未一条条往下翻,像在翻阅一本晦涩但迷人的书。她看不懂那些专业术语,不理解那些学术讨论的意义,但她能感觉到一种东西——一种她从未接触过的、秩序井然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评价一个人的标准是GPA、论文发表、实习经历,而不是你的母亲是不是小三,你父亲认不认你。

      在那个世界里,她可以只是“沈未未”,而不是“梁国栋的私生女”。

      公交车到站了。沈未未下车,走回小区。傍晚的风很凉,她裹紧了外套,但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暖意。

      回到家,母亲正在厨房准备晚饭。听见开门声,她探出头:“回来了?怎么样?”

      “挺好的。”沈未未说,把文件袋放在玄关柜上,“他很专业。”

      母亲擦了擦手走过来,拿起文件袋看了看:“A大的就是不一样。你可得把握住机会,你爸花钱请的人,你得学出个样子来。”

      “我知道。”沈未未脱下外套。

      “对了,”母亲像是想起什么,“下次去上课,穿得体点。我上周给你买了件浅蓝色的毛衣,你试试。”

      沈未未没说话,走进自己房间。关上门,世界安静下来。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里面挂着的衣服,大多是黑白灰。母亲新买的那件浅蓝色毛衣挂在最边上,标签还没剪,是那种很柔软的羊绒质地,颜色像初春的天空,干净明亮。

      沈未未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毛衣的面料。很软,很暖。

      她想起小庄今天穿的白衬衫,熨帖挺括;想起他腕上那块简约的黑色手表;想起他说话时不疾不徐的语气。然后她又想起自己——米白色的针织裙,短靴,努力装出乖巧的样子。

      如果下周日还穿这件裙子,会不会显得太刻意?

      如果穿校服呢?会不会太随便?

      她犹豫了很久,最后把那件浅蓝色毛衣从衣架上取下来,摊在床上。标签上的价格让她眼皮跳了跳——四位数的羊绒衫,母亲刷卡时大概眼睛都没眨。

      但她穿上它,站在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有一张年轻但苍白的脸,眼睛很大,但眼神总是躲闪。浅蓝色衬得她的肤色更白了,也让她看起来……不那么灰暗。

      她转了个身,又转回来。毛衣的剪裁很合身,不会太紧也不会太松。领口是圆领,露出纤细的锁骨。

      “就这件吧。”她轻声对自己说。

      然后她走到书桌前坐下,翻开文件夹。那些数学题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她拿起笔,开始做小庄留的练习题。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沈未未房间的台灯,是这片灯海里很普通的一盏。

      但在这个晚上,这盏灯下的女孩,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清晰的方向感。

      她想,如果她足够努力,数学考到一百二十分,一百三十分,甚至更高。如果她考上好的大学,最好是A大——虽然很难,但万一呢?

      如果她也能走进那个“干净正确”的世界,穿上熨帖的白衬衫,用“慎独”做签名,谈论GPA和论文发表。

      如果她变得足够好,好到可以和小庄站在同一个高度,好到可以和他讨论那些她看不懂的学术文章,好到可以不再需要为父亲的施舍而感恩戴德。

      那会是什么样子?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函数图像在草稿纸上逐渐成形,坐标系,曲线,交点。那些原本混乱的符号,开始有了秩序。

      就像她的人生一样。

      也许,也许真的可以不一样。

      台灯的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睫毛的阴影在轻轻颤动。她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窗外,城市的夜晚正在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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