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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浮生归晏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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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百年,或许更短。碌碌一生也好,蹉跎度日也罢,只要还站在这地上一秒,那些自以为早就被淹死的陈年旧事就跟蹬鼻子上脸似地从潜意识里往上爬。
不必说每个场景,就是一句话,一个字也清楚得像刻在了脑门儿上。
——“若练就一身武艺,自当帮扶同门。”
要用多久才能忘却?王清认为得到记事的人变成白骨那天。
“这么久啊……”他喟叹道,视线从沙盘上挪开,眺望远处的江面。
日下黄昏,橙红色的晚霞在水面铺成一片,宛若一块被人遗落的浮光锦。王清正看得入神,麾下亲兵匆匆来报。
听完属下禀告,王清敛了眉宇,作若有所思状,“全营皆知他是新来的,却又无一人知晓他姓甚名谁?”少年醒来时那声夹杂惊诧与自嘲的“爹”犹在耳畔,每每想起老王将军都要乐上一乐。他倒不觉得那是“邵东嘉”半梦半醒间的梦呓,反倒更像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将军让自己去查探新兵,得来一点可有可无的、处处透露着可疑的线索也不说让人把少年赶出去,属下忧心忡忡,道:“放任此人在军营行事真的没问题吗?”
“无妨。”夏日流萤蹁跹,暮色渐沉,愈发衬得那点点萤火明亮动人,更有甚者大着胆子掠过王清的指尖。他垂眸看着停留在尾指的小虫,眉眼间威仪不减却更添几分柔和,道:“有江晏跟着,出不了岔子。”
话音甫落,尾部闪着淡黄光晕的萤虫振翅飞离,跃入浓稠的夜色,掠过巡逻士兵的肩头,最终停在了少东家扒在墙头的手背上。
“喂……”少东家借力翻上墙头,低头看了眼早已安然落地、好整以暇抱剑而立的江晏,又回头望了望远去的巡逻士兵,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江叔——啊不是,我是说,小江公子,咱这路线真对吗?”
真不怪他起疑。
江晏说要带少东家熟悉军营便是言出必行。点将台、马厩和祀一一走过,皆以“操练场所”、“养马的”、“祭祀用的”寥寥数语简要说明。少东家跟在后头,不住四下打量,默默记下周遭环境。
该去的地方都去过了,不该去的,江晏自然不会带他去。少东家估摸着时辰,心想也该回去了。
他对江晏向来信任,对方走哪他便跟到哪。
然而周遭火光渐暗,景致愈发荒凉,少东家心里咯噔一下:这绝非归途。
直至江晏利落地翻过高墙,一跃而下,独留少东家扒在墙头,嘴角抽搐,进退两难:“小将军,咱们出营为何不走门啊?”
“我没禀告将军。”
“?”少东家震惊于江晏的大胆,心道:没成想您老还有这般随心所欲的时候……
“你说什么?”
“没有。”少东家纵身跃下,这点高度对他这整日大轻功满天飞的人而言,简直不值一提。他刚要说“走吧”,却撞上江晏未来得及收回的、带着探究的目光。
少东家不明所以,被他盯得心里发毛:“怎么啦?”
“锃——”
剑锋破空,直指心口。江晏执剑而立,剑眉低压,冷声道:“我们打一架。”
“哈……啊?您开玩笑呢吧……哇!怎么还带偷袭的?”江晏不给他反应之机,提剑便攻。
夜色愈浓,军营高墙下的阴影巧妙掩去两道交错的身影。
即便是十四岁的江晏,剑势依旧快如流星,宛若月下冷风,剑尖擦着少东家鼻尖掠过。
手无寸铁,面对货真价实的利剑,少东家“哎呦”一声,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向后仰倒。看着近在咫尺的寒芒,他惊出一身冷汗——江叔来真的!
“江叔!”少东家下意识惊呼。这称呼令江晏剑势微滞,目光如钉,直刺向他。
少东家反应过来,险些给自己一嘴巴:“不!江小公子,小将军,有话好说不行吗?非要动刀动枪……我手无寸铁,你、你纯属欺负人!”
“年岁阅历你皆占优,何来欺负一说?”江晏声音平淡无波,手腕翻转,剑势由扫转刺,精准指向少东家因躲闪而露出的右肩空门,“闭嘴,看招。”
这一剑角度刁钻至极,带着少东家记忆中最熟悉不过的“江式风格”。未来无数次切磋,他皆败于此招,尝尽“自以为是”的苦果,马步蹲到寒香寻都看不下去。而江无浪则在一旁悠哉砍柴,淡淡道:“愿赌服输。再说,他扎不足半个时辰便要溜去玩一个时辰。”结果便是寒香寻亲自监督,蹲得他双腿酸软。
长大后,若再避不开此招,江晏便不罚他扎马步,转而一剑拍在他脸上,直打得他眼冒金星、手腕发麻,一边哀嚎一边撇嘴拾剑,继续对练。
脑子尚未反应过来,身体却已先一步铭记那刻骨教训。少东家几乎是本能地、极其别扭地矮身侧滑,非但不退,反而揉身撞入江晏剑势内圈,手肘顺势顶向其腕关节——这是挨了数十次打后,他深夜复盘,对着摇曳烛火苦思冥想,方才悟出的破解之法。
那时他左右睡不着,趴在床边盯着烛火,吹一下,没灭,再吹一下,还是没灭,烛火来回摇摆,映在少东家的瞳孔中,脑海里翻涌着白日里朝自己挥来的剑气。
——如果打不过,那就靠躲。
“对啊!”江晏被臭小子的呼声吵醒,“你还睡不睡”还没问出口就被少东家夜里愈发明亮的眼睛和兴奋的表情堵在喉咙里,“江叔,明天我们再试一次!”
江晏默然,鼻尖逸出轻叹,随即一只宽厚大手落在他发顶,屋内霎时漆黑。至今他仍记得江叔那近乎纵容的语气:“先睡觉。”
……
“嗯?”此刻,十四岁的江晏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讶异的鼻音。他显然未料到这看似油嘴滑舌的新兵竟有如此反应——这招乃他自创,虽未成熟,却足以令敌手毙命于电光火石间。
心念电转,江晏剑招立变,化刺为格护住手腕,同时后撤半步,与少东家拉开距离。
他持剑而立,月华铺满肩头,清冷眸光审视着少东家,首次流露出明确的探究:“谁教你的?”
少东家心头一紧:糟,得意忘形了!
虽心中慌乱,面上却仍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他冲江晏勾勾手指:“想知道?喊声老大就告诉你——怎么又出剑!”江晏闻言脸色更沉,方垂下的剑锋再度抬起。
少东家赶忙站稳,堆起无辜又谄媚的笑:“什么谁教的?我……我瞎蒙的!看你剑招俊得很,想着往前凑凑兴许能少挨两下?”他一边胡诌,一边暗暗调息,背上白日磨破的伤处火辣辣地疼,提醒着他此刻的真实与狼狈。
江晏不语,只静静看他,那目光似能穿透皮囊,直抵灵魂。少东家被他看得发毛,正欲再编些话缓和气氛,却见江晏眼神微动,落在他因方才动作而微敞的衣领处。
那里隐约露出一小片旧疤边缘,形状奇特,不似刀剑所伤,倒像是……火烧的?那溃烂愈合后的肌肤与周遭格格不入,丑陋仅是它最微不足道的特征。见这疤痕似被脂粉遮掩过,如今露出一角,再看少东家没心没肺的模样,江晏莫名觉得他有些可怜,却更觉可疑——何等人家出来的少年,会身负数百伤痕,又需刻意遮掩烧伤?
“你……”江晏刚启唇。
“哈!江晏!你夜半私带新兵出营,还与人斗殴,我这就禀报将军!”少东家循声望去,只见一道黑影自墙头一闪而过,直奔帅帐。
反观被告状的江晏,问话被打断后似失了兴趣,还剑入鞘,“锃”的一声轻响,不怒不追,转身再次翻过高墙,无声融入更深阴影中。
少东家望着他利落的背影,抹了把额间不知是热汗还是冷汗,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快步跟上。
“方才那人是?”
“贺然。不必理会。”
难怪。
少东家:“这般镇定?不怕将军责罚?”
“不怕。”
“可我怕受你牵连。万一将军连我一同罚了怎办?”少东家跟在他身后,大咧咧问道,心底那股逗弄未来养父的冲动又冒了出来。
江晏道:“不会。我自会向义父言明,你今夜所为,皆受我所迫。”
少东家拖长音“哦~”了一声,闻得此言,背上那点痛楚似也消散,整个人轻快起来。无论何时,江晏的话总令人信服。
他岂是真怕受罚?不过是想瞧瞧年少时的江晏会如何应对。
……
回到营帐,郭亮与同帐八人早已酣睡。为免惊扰他人,少东家蹑手蹑脚摸到空铺位躺下。
昨夜酩酊大醉,虽今晨近午方醒,又趴了一下午,但经历晚间这番折腾,他早已疲惫不堪。
奈何帐内鼾声磨牙声此起彼伏,直至后半夜,少东家实在撑不住,将头埋进枕头,沉沉睡去。
他又入了梦。
梦中身处不羡仙。
景致如旧,梨花开得正盛,纷纷扬扬落满庭院,如一场酣畅淋漓的春雪。
“寒姨……寒姨?”少东家快步穿过连廊,边走边喊。
“周叔?”
“裴叔?你们在么?”
然他寻遍,客栈仍是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
冥冥中似有指引,引他一路奔至山巅小屋。推开积尘的木门,只见昔日他伏案读书处,坐着个陌生男子。
不,也非全然陌生。
他曾在梦中见过此人。彼时对方问了许多,他却因沉醉,一字未听清。
此番,该算第二次照面。
“不,是第三次。”男子转身纠正。少东家这才看清他脸上覆着奇特面具,遮去大半容颜,只露一眼。时节温和,他却身着厚重衣物,领口直抵下颚,观之有些滑稽。
“你是谁?”少东家开门见山,手悄然按向佩剑位置。
男子一眼看穿,轻笑一声,漫不经心朝他手背掷来一块糖。不痛,却足以令人怔住:“莫怕,非是恶人。”
少东家狐疑:“也非善类?”毕竟,他未见哪个好人会莫名现身他人居所。
“哈。”男子短促一笑,“不逗你了。直言罢,我乃引你归来之人,你可唤我——沉浮。”
什么怪名?
“……为何带我回来?”
沉浮偏头,目露不解:“因我问你一题,而你的答案,在我承受之内。”
少东家:“何题?”还有,什么叫他的答案在对方承受之内?
“果是醉透了……罢了,你自行回想。那题,我只能问一次。”言毕,沉浮坐回原位,翻阅案上书卷,另一手把玩着掌中物件。少东家立于门边远眺,仅能窥见一隅。但依那色泽瞧,他似曾相识?
“你在此地,如水中映月。切记,莫令无痕之水,泛起过大涟漪。”沉浮道。言罢却自顾轻笑,“罢了,你亦掀不起甚风浪,顺其自然便好。”
“喂喂喂!”少东家不悦,紧蹙眉头,几乎是跺着脚闯进屋,“你这人怎总爱打哑谜?糊弄我有什么好处?”
“啪。”沉浮把翻到底的书合上,阳光打在他的面具上,显出一种诡谲的美来,“我并非骄矜自傲之人,现在不说是因为我不能说。我也不是万能的人,带你回来,我也有我要遵守的规矩。”
“……那你还出现在我的梦里是?”
“怕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如果在这里遇到困难,你可以喊我的名字,我会帮你。”沉浮如是道。
耳边忽然响起一道钟声,沉浮唯一露出的那只眼缓缓弯起,手放在少东家的肩膀上轻轻一推,“好了,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沉浮用力很轻,轻到少东家对此几乎没有感觉,但他确实被沉浮那一下推了很远,两边的景色在迅速变化,很快就不见了神仙渡的影子。
一眨眼,少东家又回到了军营。他以为自己醒了,但安静的环境让他清晰地意识到其实他还在梦里。
背后传来“沙沙”的响声,回头一看是王清将军正在写东西。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在看,王清停止写作的动作,撂下笔抬起头来,却见是白天对着自己就是一声“爹”的邵东嘉。
少年定定地看着他,忽而笑了,少年心性令这人的笑容都是十分纯粹的,看向王清的目光带着好奇、欢喜和些许的敬畏。
“真高兴见到您。”
王清一愣,随即也勾起唇角,“我也是。”
他问:“你之前喊的那声‘爹’……可是想家了?”
“不。”少东家摇头,“喊您呢。”
大概是知道自己在做梦,少东家愈发大胆起来,“虽然江叔和寒姨都很爱我都对我特别好,但有时候我也会想我的亲生父母在哪……江叔跟我说我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可捡来的小孩也有父母啊。之前在清河耳朵听熟了王清将军的英雄事迹,我还去庙里拜过,没想到这等英雄竟然是我的父亲!”是了,未来的种种线索都告诉少东家“你与王清有联系”。
少东家看着王清,眼神清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其实我之前就在想,如果我父亲还在,他一定就是您这个样子。”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梦的呓语:“您会一直好好的,对吧,还有江叔和小贺叔?”
这话没头没尾,却让王清心头莫名一软。少年称呼“江叔”“贺叔”,又说什么“庙”……虽然难以想象,但王清脑袋忽然闪过灵光,竟然真的愿意相信少东家见过更广阔的地方。他嘴唇动了动,仿佛在透过这个少年,对某个遥远的时空做出回应,“嗯,都会好好的。”
王清还欲再问,少东家的身影却如烟似雾般在他面前淡去了。
天光微熹。
王清缓缓睁眼,梦中与“邵东嘉”的对谈犹在眼前。他边整衣冠边回味,踏出帅帐那刻,忽而失笑——自己竟在梦中,这般莫名认了这“爹”?
昨夜贺然匆匆来报,状告江晏:“将军!江晏不听您令,私出军营,还与新来那兵丁动手!”
前脚刚安抚走贺然,那被告状的孩子后脚便至。
王清未加斥责,只问:“可试出深浅?”
“其底细未明,但功力定然不弱。”江晏回想少东家闪避的身法,虽显狼狈,却不得不承认其洞察敏锐,剑剑皆避,身形难测。
“依你之见,此人如何?”
江晏又思及少东家颈侧疤痕,眉宇不觉柔和:“儿以为,他非恶人。”
……
非是恶人。
清晨操练已始,王清巡视而过,在一片震天“喝”“哈”声中负手离去,心下仍琢磨着江晏之言。
另一头——
少东家猛地睁眼坐起,心口犹自狂跳。梦中情景历历在目,尤以王清将军最后那柔和眼神为最。
“应当……是梦罢。”他如是想着。
“什么梦?”
“!”谁人说话?
少东家一个激灵彻底清醒,循声望去,只见江晏不知何时已立于帐门处。晨光在他身后勾勒出清冷轮廓,他未抱剑,神色依旧平淡,眼中审视却淡去几分,添了些难以言喻的复杂。
“没事!”少东家脱口而出,随即觉反应过激,忙扯出个笑,“我是说……梦见自己成了大将军,麾下雄兵百万,一睁眼才知道是假的……真遗憾。”他一边打哈哈,一边利落翻身下床,心下却擂鼓般响:江晏何时来的?可听到梦话?又听到多少?会否将梦话与昨夜之事联系?
江晏未接话,只淡淡道:“将军要见你。”
该来的终归来了。是因贺然告状,还是因那过于真切之梦?虽然后者可能微乎其微——少东家可不信世间真有共梦一事。他心下七上八下,面上强作镇定,甚至凑近两步,压低嗓音问:“小将军,透个底儿,将军心情如何?待会儿我是横着出还是竖着出?”
他靠得略近,带着刚醒的温热气息。江晏不动声色退后半步,目光掠过他强作轻松的脸庞,最终落在他下意识攥紧的拳上。
“不知。”江晏转身,率先向外行去,仅在擦肩时,留下极轻一句:“跟紧。”
与昨夜带他出营时如出一辙。
少东家微怔,望着前方少年挺拔却仍显单薄的背影,昨夜被剑指着的紧张,与未来无数次被“教诲”的记忆纷至沓来,最终奇异地化作一缕安心暖流。
罢了。
无论何时,跟着江晏总归是没错的。
他深吸一口气,快步跟上,踏入帅帐外那片明亮却似预示未知风雨的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