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点好运行不行》另刀行

5、Chapter 05 一直赢，不

　　天色慢慢向晚，蒋聿照常待到客流回落才离开。
　　车子平稳驶离老街，车窗缓缓升起，隔绝掉两侧的烟火。车内恢复沉寂，司机目视前方，低声汇报：“蒋总，您之前吩咐留意这家彩票店周边的情况，目前已经有消息了。按照计划，这条老街半年后会进行片区改造，所有店铺都会面临拆迁评估。有几个眼尖的地产中介得到风声，最近频繁来附近转悠，，已经开始打听各家店铺转让的事情。”

　　蒋聿坐在后排沉默不语，他曾听沈穗提起过，这家彩票店是过世奶奶留给她唯一的东西，也是她的全部精神寄托。一旦扯上拆迁，补偿事小，可若是心中念想没了，那可就没指望了。
　　想想那种感觉，肯定心里很不是滋味。

　　奇怪。
　　他是在共情她吗？

　　蒋聿看向窗外，街景如梭回倒，黑压压一片，莫名显得有些伤感，又沉默了一会他才轻轻开口：“盯紧项目，有情况随时跟我汇报。”

　　“是，蒋总。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最近有几个同行眼红沈小姐店里人气暴涨，背地里散播谣言，说她店里的中奖数据都是造假。”
　　司机一停顿，见蒋聿脸一黑，飞速补充：“好在流言只在老社区一片传播，沈小姐忙着看店，至今还蒙在鼓里。”

　　蒋聿眉头略微舒展开：“低调处理掉，不要惊动沈穗。”

　　车内再次变得安寂下来，司机心中了然，自觉噤声。
　　车子一路开往城郊，蒋聿拿起平板，翻看助理发来的资料。那是沈穗的详细过往，二十四岁本地人，幼时父母外出打工意外身亡，从小与奶奶相依为命长大，高中毕业后曾去北方读了四年书，后进入某大厂工作，不到一年奶奶病逝，离职返乡接手下彩票店，靠着微薄营收维持生计。

　　蒋聿简单翻阅了一下，目光慢慢停留在女孩的证件照上，伸手放大图片，又看了许久，等到车子彻底停下来，他才放下平板下了车。
　　大步流星朝内走去，满脑子都是屏幕上那张面笑如靥的脸。

　　*

　　次日下午，蒋聿准时来到彩票店，一进门就看见沈穗正对着手机发愁，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 蒋聿走到柜台前问。

　　“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听小卖部老板说，最近有人乱传闲话，说我店里中奖是作假。”
　　一想到这个事，沈穗就无奈叹了口气，“明明彩票系统都是官方的，中奖完全随机，这种谣言挺烦人的。”

　　蒋聿不动声色：“会影响客人来吗？”

　　“暂时还好，老街熟客都信我，就是怕新来的路人听到谣言，不敢进来。算了，身正不怕影子斜，不用太在意。”
　　沈穗耸耸肩，依旧热情招待着客人。

　　蒋聿看着她的模样，心底放心不少。昨晚经找到了散播谣言的源头，对方只是附近彩票代售点的店员，嫉妒这边生意火爆才随口造谣。已经私下沟通警告，流言很快就会平息。

　　“没事，一会就好了。”

　　沈穗还没反应过来蒋聿说这话的深意，一扭头熟客陆续上门，王大妈一踏步就兴冲冲吆喝着：“穗穗，好事好事！我刚刚去打听了，那些乱七八糟的闲话都没啦，人家说误会一场！”

　　沈穗一愣：“啊？这么快？”

　　“不清楚，反正谣言没了。” 王大妈笑着坐下，“这事好事，说明咱们小店清清白白的。”

　　“那肯定的，我沈穗可是诚信经营的守法好公民！”
　　沈穗仍有点摸不着头脑，却还是暗松了一口气，只当谣言本身就站不住脚。冤屈洗刷干，心情自然大好，她扭头看向蒋聿，做出崇拜状：“看来你的好运 buff 不止旺中奖，还能帮忙挡流言风雨。”

　　“有那么邪乎？”

　　沈穗激动拖了把椅子坐到他对面：“当然有，你上一秒刚说一会就好，下一秒王大妈就来报喜，你说这算不算是你的功劳。”

　　算吗？
　　算是吧。
　　但只是举手之劳而已。

　　蒋聿弯了弯唇角，没有过多解释，只低声应了一句：“嗯，那算是吧。”

　　“别算是，晚上我请你吃饭。”
　　不等蒋聿拒绝，沈穗飞速起身，绕回柜台帮人结账。

　　很快迎来第二波客流高峰，一位新客人刚进店，一听说这家店有欧神坐镇，立即兴致勃勃买了好几张刮刮乐。刮开第一张，直接中了一千块，客人惊喜大喊，店里瞬间热闹起来。

　　“真的灵！这家店绝了！”
　　“下次我还来！”

　　客人高高兴兴兑奖离开，临走前还特意朝蒋聿方向点头道谢。
　　沈穗一边整理票根，一边看向角落的蒋聿，心里无限感慨，好像从他来了后，小店的好事一桩接着一桩，这人岂止是欧神呐，简直就是行走的吉祥物。不行，她得给人好好伺候着。

　　忙完一阵，沈穗急匆匆在抽屉里一阵翻腾，她记得奶奶之前收藏的好茶叶就在里面。好一顿摸索，终于找到一罐，马不停蹄去烧水冲泡，殷勤献到蒋聿面上：“喝茶。”

　　蒋聿接过水杯，道了声谢。

　　沈穗连连摆手。
　　哪轮得着他谢她啊。

　　“那什么，你想想晚上想吃啥，我请客。”说着她豪迈拍拍自己的胸脯。

　　“今晚？”

　　“不方便吗？”
　　也是，她光自己说去了，压根没问人家有没有时间，沈穗不好意思一笑，“要不还是下次吧，等你方便的时候，随时叫我。”反正他天天来，也不差这么一次，以后总能让她蹲到他有空的时候。再不济她就换种感谢方式，人又不单是只需要吃饭。
　　这么开解着自己，沈穗眉飞色舞继续忙活着。

　　临到快打烊，店里只剩下她和蒋聿两个人，她望向蒋聿：“今天还是机打十注？”

　　“嗯，照旧。”

　　沈穗熟练操作，嘴也没闲着，一会讲她奶奶当年经营这家店的趣事，一会又讲她刚回来的时候啥也不懂，街坊四邻给她支招，蒋聿则安安静静听着，说到激动的地方，他忍不住看向她，眼里不知不觉藏满了温柔。

　　打完沈穗把票递给他，蒋聿接过，两根轻轻擦过，两个人都向后躲了一下。

　　蒋聿率先打破沉寂：“我明天还来。”

　　“欢迎！”
　　沈穗咧嘴一笑，“你喜欢吃什么零食，我明天多准备一点，好招待咱们店的专属欧神。”

　　蒋聿被她的称谓和表情逗笑了，抿着嘴说：“都行。”

　　那就是每样都可以来点。
　　噢耶！
　　“好嘞，明天见！”

　　沈穗欢快送走蒋聿，忙掏出手机下了一箩筐的零食，算好时间拎着两个硕大的帆布包就去自提。转角处的蒋聿，看了眼身前雀跃的背影，等到人彻底走远，他才朝反方向走去。
　　蒋聿伸出手，残留在指尖的温热似乎又恢复过来，带着他的心跳，以及她的。

　　*

　　下午三点，蒋聿准时来到彩票店，一进门又见沈穗捧着手机发愁，眉头皱着比昨天还深。蒋聿还在诧异是不是手下事情没办妥，谁知沈穗一看见他就躲了起来。蒋聿不明所以追了过去，沈穗支支吾吾半晌也没说清什么事，只红着一张脸。

　　“你自己坐会吧，我今天挺忙的。”她欲盖弥彰点开空文档，敲击着鼠标。
　　她到底该怎么跟他说，老街的风最会传消息，短短一晚就从她的店造假，变成了她钓上顶级富二代。不仅如此，她还给人下了迷魂汤，让人魂不守舍日日蹲在店里追妻。简直不要太离谱。

　　沈穗的脸红得不能再红，一整天她都刻意与蒋聿保持着距离。可架不住就有好奇的，专门跑到这假装买彩票，实则眼都快焊在蒋聿身上了。
　　沈穗无奈，只能对着人群澄清：“各位大爷大妈，求求你们别脑补了！他真的只是普通客人，单纯喜欢来我店里买彩票而已！”

　　“普通客人谁天天来啊？还持之以恒风雨无阻，比上班打卡还准时
　　“就是！而且只让你亲手打，这叫什么，这叫专属待遇！”

　　沈穗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越解释越像掩饰，她求救般转头看向蒋聿。作为另一位当事人，蒋聿本人清闲得很，静倚靠着塑料椅上，松弛慵懒，手上捧着本原版《战争与和平》，全程保持沉默。

　　沈穗欲哭无泪，着急揪了一下他的衣袖：“你倒是说句话啊！”

　　蒋聿缓缓抬眸，瞥了眼她窘迫泛红的耳朵，神情茫然语气无辜：“说什么？”

　　“澄清啊！说我们只是店主和客人的关系！”

　　“这样啊。”蒋聿微微颔首，一本正经坐直身。
　　清不清白，旁人怎么想，根本无所谓。他甚至隐隐觉得，这些起哄和调侃并不讨厌，至少证明，他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不再是毫无痕迹的陌生人。
　　想到这，蒋聿不自主地弯弯唇。

　　沈穗本以为，以他的身份和脾性，一会肯定会严令制止这种瞎起哄的行为，可他只是轻轻看了一眼，轻描淡写撂下一句没必要，就继续看书。

　　沈穗彻底放弃挣扎。
　　他都不怕，她怕什么，反正身正不怕影子斜，随便大家怎么传。
　　她低头继续干活，假装听不到此起彼伏的笑声。

　　天色渐晚，小店终于安静下来，晚风窗外吹进来，吹动着他的衣衫，流光莹莹，她忍不住问：“说真的，我特别好奇你的生活。”

　　“嗯？”

　　沈穗坐在他对面，托着下巴满眼羡慕，“你看起来什么都不缺，运气还好得离谱。你是不是从小到大，想要什么就有什么？就像小说和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从来没有失败过，也没有遗憾过？”

　　这个问题，让蒋聿沉默了好几秒。
　　他垂眸，眼底的一点笑意渐渐褪去，换回惯有的薄凉：“差不多吧。”
　　他投资没有亏过，决策没有错过，甚至连游戏没有输过，所有小概率性事件在他这都是正面的肯定事件。

　　沈穗微微怔住，半天没回过神。
　　她这小半辈子总是被倒霉贯穿始终，失败、落空、遗憾几乎是家常便饭，可有时候正因为这些负面情绪的存在，稍微吃个甜枣就能让她幸福很久。她根本无法想象，一个人从未体验过落空是什么滋味。

　　“从来没有失手过？”她小声追问。

　　“没有。”蒋聿摇头。
　　“我甚至刻意尝试制造失败，人为放弃项目，随机选择选项，捐赠全部财产，可结果总是不尽人意。”

　　“所有人都盼着一路顺遂，可你……”
　　沈穗迟疑了一下，还是大胆问出口，“一直赢，不会觉得无聊吗？”
　　一直圆满，一直如愿，永远没有落空，就永远没有惊喜。

　　蒋聿身体微僵。

　　无聊？
　　何止是无聊。

　　是空洞，是荒芜，是日复一日看不到尽头的倦怠，磨灭一点一点的生机。
　　可幸运怎么会是一种痛呢，这有悖常人的理解。但月满而亏是不争的事实，万物是公平的，人不可能只沉浸在一种情绪中，包括他。

　　他沉默良久，夜色漫进眼底。

　　“会。”
　　一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