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点好运行不行》另刀行

22、Chapter 22 不是灾星，

　　正式拜访这天，沈穗特意选了一件剪裁简洁的杏色连衣裙，拎着自己亲手做的茉莉花茶和点心。

　　蒋家老宅安静雅致，庭院里种着常青绿植，与预想中的直接下马威不同，沈穗到时，蒋家长辈们早已等候在餐桌旁，神色温和。沈穗缓步入座，心里仍隐隐不安，道道温柔目光落在她身上，分明带着轻蔑的审视。

　　大伯母阮静端着茶杯，率先开口：“沈穗是吧。听小聿说，你一直在经营一家彩票店？家里还有别的亲人吗？”

　　“是的。”沈穗脊背挺直，神态从容，“没有了，只剩我一个人。”

　　阮静皱了下眉，放下茶杯：“网上那张照片传出去后，不少言论都不太好听，我想你应该也看见了，有人说你和小聿在一起，是看重蒋家的条件，你怎么看？”

　　问题锋利直白，空气安静一瞬，蒋聿正要开口帮她承接，沈穗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示意她自己来回答。

　　她抬眼，坦然看向阮静，语气平静，不卑不亢：“我看过那些评论，刚开始很难受，也偷偷怀疑过自己，但我心里清楚，我喜欢蒋聿，和他的财富、他的身份没有任何关系。可能这么说对外人而言没什么信服力，但我自己清楚，我有自己的小店，我能养活过我自己，我不需要一直依附于他人。所以那些言论都不是真的，既然不是真的，我也没有必要过度内耗。”

　　阮静和蒋老爷子对视了一眼，都有几分意外，他们原本以为，面对这样尖锐的提问，小姑娘或许会慌乱，或是刻意讨好，可沈穗的回答坦荡又干净。短暂沉默，蒋老爷子缓缓开口：“关于守运者和承运者的事，小聿跟你提过了？”

　　沈穗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身侧的蒋聿。

　　蒋老爷子继续说：“我们蒋家世代都知道这个秘密，蒋家每隔百年都会出现守运者，身负无边鸿运，却终生孤寂。祖辈代代翻阅古籍，寻找能够承接气运的承运者，这是我们家族流传了很久的事。我们很早就知道，这一代的守运者是小聿，也一直在等着承运者的出现。”

　　蒋老爷子刻意一停顿，沈穗果然心头一震。蒋家每隔百年会出现一位守运者，那是不是意味着，同时段也会出现一位承运者。可奶奶只说过她是承运者，其他只字未提，那上一任会是谁？

　　是女生吗？
　　是沈家人吗？

　　沈穗心中疑惑未解，阮静瞥了她一眼，轻声补充：“一开始我们听说小聿找到承运者，心里第一反应是，这是宿命里注定要遇见的人。我们一致认为，你们的靠近，仅仅是气运牵引的结果。要知道所有守运者和承运者，并不一定会是爱侣关系，她们可以是朋友，是伙伴，或者是敌人。”

　　阮静的目光一点点冷了下去，蒋聿侧过头，伸手轻轻覆住沈穗放在桌下的手。“爷爷，大伯母，我承认，最开始吸引我的，是承运者的气运感应。但走到今天，我很清楚想要的不是一个用来调和气运的载体，而是沈穗这个人。就算抛开宿命，我依旧会选择她。”

　　有了这句话，沈穗的心慢慢安定下来，无论之前的守运者和承运人是谁，是什么关系，都不足以影响她和蒋聿的关系，她紧紧回握住他的手：“我选择他，只因为他身上恰巧有我喜欢的点。”

　　蒋老爷子不语，阮静嗤笑一声：“就算你们是真心相爱，可你们成长环境和生活背景相差太多。我们的生活，或许在普通人眼里是光鲜亮丽的，但里面可以有很多门道，很多规矩，不是那么好适应的。我们也是怕你过得拘束煎熬，更怕长久下来，那些非议会消耗你们之间的感情。”

　　阮静话音落下，客厅静了一瞬。这话已经说得十分克制，哪是顾虑她无法融入，分明是认定她会成为蒋聿的拖累，绕来绕过无疑还是那四个字：门第有别。

　　沈穗站起身，扫了一圈厅内的长辈，朝蒋老爷子鞠了一躬：“谢谢长辈愿意坦诚跟我说这些，我明白你们的担心。我承认，我和蒋聿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完全不一样。我没有接触过豪门，也没有参加过商圈内应的酬，不懂这里面的门道和规矩，如果有必要情况我可以学，但我并不打算勉强自己硬去适应不属于我的生活。”

　　几位长辈闻言目光微动，静静等着她后面的话。

　　“另外，我还是想再重复一下，我从来没打算依附任何人，我靠着自己的双手自给自足，我有属于我自己的生活节奏和底气，这点，无论我与谁在一起都不会更改。其次我喜欢的是蒋聿这个人，如果有一天，他不再是叱咤商务风云人物，没有这些财富，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路人甲，我还是会喜欢他。”

　　“至于拖累。” 沈穗轻轻呼出一口气，“我知道外面很多人这么想。可蒋聿和我说过，他生来身负过重的鸿运，那对他而言是枷锁。而我恰巧能平衡这份气运，在这件事上，我们是互相成全，不是谁单方面消耗谁。当然我也清楚，流言不会一下子消失，但我不会因为别人的议论，丢掉自我的肯定，丧失感情的信任。”

　　“我们的未来打算很简单，他忙公司的事情，有空就来店里陪我，我守着我的小店，闲暇的时候，也愿意陪着他出席必要的场合。能适应的，我会试着去适应，实在不适合我的，我也不会硬撑。两个人在一起，不是要一方完全融进另一方的世界，是互相迁就，各自保留原本的样子。”

　　一番话说完，客厅里长久安静。

　　阮静抿着唇，一时没有接话，蒋老爷子静静看着她，苍老的眼眸里慢慢漾开一点赞许。

　　正餐结束，其余长辈陆续散去，管家过来轻声请沈穗跟着去后院的茶室，说是蒋老爷子想单独和她聊几句。

　　蒋聿眉头微蹙，下意识想跟上去，沈穗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背：“没事，我去听听。”

　　茶室古色古香，檀香袅袅，蒋老爷子一身素色中式长衫坐在中央，没有了餐桌前的审视压迫，稍显慈面。可等沈穗坐进来，对视的一刹，一双深邃眼眸似能看穿所有的秘密。

　　“关于承运者和守运者，之前饭上只是简单提了几句，很多事情，没有讲透。守运者天生鸿运缠身，承运人生来承负厄难。二者相遇，气运交融，一时之间可以彼此中和，看起来是两全其美的好事，但平衡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

　　蒋老爷子低头抿了口茶：“可你曾想过若是长久相伴，朝夕相处，你的霉运，也会一点点侵蚀他与生俱来的鸿运。他不会一下子变得和你一样倒霉，可他无往不利的好运会一点点衰减。诸如投资会有失利，计划会出纰漏，原本稳操胜券的事情，会多出无数意料之外的波折，甚至威胁到生命健康，这就是相伴的代价。”

　　茶室突然安静了下来，檀香的味道变得格外厚重，沈穗垂着眼，攥紧了裙摆。

　　“我知道小聿喜欢你，他愿意靠近你，我们蒋家守了这么多代的守运者，也见过几次这样的相遇，可事与愿违，纠缠不清的缘分未必都是善果。我今天单独和你说这些，不是要逼你离开他，你们都是独立的成年人，选择权交给你们两个人。想继续走下去，就要接受这份风险，若是觉得承担不起，及时分开，气运隔绝，还有复原的可能。你好好想一想。”

　　从茶室走出来，沈穗的整张脸都发白。

　　蒋聿一直在廊下等着，看见她出来，第一时间快步迎上来，一眼就看出她情绪不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低声问：“爷爷和你说了什么？”

　　沈穗摇了摇头，一路上都没有说话，直到回到家关上门，才终于看向蒋聿，把蒋老爷子的话全都讲了出来。

　　“平衡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也就是说，我们在一起越久，你的好运就会越来越少。你以后可能不会再做什么都成功，会失败，会碰壁，会倒霉，甚至会有生命危险，就跟我一样。”她望着他，眼底全是惶恐，“蒋聿，你原本不该是这样的，你生来就该一路坦途的。”

　　她本以为所谓的拖累，只要她自食其力，不依附于他就可以打破，但如果她的陪伴，会威胁到他的安危，她宁可自此一拍两散。

　　蒋聿安静听完，没有立刻开口，他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把她揽进怀里。掌心顺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慢慢拍着。

　　“我知道爷爷说的风险。” 他的下巴贴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又温柔，“守运者的记载，蒋家代代都有留存，在遇见你之前，我已经偷偷看过了。”

　　沈穗埋在他胸口，闷闷地问：“那你不怕吗？万一以后，你失去所有好运，变得和普通人一样，甚至……”

　　“甚至什么，会有生命危险？可生死富贵本就是普通人一生所要面临的课题，福祸相辅相成，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变成了一个会惶恐，会担忧，却也会惊喜的普通人而已。我这小半生已经够顺遂了，甜头吃够了，自然该过一过正常的生活。”蒋聿轻笑一声，低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认真看着她的眼睛，“沈穗，这是我的选择，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后悔。”

　　“可我不想因为我受到伤害。”她不想成为他的灾星。

　　“为什么是因为你？我并不认为这是你的原因，承运人的身份不是你自己能选择的，气运削减的平衡规则也不是你制定的，这些都不是你的初心，凭什么要自责？何况那些古老的记载，只有寥寥几笔，谁能保证所有悲剧的发生都是因为这些规则？你还记得奶奶手记上的内容吗，‘承运者，承天地溢散的气运，纳中和过旺的吉运，牵制自身，福泽万家’，沈穗，你不是带来霉运的灾星，你是为福泽万家而牺牲自己气运的福星。”

　　“不是灾星，是福星？”

　　沈穗机械复述了一遍，等蒋聿毫不犹豫地点了下头，她自己又重复了一遍。是啊，规则的制定不是她，人选的择取也不是她，从前她没有要伤害任何人的念头，如今没有，以后更没有。她不过是一个被命运选中的倒霉蛋而已，奶奶说她是承运人，天生要替旁人扛些不顺，如果她真的可以帮旁人，自然也可以帮他，真有那么一天遭遇不测，她一定会尽全力保护好他。

　　心中有了底气，沈穗最后一声喊得格外响亮：“对，我才不是灾星！”
　　这一切本与她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