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化》人间不值得清醒

2、老上司与新上司 2

　　2、老上司与新上司
　　第二天早上，尚微比往常迟了两分钟。刚进办公室，就被老张逮住了，吼得震天响。
　　吼完了，老头儿两条眉打着结，虎着一张脸，从嗓子眼挤出一句话，“上午给我老实呆着，有事找你们。”
　　尚微对他的坏脸色已习以为常，直接对他说，“九点开始要培训，上午都不在办公室。”
　　老张一噎，惯性就想发火。隔壁组卢叔圆了圆场，“没事没事，工作重要，迟一点去培训不要紧。”
　　看任叔的面子，老张咽下未及出口的话，径自命令，“行了，叫你呆着就呆着，别多嘴。”
　　尚微咬了咬后牙，想了想老头的病，忍了。
　　回工位发了一会儿呆，陆陆续续的，办公室里人越来越多，越来越嘈杂。年纪大的接杯热水，回去路上跟同事打趣两句，刚来没几年的小年轻急匆匆冲进来，怼上办公椅边开电脑边啃早餐。
　　尚微杵着脸歪在桌子上，对着漆黑的屏幕似看非看，神游天外。一只细白的手掌自脑后伸出，在她眼前晃了晃，试图引起她的注意。
　　尚微没理，一根发丝都没动。
　　一张俏丽脸庞随即探出来，眨巴眼睛冲她笑，“又被老张吼了？”
　　尚微这才懒懒施舍个眼神给来人，眼珠上翻。
　　“你可真是，哪天不挨训。”
　　来人双手抓着桌板，半坐在桌面上，侧头认真提问，“你说你究竟哪儿得罪他了，一天不骂你他就难受。这都没几天了，还一天照三顿的骂。”
　　尚微不想理他，却在听到没几天几个字后，疑惑地抬头看她，用眼神询问。
　　来人摊摊手，“昨晚人力那个小宋说，老张下周就走了。”
　　尚微弹起来，猛地坐直，严肃地看着她，问，“什么病？”
　　来人摇头。
　　尚微的心沉了下去，极不舒服。老张是个好人，自己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老头儿性子急脾气暴，骂起来人来震天响，但从不藏私，本事一点没少教。劳心劳力，嘘寒问暖，这些年拉拔着她们这些菜鸟成材，配方才成了势。
　　关佼一个大力拍在尚微后背，“振作点，今天你新上司来，给他留个好印象。”眼看上班时间到，她说完就走，回了一道玻璃墙后的总务办公室。
　　打起精神，尚微处理了几封邮件，打了两个电话。八点半，人力领着一个高瘦男人从她工位前经过。
　　挂断电话，余光捕捉到一抹灰调，尚微不由自主望过去。一袭黑灰西服，修身却不紧绷，很干练。银丝眼镜，遮着一双温和亲切的眼，如三月料峭中那一缕微风，若五月粼粼的淙淙浅溪，柔的似水，和得像风。只含笑看过来，就让人通体生泰。
　　对视半秒，来人唇角笑意加深，礼貌点头致意，随着人力直接去了老张办公室。身后尚微还未回神，话筒从指间掉落，哐一声砸下，发出的声响惊醒了人。
　　这时，男人已走到老张办公室前，甫一露面，老张极热络的欢迎声便响彻整个楼层。
　　人力走后，老张与来人关起门聊了几句，就打开门大声呼喊他们几个进去。
　　明亮的办公室里，男人站在中央，背后是五月的灿烂明媚，天光洒下，温文儒雅，有匪君子。
　　尚微一时失了神，行动间不错眼地盯着男人。男人也不觉得恼，含笑回望，眼神亲善，眸底平和。
　　“关门。”
　　旁边的卫中见最后进来的尚微一动不动，像是没看到老张高扬的眉，极迅速地后退两步，关上了办公室大门。
　　老张压了压火气，一一指着三人向男人介绍，“配方组分三块，这是负责减震器的任永福任经理，这是他徒弟罗雯，这个小年轻是负责杂件的卫中，还有她，”
　　老张鼻腔喷出口气，艰难吞回到嘴边的话，“她，她是负责防尘罩的尚微。”
　　“这三人，就是三个组的主管，各自底下还有三到五个人不等。”
　　男人朝着老张点头感谢，和声开口，“感谢张总引见。接下来自我介绍下，我叫林盛，从今天起担任配方组的高级经理，也就是诸位的上司，非常荣幸加入这个团队，以后请大家多指教。”
　　卫中本能转头，与罗雯对视一眼后，满脸堆笑，首先开口，“欢迎林经理，欢迎，以后还请林经理多指示，多提点。”
　　罗雯第二个上前与林盛握手，口称欢迎，而后退到一旁。右手垂下，林盛转过头，微笑看着停在原地的尚微，“尚经理，初次见面，你好。”
　　尚微把视线钉死在林盛的鼻子上，上前一步率先伸手，“欢迎林经理，以后请多关照。”
　　掌心相触即分，尚微行动迅捷退到任永福身后，挡住自己。林盛的手慢了一秒才放下，深深看了尚微一眼，随即笑着与任永福握手，寒暄。
　　待几人见过新上司后，老张发话，“以后多的是时间熟悉，现在先回去工作。任经理留下。”
　　卫中再度与罗雯对视一眼，罗雯扯着尚微衣袖打头，卫中垫后，三人脚步极快退出老张办公室。
　　门刚合上，卫中就长呼一口气，抹一把冷汗，“差点以为老张又要吼人，还好还好，今天克制了。”
　　罗雯没理他，担心地望着尚微，“你怎么了？不舒服。”
　　尚微挤出个笑，“没事，昨晚没睡好。”
　　卫中使了个眼色，歉意地指指腕上的表，跑了，留下罗雯跟尚微说体己话。刚才尚微的失态，办公室里众人皆知，就连新来的上司大概都看出了三分。现在一口一个无事，别说罗雯，卫中都不放心。
　　罗雯待要追问，尚微抢先开口，“昨天听到个消息，说是老张的位子定了人，又空降个新上司，想多了，就没怎么睡。”最后还不忘记安抚人，“真没事。”
　　她俩站在办公区的过道里，罗雯知道不是追问的好时机，就暂且放过了尚微，约好晚上去她家吃饭。
　　好友生活上是个省事的，能多简单就有多简单。罗雯有时候都觉得她会饿死在宿舍里，逮着机会就追着投喂，生怕一个不注意人倒了。
　　别过罗雯，回到工位，尚微又发了会呆。查伟从身后经过，拍一下她的肩，叫她一起去上课。
　　尚微一惊回神，应和着一起去。站起身，不由自主远远看向老张的办公室，半晌失笑，把心间泛起那丝丝失望压下去。
　　今天的课程，相比第一天，更紧张，更高效，节奏更快，容不得尚微有一点分心。脑子飞快地转着，随着老师的逻辑向前狂奔，接受理念的灌输。
　　课后果然留了作业，要求半个月完成。出的题很有特色，制定激励下属的策略，要有一整套详细的文案。但有个前提，公司不提供金钱。
　　尚微左手抵着桌，神色萎靡，与邻桌的查伟交换个眼色，觉得老师真是空口画大饼的好手。激励下属没有钱，那不是空手套白狼。
　　“各小组，请组长组织讨论，制定文案。下次上课时我们当堂讲评，再根据课程内容修改后实践，看看效果如何。”
　　尚微不敢置信抬头，旁边男同事已经在我靠了。
　　查伟举起手，高声提问，“老师，这不合理，没钱没动力。”
　　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跟着响起，尚微眼珠一抬，凝视细听，“查伟，查老板，靠钱换来的激励没难度。”
　　好吧，尚微可以想像好友被这话噎住，有口难言的忿忿模样。她装作不经意转头去瞄左前方，谁知任佑也在看她。抱着臂靠着椅背，好整以瑕地等着，眼神极为冷静，以至于尚微感到莫名的寒意。
　　受了惊，尚微无名指颤了颤，扭过脑袋，不敢再与任佑对视。
　　没几秒，群里就传出一条消息，‘找个时间，大家一起讨论下？’
　　众人纷纷应和，‘好。’
　　‘那什么时间合适？今天下班之后，还是明天周六？’
　　有人都行，有人为难，‘下班后要接娃放学，周六吧。’
　　‘那行，那就周六，早上八点设计部会议室。’
　　尚微瞪着屏幕那行字，火从心底起，扭回脑袋怒视任佑。任佑坐姿更松驰了，挑着眉回视，像是在说你有意见。
　　尚微吞了口口水，一怒之下也就只能怒了一下，啥都不敢说。这人怎么这样，她一周才能睡两个懒觉，这一下少了一半，好心痛。
　　周六早晨七点十五，天光大亮，又是一个艳阳天。尚微在床上蠕动，极不愿意起床。阳光明媚，鸟语花香，这种好春光只适合在床上美美地梦一场，早起去公司义务加班算怎么一回事。
　　可一想到昨日分别时，任佑那饱含威胁的眼神，尚微又怂了，不得不订了三个闹钟，艰难把自己从美梦里拉出来。
　　又磨蹭了十分钟，尚微踩着线战斗洗漱，又百米冲刺闯进了办公大楼。幸好宿舍楼离公司极近，她堪堪在八点整迈进了三楼东翼配方办公区。
　　任佑已经坐在了尚微工位上等她，听见响动，悠哉转动坐椅，目光微妙地扫视尚微全身。
　　“干，干嘛？”尚微喘着粗气，顺着任佑视线低头看自己，倏忽抬头，大声喝问。
　　“没什么，”任佑声音慵懒，“就是听大姐们提起过，配方组尚经理，人长得那么好，怎么就这么懒，果不其然。”
　　尚微双眼怒睁，简直想用视线杀死任佑。
　　偏任佑还在慢慢悠悠地说着话，“耳垂还有红印，上眼皮浮肿，T恤下摆褶皱，”
　　“嘴唇倒是挺红润，”他的视线随着话音落在尚微唇上，停了几秒，“看来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尚微窘了，既怒且羞，不是，他俩有这么熟么，这男人一大早想找茬？
　　尚微叉起了腰，任佑却话风一转，指着桌上一大盒东西，“喏，早饭，快点吃，会议室等你。”说完，不等尚微说话，自顾起身，擦过尚微身体离开了办公室。
　　尚微愣住，诡异地觉得有一点好笑。这男人一大清早来堵她，还说些不明不白的话讽刺他，最后竟是来给她送早餐的。
　　双手从腰上滑下，尚微看着那盒餐点，满心不是滋味。
　　强塞了两口早饭，拿着水杯边走边喝，尚微穿过中间的连廊，去了三楼的西边，设计部的大办公区就在那里。
　　推开会议室大门，小组里其他人已经到了，松散地围坐在长方形办公桌边。任佑坐在主位，一手放在扶手上，一手搭桌转着笔，顾自出着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简单说声抱歉来迟了，尚微在任佑的的对角线坐下。
　　甫一落座，任佑便点开手边的电脑，雷厉风行进入今天的主题，“今天我们要讨论的，就是激励下属要用怎样的方式方法。大家有什么想法？”
　　被任佑挑进小组的都有两把刷子，如何御下也各有见解，很快就你一言我一语讨论得热火朝天。
　　尚微一开始神色认真，仔细聆听，边听边思考。但很快，她就觉得不对劲了，委以重任，定期鼓励，口头表扬，全是栓块饼在员工鼻子前吊着。
　　听到最后，尚微托着脸颊伏在桌上，兀自出神。周遭的口若悬河如背影音，被她推离己身，过耳不闻。
　　任佑一直端坐于会议桌上首，认真的听，仔细的记，时不时于电脑上敲敲打打，对大家的看法频频点头认同。
　　然在其它人尽兴发言后，他突然眯了眼，朝尚微发问，“尚经理到现在都没开过口，没想法？”
　　尚微回神，稍稍坐正，嘴角掀起标准笑容，“啊，大家的方法都很好，很有用，我听了获益匪浅。我升职的时间不长，这方面没什么经验，要向大家多多学习。”
　　其他人大多善意而笑，纷纷安慰，“没事没事，时间长了，自然就知道了。”
　　任佑却没有就此罢休，再次正色询问，“你真的没有其他意见？”其他两个字吐音很重。
　　会议室陷入沉默，别人面面相觑，尚微眸色闪烁，贴在桌上的无名指不时颤动。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微笑着轻声回答，“没有的，我在这方面不精通，常被老张骂的。”
　　众人又笑了起来，气氛为之一松。公司谁不知道，配方组的尚微，那就是老张的专用出气筒，哪天不骂个三五回。
　　究其原因，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只听过老张最常说的一句话，小丫头不晓事，头发长见识短，不骂不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