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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铺床凉满梧桐月 月在梧桐缺 ...

  •   侯府主院里其实已经吵吵嚷嚷地闹腾了一整日。

      只不过顾小公子前夜翻墙越脊着实累得够呛,天将擦亮才踩着晨露回府,往书房小榻上一倒,当即睡得人事不知。肆秋中途进去看了两回,头一回替他盖薄被,第二回替他把垂到榻边的手塞回去,顾清斛都没有半点要醒的意思。于是主院里翻箱倒柜、银月哭天抢地、银辉急得来回转、齐灏柯清早出府又沉着脸回来的一整套热闹,偏偏同他全无干系。

      一切还得从前日夜里说起。

      赵锦绵知道顾清斛要亲自去工部尚书府放便签,嘴上虽未多说,心里终归有些悬着。更漏渐深,四周愈发静谧,灯檠上的烛芯燃到了末处,火光偶尔发出一声细微的“劈啪”轻响。案上的书页摊开许久,看进去的字却没几行。

      他一向不是把担忧挂在脸上的人,索性起身去寻母后留下的旧物——一串金丝楠飘云翡翠手串。

      寻常日子里赵锦绵很少拿出来给旁人看,平日也不大戴,只在心烦或旧事压得厉害时取出来握一握。可他把惯常放旧物的小匣打开,里头却空着。

      一开始赵锦绵还算平静,只以为自己记错了地方。书案底下的暗格、妆奁最深处的隔层、多宝阁里的小屉、乃至床头的锦盒,他耐着性子一样一样翻过去。动作依旧维持着平日里的轻缓,可夜色实在太静,内室很快响起了钗环珠玉相互碰撞、匣盖开合的细碎声响。

      连串的叮当动静惊醒了外间守夜的银辉。她掌着灯跑进来,见殿下大半夜不睡觉在翻首饰匣子,起初还当是丢了什么宫赏,问清了是那串木珠子后,银辉的脸色瞬间变了。她清楚那手串对赵锦绵的分量——先皇后走得仓促,留给自家殿下的遗物十个指头都数得过来。

      银辉不敢有半点耽搁,立刻凑上前一并寻找。

      两人几乎翻到天色将白,屋里能开的匣子全开了,能挪的箱笼全挪了,连梨花曾经藏过毛球的小矮柜底缝都被银辉趴在地上细细摸了一遍,仍旧没有找到。

      银辉越找越急,额角出了一层细汗:“殿下,天快亮了,您先歇一会儿,奴婢继续找,一定能找到。”

      赵锦绵却只虚虚抬了下手,兀自低头继续在暗格里摸索,半点要歇息的意思都没有。

      银辉哪里拦得住他,只能咬牙把银月也叫来。银月原本困得眼皮打架,进门时迷迷糊糊,听清银辉问她有没有见过殿下的手串后,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她愣了好一会儿,声音一下小下去:“是不是......木珠子,中间夹着几颗绿色翡翠,绳结上还有小石头的那一串?”

      银辉眼睛一亮,简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就是那个!你见过?放在哪里了?”

      银月憋了半天,一句话没憋出来,眼泪倒先断了线似的往下砸。不过眨眼的功夫,眼睛就红得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单薄的肩膀一抽一抽的,连带着发髻上那朵顾清斛特意买来送她的小绒花也跟着一抖一抖的。

      “昨日奴婢收拾朝天宫赏下来的首饰,预备交由灏柯公公带去当铺......”小丫头哭得直打嗝,话都说不囫囵,“我不知道手串是皇后娘娘的旧物,就......就混进典当的东西里了。”

      话音刚落,银月“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赵锦绵脚边,伏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殿下,都是我不好,我不知道,呜呜呜......我真的不知道......”

      赵锦绵手上的动作顿住了。他看着跪在地上哭成泪人的小丫头,嘴唇动了动,最终也没能说出什么宽慰的话来。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那毕竟是母后留给他,为数不多能证明薛家存在过的念想了啊。

      当年薛家倾覆得太急,薛皇后走得太匆忙,赵铉琮后来又有意抹去薛氏痕迹。赵锦绵被关入冷宫时,甚至没有机会收拾任何属于父皇母后的东西。待他终于熬过漫长的磋磨、踩着刀尖重见天日时,整座皇城里属于薛家的东西早已寥寥无几,难找得犹如海底捞针。

      那串金丝楠木手串,还是他出冷宫后耗费了无数心血四处打探搜寻,才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为数不多的旧物。

      记忆深处的画面至今依旧鲜活。在许多年前尚未见血的春日午后,母后端坐在茶案旁,低头安静地烹茶。洗盏、分茶,动作流畅而优雅。腕间木珠随着她手的动作微微晃动,日光穿透了其中镶嵌的飘云翡翠,在檀木的茶案上投下一抹轻盈游曳的翠绿光晕,比盏中的新贡绿茶还要澄澈。

      年幼的赵锦绵尚不懂什么盛衰荣辱,只觉得母后坐在身边,茶香漫开,父皇在一旁含笑注视,便是天地安稳,无风无雨。

      那是他漫长余生里,再也回不去、也抓不住的一场旧梦。而如今,连这梦里最后一点可怜的余温也被人失手打碎了。

      可看着银月跪在脚边哭得快要背过气去,赵锦绵反倒连半句重话都说不出口。

      他半弯下腰,握住银月一只胳膊想把人拉起来。谁知银月正深陷自责死死较着劲,整个人钉在地上一样,赵锦绵怕真用力扯伤她,一时竟没能扶动,只好维持着半蹲的姿势,眉眼间难得露出一点无措。

      银辉很快回过神:“殿下,我去找灏柯,让他一早去黄叔那里问问。东西或许还在铺子里,能拿回来。”

      赵锦绵微微颔首算是默许,看着还在一抽一抽的银月,无声地叹了口气,递了张干净帕子过去。随后索性拖了把椅子,也不嫌地上凉,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了嚎啕大哭的小丫头旁边陪着。

      这便是今晨齐灏柯缘何行色匆匆出府、又恰好和夜探归来的顾清斛撞了个正着的缘由。

      只是齐灏柯再跨进院门时脸色难看得很。平日里齐灏柯同赵锦绵一脉相承,表情总是淡淡的,遇事不慌不忙游刃有余。今日却面色发白眉头紧锁,步履间全是压不住的焦躁。

      “殿下,奴才去问过黄掌柜了。”齐灏柯声音干涩,“说是包裹刚递进去没多大会儿,就叫暗处的一位阔绰买家相中,当场挑走了。好话说尽,想求黄掌柜通融透个买家的底细,可掌柜死咬着行规,半个字也不肯松口。”

      赵锦绵听完,神色倒还算平静,甚至还抽空帮跪在地上死活不起来的银月擦了擦眼泪,语气依然平淡:“嗯。暗当的规矩,可以理解。”

      “殿下......”齐灏柯显然还不死心,急得语速都快了不少,“我想再去同黄掌柜磨一磨,若多添些钱,或用别的东西换,兴许......”

      “不用了。”赵锦绵打断了他,“东西本就特殊。况且典当买卖,最要紧的莫过于守口如瓶。若买主消息轻易能被银钱撬出来,往后谁还敢再去?”

      道理是这个道理,屋里几个人都明白。只是明白归明白,难受也是真的难受。

      银月听完,彻底哭得惊天动地,活像侯府今日不是丢了一串手串,而是塌了一角天:“殿下,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乱收拾东西了,我把月银都赔给殿下,我去黄叔铺子门口跪着等买主,呜呜呜......”

      赵锦绵被她哭得头疼,偏又狠不下心责怪。

      他伸手把银月发髻上哭歪掉的小绒花扶正,又用帕子轻轻按了按她哭红的眼角,耐着性子去哄:“好了,别哭了。珠串终究是死物,拿它换来的钱财若是能填上活人的窟窿,权当是母后在九泉之下,还在怜惜帮衬着我们。”

      他缓缓垂下眼帘,长睫遮去了眸底所有的情绪,只有捏着帕子的指尖在边缘微微收紧至泛白:“不必再纠结了。”

      话说得通透豁达,可赵锦绵心里怎么可能不难过?

      银辉在旁边听得眼眶发酸。

      她知道殿下心里绝不会像话里这样轻巧。若真只是死物,殿下不会半夜翻遍屋子;若真不在乎,也不会坐在这里陪银月耗了一夜,又把所有人劝得周全,独独不给自己留一句难过。

      可赵锦绵惯来如此。所有的痛楚,都习惯了一个人咽。

      那边银月这一天几乎就没消停过。

      一会儿说自己要把这些年攒下来的月银全取出来,一会儿又说要亲自去黄叔铺子外头蹲守,一会儿哭着抱住银辉,说自己以后连一根簪子都不敢碰了。银辉又心疼又头疼,哄她喝水,哄她吃饭,哄到最后也被她带得红了眼。齐灏柯几次想重新出门,都被赵锦绵淡淡看回去,只能低头站在一旁,难得露出几分束手无策挫败感。

      主院从早到晚吵吵嚷嚷,闹得连梨花都嫌烦。雪白的白狸奴甩着尾巴跳到窗台上,湛蓝的眼睛冷冷盯着哭作一团的银月看了半晌,最后大约觉得人类实在不可理喻,转身“喵”了一声,钻进花丛里躲清静去了。

      府里上下都听说殿下屋里今日不太安宁,却没有人敢贸然探头探脑。

      唯一能光明正大进去哄人的顾侯爷,偏偏还在书房补觉。

      ——————————————————
      直到暮色四合,顾清斛才终于在书房里补足了觉。

      他这一觉睡得太沉,醒来时难免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混沌。榻边小几上的残茶早已凉透,书房外的蝉鸣也褪去了白日里的聒噪,只剩断断续续的几声低唱。顺着穿堂的晚风送进屋里,平添出几分夏夜独有的清幽。

      听见里头起身的动静,肆秋赶忙推门入内伺候:“侯爷醒了?厨房温着粥,我这就让人端来。”

      顾清斛屈起一条长腿坐在榻沿,抬手按揉着突突跳动的眉心,刚睡醒的嗓音微微泛着沙哑:“绵绵呢?”

      肆秋倒茶的动作滞了一瞬,眼神有些飘忽:“殿下在主院。”

      顾清斛撩起眼皮瞥过去。

      肆秋被一记眼神盯得头皮发麻,只得硬着头皮补上一句:“主院今日......略微有些热闹。”

      “热闹?”顾清斛这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睡了一整日,方才脑子还被困意包裹着,如今一听赵锦绵那边有事,整个人立刻清醒了不少。顾清斛也没耐性再等什么温粥,随手扯过一件牙白色的外袍披在肩头,连腰带都懒得系。就这么轻袍缓带、趿拉着步子跨出房门,熟门熟路地朝主院寻人去了。

      夏夜月色澄明。

      侯府沿途游廊下点着几盏绢灯,暖光融着从花木枝叶间漏下来的皎白月华,清清浅浅铺了一地。顾清斛眉眼间还残留着三分初醒的倦意,衣襟大敞着,鸦青的长发也未曾规矩束起。偏偏这份不修边幅并未让他显得狼狈,反倒平白为他添了几分世家公子风流矜贵的慵懒。夜风拂过宽大的袍袖,衣摆轻荡间周身清冽的雪松冷香也随之徐徐漫开,温柔得平白惹人贪恋。

      刚踏入主院前头的小花园,假山旁的莲池边便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抽噎声。顾清斛循声望去,只见银月缩成小小的一团,正抱膝坐在假山池塘边的太湖石上,可怜巴巴地抹着眼泪。

      虽已入夏,沾了水汽的夜风到底还是带着些凉意。顾清斛放轻脚步走上前,顺手解下肩头披着的外衣,兜头罩在了小丫头毛茸茸的脑袋上,把她连人带绒花一并罩住。

      眼前忽然一暗,银月的哭声登时卡在嗓子眼,慌慌张张地扒拉着衣裳往上抬头。

      顾清斛在她身侧半蹲下来,唇角含着一点笑,语气也同初见她偷偷在池边哭时一样,温柔里带着些故意逗人的懒散。

      “这是怎么了?”他伸手戳了戳外衣底下鼓起来的小脑袋,“咱们银月不是自诩要做殿下麾下最坚强、最勇敢的守卫骑士么?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偷偷抹眼泪?”

      原本还在强撑的银月,冷不丁嗅到衣料间熟悉且令人心安的雪松气息,又被他这样一哄,满腹的委屈瞬间决了堤。她两只手死死抓着罩在头顶的外袍,闷闷的嗓音透过料子传出来:“侯爷......我把先皇后留给殿下的要紧物件,拿去典......不是,是我没收好,给弄丢了......”

      话赶话说到一半,她总算找回一点摇摇欲坠的脑子,舌头在牙齿里打了个险峭的磕巴,硬生生把“典当”二字咽了回去,生怕自己多嘴给自家殿下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

      她紧紧抱着顾清斛的外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早就派人去寻了,可已经找不回来了......呜呜呜......”

      顾清斛自然听出了话里的纰漏。可看着眼前这哭得快要背过气去的小丫头,他体贴地没有去戳破这粗糙的谎言,只当她是真丢了东西在自责。他无奈地笑了笑,抬手替银月把头顶外衣往下压了压,免得夜风吹到她哭湿的脸:“好了,瞧瞧这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明早起来仔细熬得头疼。一会去药房寻些消肿的膏药敷一敷,知道么?”

      清冽的雪松香气绵绵密密地包裹下来,带着顾清斛身上独有的、能安抚一切焦躁的沉稳力道。银月用力吸了吸鼻子,勉勉强强地点了个头。

      在她心底,一直把顾清斛当成赵锦绵身边最可靠的解决师。殿下不舒服,要找侯爷;殿下不高兴,要找侯爷;殿下不肯吃饭,还是要找侯爷。如今她自己哭得晕头转向,更觉得只要顾清斛一来,天塌下来都能被他伸手扶住。仗着这份依赖,小姑娘的情绪总算平复了少许,不再似白日里那般濒临崩溃。

      见她总算缓过劲儿来,顾清斛这才温声细语地问道:“你说的那个弄丢的物件,究竟长什么模样?”

      银月掀起衣袍的一角,露出一双泪汪汪的眼:“侯爷能找回来吗?”

      顾清斛没有立刻夸下海口,只纵容地笑了笑:“你先说与我听听。”

      “是一串手串。”银月抽抽搭搭地比划着,“木质的圆珠子,中间夹着几颗带绿纹的翡翠,绳结底下还坠着些半透不透的绿色小石头......”

      小丫头每多说一句,顾清斛脑海里的画面就清晰一分。

      木珠,翡翠,绳结处坠着绿松石。

      安静,古朴,放在满桌金玉里格外显眼。

      他忽然想起白日里自己亲手收进小匣的手串。金丝楠木温润内敛,飘云翡翠清得惹眼,他当时还觉得那东西不像赵铉琮炫耀似的赏赐,更像赵锦绵的私物,于是特意避开旁边一堆俗艳首饰,单独寻了个小匣子垫了软布收好。

      原来如此——怪不得主院能闹腾一整日,怪不得银月哭成这副模样,也怪不得肆秋说起时一脸欲言又止。

      顾清斛心里忽然酸软得厉害。赵锦绵那样的人,连花刺扎破指尖都能轻描淡写带过去,若为了这串手串翻了半宿旧匣,又坐着陪银月哭一整日,便说明它在他心里实在重得不能再重。

      顾清斛抬手揉了揉银月的脑袋:“别哭了。”

      银月怔怔望着他。

      顾清斛站起身,又伸手把银月拉起来:“放心,我有办法。”

      银月由着他拽起踉跄了两步,心底仍有些不敢置信,红着鼻子确认:“侯爷......真的有办法吗?”

      顾清斛低头看她,深邃的眉眼在月色勾勒下显得格外温柔。

      “相信我吧。”他笑着抬了抬手,比了个令人安心的手势,“我何时骗过你和殿下?”

      银月紧紧抱着宽大的牙白外袍,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却终于点了点头。

      顾清斛替她把滑落的外袍重新拢了拢,示意她先回去寻些消肿的膏药。待看着小丫头一步三回头地走远了,他才收敛了笑意,转身迈开长腿,径直朝着书房密室的方向折返。

      夜风拂过半池新荷,水面上摇碎了一池粼粼的月光。

      顾清斛慢慢趟着月色,脑海里也把今日这场风波串联明白了。赵锦绵以为母亲的遗物已然流落市井不知所踪;银月愧疚难当哭掉了一缸眼泪;齐灏柯四处碰壁摸不到买主的底细;整个主院愁云惨雾乱作一团。

      而那串被所有人惦记得心神不宁的手串,此刻就在侯府,就在他亲手收好的小匣里。

      顾清斛低低笑了一声。

      这场阴差阳错,闹得实在荒唐。却又荒唐得......恰逢其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铺床凉满梧桐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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