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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番外二:另一种可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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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很大,是那种能砸出坑的暴雨。
陆知行站在律所楼下,浑身湿透,像只狼狈的落水狗。他没有伞,也不打算躲雨,就这么站着,仰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十七楼,1703,陆知远的办公室。
他知道哥哥在里面。现在是晚上九点,以陆知远的习惯,肯定还在加班。
门卫室的保安隔着玻璃好奇地看他,大概在想这个疯子为什么在暴雨里罚站。陆知行没理会,他只是在等,等勇气足够,等心跳平稳,等……想好要说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他今天来,只是想问一句话。
就一句。
电梯上到十七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尽头那间办公室还亮着灯。陆知行走过去,皮鞋在湿地上留下水渍,一路延伸到门口。
他抬手,敲门。
三下,不轻不重。
里面传来陆知远的声音:“请进。”
陆知行推门进去。
办公室很大,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雨幕和城市模糊的灯火。陆知远坐在办公桌后,正低头看文件,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
然后他愣住了。
“知行?”他站起身,眉头皱起,“你怎么……淋成这样?”
陆知行没说话,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在浅色的地毯上晕开深色的水痕。
五年了。
距离上次那个婚礼,又过去了五年。
这五年,他们依然保持着那种疏离的兄弟关系——节日聚会,礼貌问候,不深谈,不逾矩。
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向前,永不相交。
但陆知行知道,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比如那些纽扣,他依然保留着。
比如那个吻,他依然记得。
比如……那份爱,他依然,无法放下。
“哥。”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有话跟你说。”
陆知远看着他,眼神复杂。五年过去,他们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知行三十四了,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依然清澈执着。而他,三十七了,鬓角有了白发,但依然……会在看到这个人时,心跳失控。
“先把湿衣服换了。”陆知远走到衣架旁,取下自己的西装外套,“你这样会感冒。”
“我不冷。”陆知行说,但还是接过外套,披在身上。
外套上有哥哥的味道——干净的皂香,混合着淡淡的咖啡味。这个味道,他记了三十四年。
“坐。”陆知远指了指沙发,转身去倒热水。
陆知行在沙发上坐下,环顾办公室。简洁,整齐,一丝不苟,就像哥哥本人。书架上摆满了法律文献,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是父亲送的。角落里有一盆绿植,长得很好。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完美。
完美得……不像真的。
陆知远把热水递给他,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两米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兄弟”该有的距离。
“什么事?”陆知远问,声音平静。
陆知行捧着热水杯,指尖传来温度。他看着哥哥,看着这张看了三十四年的脸,突然觉得,那些准备好的话,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哥。”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你还记得,我二十二岁生日那天吗?”
陆知远的手指微微收紧。
“记得。”他说。
“那天我喝醉了,你把我背回家。”陆知行继续说,眼睛盯着杯子里的水,“路上我问你,如果我不是你弟弟,你会不会……”
“知行。”陆知远打断他,“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可我过不去。”陆知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哥,五年了,十年了,我试过了,真的试过了。我试着正常,试着结婚,试着……不再爱你。但我做不到。”
这些话,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割开五年的伪装,露出血淋淋的真相。
陆知远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痛苦,有挣扎,还有一种……陆知行从未见过的脆弱。
“艾米莉……”陆知远开口。
“离婚了。”陆知行说,声音依然平静,“去年就离了。她很好,是我不够好。我心里装着别人,这对她不公平。”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只有自己知道,那段婚姻里,他有多努力,就有多失败。
努力地扮演好丈夫,努力地爱妻子,努力地……忘记哥哥。
但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
“爸妈知道吗?”陆知远问。
“知道。”陆知行点头,“他们很失望,但……接受了。”
接受了儿子离婚的事实。
接受了儿子可能……永远不会“正常”的事实。
陆知远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腕上那道浅疤还在,十四岁留下的,为了保护知行。
三十年了,疤还在。
就像有些感情,三十年过去了,还在。
“哥。”陆知行放下杯子,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头看着他,“我今天来,只想问一句话。”
陆知远看着他,看着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看着那张依然年轻、依然执着的脸。
三十四年了,他看着他从小豆丁长成少年,从少年长成青年,从青年长成……眼前这个人。
这个人,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这个人,也是他生命里,最不该爱的人。
“你要问什么?”陆知远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哑。
陆知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哥哥的手。
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传递。
这个触碰,他们等了十年。
从那个暴雨夜的吻开始,从那些纽扣开始,从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开始。
等了十年。
“哥。”陆知行开口,声音颤抖,但坚定,“如果现在,此时此刻,我告诉你,我依然爱你,不是弟弟对哥哥的爱,是想和你在一起的爱……你还会推开我吗?”
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雨声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办公室里的灯光温柔地笼罩着他们。时间仿佛静止了,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在寂静中交织。
陆知远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爱意,看着那张脸上毫不掩饰的期待。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婚礼,想起自己站在角落里,看着弟弟牵起别人的手,说“我愿意”。
想起那五年,每一个深夜,每一次想起知行时的痛。
想起这十年,每一天,每一秒,都在想念这个人。
他以为他可以。
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
以为距离可以治愈伤口。
但他错了。
有些人,有些爱,是刻在骨子里的,是融在血液里的,是……一辈子都忘不了的。
“知行。”陆知远开口,声音嘶哑,“你知道这条路……有多难吗?”
“我知道。”陆知行点头,“但我已经走了十年了。哥,我累了,我不想再假装了。”
“爸妈……”
“我会跟他们说。”陆知行握紧他的手,“我会告诉他们,我爱的是你,一直都是你。如果他们接受,我会感激。如果不接受……”
他顿了顿,眼神坚定:“我还是要和你在一起。”
“你疯了。”陆知远说,但声音里没有责备,只有心疼。
“是,我疯了。”陆知行笑了,笑容里带着泪,“为你疯了三十四年。哥,你还要让我疯多久?”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陆知远所有的防线。
他看着弟弟,看着这个他爱了一辈子、也躲了一辈子的人,突然觉得,那些所谓的理智、道德、对错,都变得可笑而苍白。
三十年。
他躲了三十年,忍了三十年,假装了三十年。
够了。
真的够了。
“知行。”陆知远开口,声音很轻,很温柔,“如果……如果这条路,注定是地狱呢?”
“那我就陪你下地狱。”陆知行毫不犹豫,“哥,只要能和你在一起,地狱我也去。”
陆知远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弟弟脸上的眼泪。
动作很轻,像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好。”他说,一个字,轻得像叹息,重得像承诺。
陆知行愣住了。他睁大眼睛看着哥哥,像是不敢相信。
“……你说什么?”
“我说,好。”陆知远重复,这次声音更坚定,“我们在一起。”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知行的眼泪夺眶而出。
十年了。
从二十二岁到三十四岁,从那个吻到这个瞬间。
十年了。
他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哥……”他扑进陆知远怀里,抱住他,哭得像个孩子。
陆知远抱住他,紧紧地。这个拥抱,他们等了十年,等得太久,太久。
窗外的雨还在下,但办公室里,很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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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陆知行搬进了陆知远的公寓。
不是偷偷摸摸,不是遮遮掩掩,而是光明正大地搬。他把自己的东西一件件搬进来,和哥哥的东西放在一起。
两个牙刷杯,并排放在洗手台上。
两双拖鞋,摆在玄关。
两套餐具,放在餐桌上。
一切都成双成对,像所有普通情侣一样。
父母那边,他们还没有说。不是不敢,而是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但有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比如陆知行无名指上的戒指——和陆知远左手无名指上的是同款,只是尺寸不同。
比如他们一起逛超市时,自然而然的牵手。
比如……陆知远看陆知行的眼神,再也藏不住的爱意。
第一次被父母察觉,是在一个普通的周末聚餐。
陆知行在厨房帮忙,陆知远在客厅陪父亲下棋。李淑芬端菜出来时,看见陆知远的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她愣住了。
“妈?”陆知行叫她。
李淑芬回过神,看向儿子。陆知行也戴着戒指,同样的款式,同样的位置。
“你们……”她开口,声音有些颤抖。
陆知行放下手里的菜,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妈。”他轻声说,“我和哥……在一起了。”
很直接,很坦白,没有铺垫,没有解释。
李淑芬看着他,又看向客厅里的陆知远。陆知远也看过来,眼神平静,但坚定。
“什么时候的事?”李淑芬问,声音依然颤抖。
“从……很久以前。”陆知行说,“妈,对不起,瞒了你们这么久。”
李淑芬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们,眼泪掉下来。
不是愤怒的泪,不是失望的泪,而是……心疼的泪。
她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知行小时候,总是黏着知远,睡觉要挨着,吃饭要坐一起,连写作业都要哥哥陪。
想起知远对知行的保护,小时候为他打架,长大了为他操心,永远把他放在第一位。
想起五年前知行结婚时,知远站在角落里,那种孤独而隐忍的眼神。
想起这十年,两个儿子之间那种微妙而疏离的气氛。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们一直都在痛苦,都在挣扎,都在……爱着彼此。
“你爸……”李淑芬擦掉眼泪,“你爸那边……”
“我会跟爸说。”陆知远走过来,握住母亲另一只手,“妈,对不起,让你们失望了。”
李淑芬看着他,看着这个大儿子。三十七年了,他从来都是最懂事、最听话、最让人省心的那个。永远优秀,永远完美,永远……在压抑自己。
“知远。”她轻声说,“这些年……你辛苦了。”
这句话,让陆知远红了眼眶。
三十七年,他第一次,听到母亲说“你辛苦了”。
第一次,有人看到他的压抑,他的痛苦,他的……不敢言说的爱。
“妈……”他开口,声音哽咽。
李淑芬抱住他,又抱住陆知行,把两个儿子一起抱在怀里。
“妈不知道这条路对不对,也不知道你们以后会怎么样。”她哭着说,“但妈知道,你们都是好孩子,都是妈的儿子。如果这是你们的选择,妈……妈接受。”
接受。
这个词,像阳光,照进了他们黑暗了十年的世界。
陆知行哭了,陆知远也哭了。
三个人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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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陆建国那边,比想象中艰难。
当陆知远和陆知行一起站在他面前,说出“我们在一起了”时,陆建国的第一反应是摔了手里的茶杯。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客厅里格外刺耳。
“你们疯了?!”他站起来,脸色铁青,“你们是兄弟!亲兄弟!”
“我们知道。”陆知远平静地说,“爸,我们知道。”
“知道还这样?!”陆建国气得浑身发抖,“你们……你们是要气死我!”
“爸。”陆知行往前走了一步,“我们没想气您。只是……我们不想再骗您,也不想再骗自己了。”
“骗?”陆建国冷笑,“你们这十年,不一直在骗吗?结婚,离婚,假装正常……现在告诉我,你们在一起了?陆知远,陆知行,你们还要脸吗?”
这话说得很重,很伤人。
但陆知远没生气,只是平静地看着父亲:“爸,我知道您生气,失望,觉得我们不可理喻。但这是我们的人生,我们的选择。就算您不认可,我们也会在一起。”
“你——”陆建国指着他,手指在颤抖,“你……你给我滚出去!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爸!”陆知行急了。
“你也滚!”陆建国吼道,“都给我滚!”
陆知远没说话,只是拉起陆知行的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父亲。
“爸。”他说,声音很轻,“对不起。但……我爱他。从很久以前,就爱了。”
说完,他拉着陆知行,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瞬间,陆建国瘫坐在沙发上,捂住脸。
李淑芬从厨房出来,走到他身边,轻轻抱住他。
“老陆……”她轻声说。
“他们……他们怎么能……”陆建国的声音哽咽了,“他们是兄弟啊……”
“是啊,他们是兄弟。”李淑芬说,“但也是人啊。老陆,这十年,我们看着他们痛苦,看着他们挣扎,看着他们……过得一点都不好。你真的忍心,让他们继续痛苦下去吗?”
陆建国没说话,只是低着头,肩膀在颤抖。
“我知道这很难接受。”李淑芬继续说,“但他们是我们的儿子。我们养了他们三十多年,不是为了看他们痛苦的。”
“可是……可是这是错的啊……”陆建国抬起头,眼睛通红,“这是□□,是……”
“是什么不重要。”李淑芬打断他,“重要的是,他们幸福吗?老陆,你看看知远的眼睛,你看看知行的笑容,这十年,你见过他们这么开心过吗?”
陆建国愣住了。
他想起这十年,两个儿子的状态。
知远永远在工作,永远在忙碌,永远……没有笑容。
知行结婚又离婚,永远在漂泊,永远……不快乐。
而今天,当他看到他们牵着手走进来时,虽然震惊,虽然愤怒,但他也看到了——知远眼里的温柔,知行脸上的笑容。
那种真实的,发自内心的,幸福。
他已经很久,没看到他们这样了。
“老陆。”李淑芬握紧他的手,“我们是父母。我们的责任,不是评判孩子是对是错,而是希望他们幸福。如果这样能让他们幸福……我们就接受吧,好不好?”
陆建国看着她,看着妻子眼里的泪,看着她脸上的恳求。
他又想起三十多年前,两个儿子出生的情景。
知远先出来,小小的,皱巴巴的,哭声却很响亮。护士说:“是个健康的男孩。”
两小时后,知行出生。更小,更皱,哭声也更细。护士说:“恭喜,又是男孩,兄弟俩。”
那时候他想:真好,有两个儿子,以后可以互相照顾。
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互相照顾”。
但……妻子说得对。
他们是父母。他们最大的愿望,是孩子幸福。
如果这样能让他们幸福……
陆建国闭上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让他们……回来吧。”他最终说,声音疲惫,“饭要凉了。”
李淑芬笑了,眼泪掉下来:“好,我去叫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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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饭,吃得异常安静。
但气氛,不再那么紧绷。
陆建国没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吃饭,偶尔给两个儿子夹菜。动作有些僵硬,但……是和解的信号。
饭后,陆知远和陆知行帮忙洗碗。厨房里,水声哗哗。
“哥。”陆知行轻声说,“爸他……是不是接受了?”
“不知道。”陆知远说,“但至少,不反对了。”
“这就够了。”陆知行笑了,“哥,我不贪心,这样就很好了。”
陆知远看着他,看着这个他爱了一辈子的人,突然觉得,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等待,都值得了。
因为此刻,这个人就在他身边。
因为此刻,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因为此刻……他们终于,不再需要假装。
“知行。”陆知远突然开口。
“嗯?”
“下辈子。”陆知远看着他,眼神温柔而坚定,“如果我们还能相遇,我一定早点找到你,早点告诉你,我爱你。”
陆知行愣了下,然后笑了,笑容灿烂得像阳光。
“好。”他说,“下辈子,我们不做兄弟。我们做恋人,做夫妻,做……任何可以光明正大相爱的关系。”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他们相视而笑,然后继续洗碗。
窗外的夜色温柔,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洒在他们身上。
一切都刚刚好。
就像他们,经历了那么多磨难,那么多痛苦,那么多分离。
最终,还是走到了一起。
也许这条路很难,也许未来还有很多挑战。
但只要在一起,就没什么好怕的。
因为他们是陆知远和陆知行。
是兄弟,是恋人,是彼此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永远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