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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微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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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后的日子,像一池静水,无波无澜。
萧清晏待她周全得无可指摘。衣食用度皆是上乘,甚至有些过分——江南的云锦,关外的雪貂,前朝的孤本,总是悄无声息地送到她院中。他像个沉默而慷慨的供养者,用物质堆砌出一座精致的宫殿,自己却鲜少踏足。
他们见面的次数寥寥。晨昏定省的时间总是错开,偶尔在回廊遇见,他会停下脚步,隔着三五步的距离问候:“夫人近日可好?”语气温和,眼神却是淡的,像隔着一层琉璃看她。
林星晚渐渐察觉出一些异样。
他畏寒。暮春时节,旁人已换上轻薄的夏衫,他却还裹着夹棉的袍子,指尖总是凉的。食量也小,再精致的菜肴,动上几筷便搁了箸。有一次在花园遇见,他正看着池中游鱼出神,她走近时,他忽然抬手按了按心口,眉心微蹙,那神情转瞬即逝,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夫君。”她福身行礼。
萧清晏转过身,面色已恢复如常。“雨后的荷花,开得不错。”他淡淡地说,目光落在她被露水打湿的裙角上,“早些回房罢,仔细着凉。”
她应了声,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晨光里,他的身形显得格外清瘦,脚步稳,却莫名让人觉得虚浮。
那夜雷声大作。
林星晚自小怕雷,被惊醒时心跳如擂鼓。她拥着被子坐起,却听见身侧传来异样的声响——不是雷声,是极力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闷哼,像是痛极了又不敢喊出来。
她扭过头。
借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电光,她看见萧清晏蜷缩在床榻里侧,背对着她,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他的手死死攥着胸前的衣料,指节绷得发白,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抽气声。
“夫君?”她伸手去碰他的肩。
指尖触到的肌肤滚烫,而他像被火燎到似的猛地一颤,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别碰。”
声音嘶哑得不成调。
林星晚的手僵在半空。又一记闪电劈亮夜空,她看清了他额角颈间密布的冷汗,脸色在青白的电光里泛着骇人的青灰。
“我去叫人——”她慌忙要起身。
手腕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那力道大得惊人,指尖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里。“别……”他喘息着,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别声张……一会儿……就好……”
雷声轰隆隆滚过天际。
他松了手,整个人更深地蜷缩起来,脊背弓成一道痛苦的弧线。林星晚僵坐在黑暗中,听着他压抑的呻吟和艰难的呼吸,鼻端那股清苦的药味忽然浓烈起来,混在潮湿的空气里,沉甸甸地压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雷声渐远,雨势渐小。
他的颤抖慢慢平息,只剩下虚弱的、拉风箱似的喘息。他缓缓翻过身,平躺着,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睁着,望着帐顶绣的并蒂莲,眼神空茫茫的。
林星晚的手还悬在半空。她犹豫了一下,轻轻覆在了他攥成拳的手上。
他的手冰冷,湿漉,还在微微发抖。被她碰到时,他颤了一下,却没有抽开。
“……吓着你了。”许久,他才低声说,声音嘶哑虚弱。
林星晚摇摇头,想起他看不见,又补了一句:“没有。”顿了顿,“你……总是这样吗?”
黑暗中,她听见他极轻地吸了口气。
“旧疾。”他说,还是那两个字,语气却和以往不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偶尔会发作。不碍事。”
这话她自己都不信。
那一夜后来,他们谁也没再说话。他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稳,手却一直被她握着,没有抽开。林星晚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一点一点染亮窗纸,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裂开了一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