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花花欧尼

41、第 41 章 蚂蚁搬家，

　　（四十一）

　　实习结束时，他们集体送乐团成员去了机场，还带上了席望。
　　席望昨天已经收到了属于他自己的鼓，放在乐行老板店里，乐行老板还给他找了一个非常有经验的同时也是本地某乐队鼓手的老师，性格和路易斯一样臭屁自恋，不过不会手语。
　　关于手语，那位鼓手说：“手语？在学了在学了，钱给得多，什么都好说，别说手语，你叫我学脚语都可以。”
　　就这样，在不会手语的情况下，这位未来的脚语大师还博得了席望的喜爱崇拜，不知道是席望就喜欢这种人还是因为喜欢鼓爱屋及乌。

　　不好说。
　　不过鼓打得还马马虎虎。这是曾经的世界冠军路易斯盖章的。

　　“走了，下次再来。”路易斯在机场和他们道别。
　　金笑笙和他锤了一下，装模做样道：“这次有招待不周的地方……”
　　“停，你要我现在跪下来和你道歉吗？”路易斯重重拍他后背一巴掌，哼了一声，“钱会打给你的，一分不少，包括精神损失费。”
　　金笑笙举起双手：“谢谢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乐团三人和他们挨着拥抱，到木晓晞的时候，路易斯没说什么多的，只是跟她握握手，在她耳边偷偷说：“你的精神损失费有两份，记得别叫tristan那个守财奴给忽悠了。”
　　木晓晞有些惊讶，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路易斯就松开了她的手蹲到了席望面前，用他刚学会的几句手语跟他道别。
　　看得出练了一阵，那几句话打得虽然很慢，手指也有些硬，但是却很流利，一直没有停。差不多“说”了有三四分钟，才停下来。
　　不清楚他们说了什么，在场没有懂手语的，不过看表情，席望应该是“听”懂了，憋着嘴要哭不哭的，但眼睛里却闪着光。
　　路易斯摸摸他的头，站起来后问木晓晞：“差点忘了，你的那位……叔叔……可以帮我转告他吗？席望的学习费用，我来出。”
　　“你？”
　　他吊儿郎当地笑，左手皮埃尔，右手朱尔斯地搂住：“也不算吧，三人一起出。”
　　朱尔斯：“我们乐团就是他一个人养活的，也算是他出。”
　　皮埃尔点头。
　　“不，是三个人的。”路易斯搂着俩人一边往里走一边和他们拜拜，“记得转告那个boss先生，精神损失费赔给他了，有他的一份，tristan，你要贪污了我跟你没完。”
　　金笑笙：“快滚吧，我会看得上你这几个钱？”
　　路易斯遥遥指着他，自信道：“你会看得上的。”

　　果然，能看上。精神损失费是总工资的三倍，谁能看不上？
　　一个礼拜，原本每人的日工资刨除基本食宿应该在150左右，一个礼拜也就是一千，而每个人的“精神损失费”是三千，相当于每个人的实际工资是四千。
　　一周赚了四千块，对于他们这些普通学生来说，何止是看得上，简直是“不得了”。
　　况且，木晓晞还得了双份。

　　回学校的路上，钱就已经到账了。
　　木晓晞还没下车，就跟徐敬孚发了消息说了这件事，席望的事还有精神损失费的事，她问他是直接把他的那一份钱转给他的微信还是转到卡里，如果是卡，他的卡号是多少。
　　问完后，她也觉得好笑，徐叔叔会缺这个钱吗？
　　不过还是问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回复，叔叔说，最近几天可能有一点忙。在忙什么呢？他平时做什么工作呢？

　　“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开会，签字。”接到她的信息后，徐敬孚便给她打了个电话，听她这么问，沉默了一会儿后，回了这么个答案。
　　木晓晞听到他的声音，不禁将手机拿远了一点，她躲到操场后的树林边去跟他打，坐在花坛旁边望着天上厚厚的云层和闷闷的月光，声音软软的：“每天都会忙到这么晚吗？”
　　下午两点就发过去的消息，一直到现在快十点了，才回了电话。
　　十点就要关宿舍门了，还有十几分钟她就要回去。
　　“……嗯，签不完的字，还有……背不完的锅。”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也有些懒懒的，听着像喝了酒的感觉，“隔三差五还要应酬，推也推不掉，不过最近少点了。”
　　“今天也应酬了吗？”她问。
　　“算是吧，喝了点。”
　　什么叫算是呢？喝了一点，又是多少？比他们平时在家喝红酒的量还要多吗？多的话，又能多多少呢？听声音，像是快要睡着了的样子，很累吗。
　　事已经说完了，她其实觉得自己该挂电话了，但张了好几次嘴，却总是开不了口。说不出来，时间也慢慢流走，该回宿舍了她有点着急，想再说点什么，可是又要说什么呢？
　　大约是察觉到她这边的沉默，那头接了话茬。
　　“钱你留着自己花吧，当零花钱。”
　　“……”
　　“怎么又不说话了？”男人重重的出了一口气，听着好像很不舒服的样子。
　　木晓晞问：“叔叔你喝醉了吗？不舒服吗？”
　　“没有，不算喝多。”
　　“喝解酒茶了吗？”
　　“没有。”
　　“家里有吗？阿姨在家吗？”
　　听她不问就算，一问起来就一串，男人笑了一声：“我不在别墅那边，在公司旁边，有点累，不想跑那么远的路回家。”
　　公司旁边的房子？木晓晞想起了李秀。李秀说，她会帮徐敬孚打理他的住处，处理生活相关的事，像叔叔醉酒后的照顾，也属于是她的工作范畴吗？之前在别墅时那么晚了，她还会因为叔叔的一个电话过来办事加班。
　　想到这里，心里有点怪怪的感觉，她不禁咬住了下唇。
　　“那……李秀姐呢？她也下班了？”她问。
　　“李秀？”那头想了好一阵，好像在想她为什么问了这个问题，也像困了在打盹。说了这么两个字后，就没再说话，但也没有挂掉电话。

　　天上忽然掉了一点雨下来，刚巧滴在她的鼻子上。
　　她摸了一下，还挺大的一滴，紧接着就是第二滴，第三滴。要下雨了。
　　木晓晞看看时间，还剩十分钟不到，宿管阿姨最晚再过十五分钟就不能给开门了。她连忙抬起一只手挡在额头，加快步伐往回走，一边走一边等对面的回复。
　　但那头一直没有回复，真的像是睡了。

　　她便举着手机踩着点进了宿舍楼，上了楼梯，眼看着就要到宿舍楼层了，不得不挂电话了，她跟那头说：“叔叔，我到宿舍了，先……”
　　“她很早就不在我这儿干了，她现在在行政部做事。”男人说着，似乎是打开了水龙头，水流哗啦啦地冲刷下来，声音很清楚，“我这边没有什么阿姨，我也不喜欢别人住在我家里，保洁只会白天过来，新的生活秘书是个男的，不负责这些事。”
　　木晓晞上楼梯的步子一下慢了下来，停在了楼梯半腰。
　　有同学从旁边上，跟她招呼，她吓了一跳，连忙也笑着招呼了两声，对方跟她用法语说晚安，她也回过去。
　　徐敬孚冲了脸，勉强将困意冲走之后，他看着开了免提的手机，听着那头的动静，问：“什么意思？”
　　“嗯？”
　　同学走后，木晓晞才捂着怦怦跳的心，像做贼一样背贴着墙角躲在楼梯口边角。
　　“那个单词。”徐敬孚问，“是打招呼吗？”
　　单词？Bonne nuit？
　　木晓晞点了下头。点完发现对面看不见，连忙道：“Bonne nuit，晚安的意思，快熄灯了。”
　　徐敬孚看看时间：“这么早就睡？”
　　木晓晞摇头：“没有，只是熄灯的时间，很多时候都是熄了灯躺在床上玩手机。”
　　徐敬孚说：“对眼睛不好。”
　　木晓晞：“……”
　　徐敬孚听她又不说话了，仰头活动了一下颈部，去客厅给自己倒了杯咖啡：“没有教训你的意思，关着灯玩手机，老了很容易得青光眼，实在想玩，可以买个夜灯，也比全黑要好些。”
　　木晓晞“嗯”了一声，慢慢蹲在墙角边，手一下一下地捏着裙摆：“谢谢叔叔关心。”
　　徐敬孚：“不用这么客气。”
　　“叔叔也早点睡吧。”又一个同学经过和她说了晚安后，木晓晞跟徐敬孚说，“我也要去洗漱了。”
　　胸口一阵一阵地悸动，明显得让她难以忽视，她怕继续说下去，会漏什么馅儿。
　　“……”徐敬孚刚喝完咖啡，听她这么说，手不自觉地敲了下桌面，“好，早点休息。”
　　“晚安。”木晓晞低声说。
　　“Bonne nuit。”
　　“……”
　　“没发错音吧？”徐敬孚问。
　　木晓晞磨蹭了下另一边的耳朵：“嗯……中间还有一个ne的音，不过说得快的话就是您这样说的，很标准。”
　　徐敬孚：“怎么发的？”
　　木晓晞再给他示范了一次。
　　徐敬孚：“Bonne nuit，这样？”
　　木晓晞将脸埋在膝盖中间，嗯了一声：“晚安。”
　　徐敬孚：“晚安，挂了。”
　　和木晓晞的犹犹豫豫不同，徐敬孚说挂就立马挂了。“嘟嘟”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不仅没有解放木晓晞胸口那颗想要越狱的心，反而让她浑身烧得过分。
　　幸好这会儿楼道已经没有人了，没人会注意到她通红的皮肤和几乎漫上水雾的眼睛。她现在有一点能理解张欣的意思了，什么叫那就是一种感觉，什么叫“感觉来了就知道了”。
　　她埋着头想，知道是知道了，但是该怎么办呢？
　　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浑身在发热，摸得到脸和耳朵在发烫，连眼球都像发烧了似的干热，镜子都不用照，她就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有多狼狈。
　　叔叔的观察力那么强，一定会被察觉到的。
　　“该怎么办……”她发过誓的。

　　还不如不知道。
　　还好，还有一个假期。

　　徐敬孚挂了电话，困倦的大脑在咖啡因的强行启动下逐渐清醒了几分，他撑着桌子看了会儿挂断掉的手机，通讯录页面上写着一个“木”字，并没有完整的名字。
　　他的手机里有八百个电话，找起人来并不好找，前面拨过去时就眼花缭乱地找了大半天才找到。
　　他靠在桌边，拿起手机在“木”前面加了一个A，然后把手机放下，去了房间保险柜边，从里面拿出之前给木晓晞的那份合同看了看。

　　给得并不算多，因为之前还提防着木钧，他也得做好给出去的钱第二天就被木钧拿走的准备。不多，但是也不算少，对于她来说，足够她离开任何人以后的独立生活。
　　但是小姑娘似乎并不懂这份合同意味着什么，从来没问过，也没和他谈论过关于里头的内容，好像合同并不存在一样。
　　给她的钱看起来也没怎么花，还是穿那么几样，用的也是原来的东西，连他后来给买的都穿得少用得少。
　　没想到木钧那样一个爱财如命的人，会养出一个对钱毫无感觉的女儿。

　　他想到徐休之前还放大话说，要把木晓晞留在徐家，当时气昏了头，还真有点被吓到了。
　　现在想来……
　　翻了翻手里的合同，垂着眼慢慢地看着，一边看一边思考着什么。徐休话是那样说，但真的要给的话，又能给木晓晞多少呢？
　　徐敬孚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来，将合同扔到一边，捏了捏眉心。
　　使劲眨了两下干涩的眼，他拿起手机联系了一个人，发了条信息过去。对方这个点应该没睡，他们这个行业熬到十一二点是常事。

　　等消息期间，他刷了下朋友圈，没什么好看的，都是徐家人和工作上关系比较近的伙伴的一些动态。很少有人发，就算发了，也是一家一家地出境。
　　徐家人别的不说，家族观念还挺强的，王行和莫边两个人最近春风得意，连发朋友圈的频率都高了不少，几个月发不了一次的人，这一个月发了两条。
　　他大致地看了一眼，情绪也没什么波澜，甚至还点了个赞。
　　一直往下刷，再刷。
　　消息不多，很快就刷到了三个多月之前。

　　然后，他看到了一条木晓晞的朋友圈。

　　是一张很简单的照片，拍的是石头缝里一队搬家的小蚂蚁。画面放大了很多倍，画质都有点糊了，不过他还是把照片点开放大来看了看。
　　还数了一下，大大小小有二十来只，一起在搬一块接近小拇指甲盖大小的风干面包屑。
　　图片配了一行文字：【人多力量大，最后真的搬走了。】

　　徐敬孚不禁笑了起来，这个木晓晞，一天都在看些什么？
　　他点开看了下这条朋友圈的发表日期。

　　六月六号。
　　一个很吉利的数字，也是一个很好记的日期——那天，是木晓晞的生日。
　　这条朋友圈也是近半年来，她发的唯一的一条。

　　【我看过你的身份证号，今天刚好满二十岁整了是吗？生日快乐。】

　　那天。
　　他们在木晓晞学校的西餐厅。

　　脸上的笑一点点地落了下去。徐敬孚沉默地看着那个日期，好一阵大脑都是空白的。
　　那个人也发来了信息，问他什么时候有空，他届时带团队上门和他细谈信托的事。
　　同时，木晓晞也发来了一条信息——【叔叔，国庆我要和张欣他们去玩，可能回不了家了。】

　　他点开木晓晞的微信，手指在对话框上停顿了半晌，最后发出去三个字。
　　【知道了。】

　　蚂蚁搬家，要下雨。
　　那一天，好像夜里也下了雨，就像在徐家那一晚，也像今晚。秋天已经来了，怎么空气还这样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