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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冥门事 怎么还没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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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云帆和安夏到坞时,桂香坞的灯还亮着。庄云帆推门进去的时候,只见坞主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一本书,但没在看——他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等什么。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看见庄云帆和安夏进来,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庄云帆从怀里掏出那两包松花糕,还带着体温,搁在桌上,“松花糕,买了两包。”
坞主看了一眼那两包糕,笑意深了些。他没说“替你们二师父谢谢你们”,也没说“辛苦”,就是笑了笑,然后把那两包糕拿起来,放在桌角——那是他们二师父惯常伸手能够到的位置。
安夏把沈姐姐给的桂花糕也放在桌上,说了一句“;秦淮河的沈姐姐让带给您尝尝”。坞主又点了点头,笑容温和。
庄云帆在桌边坐下,安夏也坐下了。沐风不在。庄云帆的目光扫过屋里——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正屋里间的门关着,二师父大概已经歇下了。外间只有坞主一个人,那杯茶已经凉透了,搁在手边,不知道放了多久。
“老三还没回来。”庄云帆说。
坞主把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兮城那边事多,晚些正常。”
庄云帆点点头,没再问。但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老三平时这个点不回来,会放只鹤信。”
坞主喝着茶,用余光看了他一眼。庄云帆没有躲开他的目光,但也没有追问,就是看着他,等一个回答。安夏也看着他。坞主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清很脆。
“估计是兮城那边太忙,”坞主说,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常,“忘了。”
忘了。庄云帆看了他两秒,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滚了一遍。他不是不信,是——沐风这个人,什么都可能忘,但不会忘了放鹤信。从他们认识的那天起,沐风就是那种“出门必报平安”的人。不是因为他话多,是因为他知道有人会等。庄云帆知道,安夏知道,桂香坞坞主作为他们师父当然也知道。
但他说“忘了”。庄云帆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点了点头:“也是,兮城那边事多。”安夏在旁边也点了点头,动作比庄云帆轻一些,但意思是一样的——信了。毕竟师父的话具有“权威性”。
坞主笑了笑,端起凉茶又喝了一口。“不早了,去睡吧。”
庄云帆站起来,安夏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走到门口的时候,庄云帆回头看了一眼——坞主还坐在桌边,手边放着那两包松花糕,目光落在里间那扇关着的门上。烛光在他脸上晃了晃,明明暗暗的。
庄云帆没说话,轻轻带上了门。
廊下月光铺了一地。庄云帆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安夏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走。两个人就那么站了一会儿,月光把他们的影子并排拖在地上,很长很长。
“老三不会忘。”庄云帆说。声音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安夏没接话,但也没走。
过了一会儿,安夏说:“师父知道。”庄云帆转头看了他一眼。安夏没有看他,看着月亮,表情很平静。“他知道老三不会忘,”
安夏说,“他说‘忘了’,是让我们放心。”庄云帆沉默了一会儿,把目光从安夏脸上移开,也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间,把整棵树的影子都投在地上,像一幅用墨泼出来的画。
“那咱们就放心。”庄云帆说。
安夏没回答,转过身,往自己的屋子走。庄云帆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声在廊下轻轻响着,一步一步,不急不慢。东厢的灯亮了,然后又灭了。西厢廊下,正屋里的灯还亮着。
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坞主把那两包松花糕打开,取出一块,放在碟子里,端着碟子,推开了里间的门。二师父靠在床头,身上盖着被子,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是安夏临走前熬好的,一直温在灶上。坞主在他睡前端了进来。
二师父没有喝,只是端着。
他端着那碗药,碗壁已经不烫了,温温的,药汁黑黢黢的,散发着一股苦涩的气味。他听见门响,微微偏了一下头,但没有转过来。
坞主走过去,把碟子放在床头柜上,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一眼那碗药。“凉了?”他问。二师父没说话。坞主伸手碰了碰碗壁,温的,还能喝。“刚才在外面跟老四他们说话,耽误了一会儿。”坞主的语气很轻,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哄。
二师父低头看着碗里的药汁。药汁映着他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苦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药是坞主配的,调理身体的方子,不算太苦。
但不知道为什么,二师父怕苦,每次都得皱着眉咽下去。坞主看着他把那口药咽下去,知道他皱眉头不是因为苦,是因为别的。
“老三还没回来。”二师父说。声音很低,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坞主沉默了一瞬,然后笑着用和庄云帆他们说话一样的语气说:“兮城那边事多,晚些正常。”
“他不会忘。”二师父说。他没有看坞主,低着头,看着碗里的药汁。黑黢黢的,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就是看着。
坞主没有接话。他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搁在二师父的被子上,没有动。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炭盆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嗯,”坞主说,“他不会忘。”
二师父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这回咽得快,眉头皱得也快,但没说话。坞主看着他喝药的样子,把到嘴边的那句“苦不苦”咽了回去,改口道:“松花糕买回来了,老四他们带回来的,还热着。你喝完药吃一块。”
二师父没应。他把碗里剩下的药几口喝完,把空碗递给坞主。坞主接过去,搁在床头柜上,然后把那碟松花糕端过来,放在二师父手边。他没有伸手去拿。
“他们担心他。”二师父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坞主看着他的侧脸。烛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他的嘴唇因为喝了药,染了一层深色,比平时看起来更苍白一些。
“我让他们放心了。”坞主说。
二师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起一块松花糕,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怎么样?”坞主问。
二师父没有回答。他把剩下的松花糕放在碟子里,没有继续吃。坞主也不催,就坐在旁边,等着。过了好一会儿,二师父才开口:“还行。”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坞主听到这两个字,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伸出手,把二师父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又把那碟松花糕往床头柜里侧推了推,怕它掉下去。
“睡吧。”他说。
二师父闭上眼,呼吸慢慢变得均匀。坞主坐在床沿上又等了一会儿,等他真的睡着了,才站起来,端着空碗和碟子,轻手轻脚地出了里间。外间的灯还亮着,他把碗碟放在桌上,坐下来,看着窗外。月亮已经偏西了,从这扇窗看出去,正好能看见老槐树的树梢,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里像一幅瘦硬的笔画。
沐风还没回来。鹤信也没来。坞主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睁开,拿起那本摊在桌上的书,翻到之前看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嚼烂了咽下去。但他看了一盏茶的工夫,一页都没翻过去。
他又把书合上了,放到一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廊下的月光铺了一地,东厢三间房的窗户都黑着——两个孩子在屋里,一个孩子在山下不知什么地方。
坞主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山影重重叠叠的,在月光里像一层一层的墨,最远的那一层几乎和天融在一起,分不清界线。沐风在那些山影的某处,在冥府,在兮城,在活人看不见也到不了的地方。坞主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把门带上了。
里间,二师父还没有睡着。他听见门开合的声音,听见坞主在门口站了很久的脚步声,听见他走回来,在炭盆前停了一下,拨了拨炭,然后走过来,在床沿上坐下。被子被轻轻掀开一角,他躺了进来,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气。
“冷。”二师父说,没睁眼。
坞主笑了一下,把被子掖好,往他那边靠了靠。“现在呢?”
二师父没说话,但也没有躲开。坞主的手搭在他的被子上,隔着两层布,温度慢慢传过来。炭盆里的火又噼啪响了一声,屋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竹叶的声音。
沐风会回来的。鹤信会来的。只是来得比平时晚一些。坞主闭上眼,在心里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念给二师父听,也是念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