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夏已深》一如是

198、来访（2） 一早上，还

　　一早上，还觉得是早上，她贪睡起得迟，雪安三口已经出门走了。好像是忙着乔木妹妹结婚的事情，雪安主动借出了自己的陪嫁房子，然后还每天都过去帮忙收拾。妈妈在主屋里，像是在忙着什么。

　　依依起床就被带去了东厢厨房，只剩下她没吃早饭，就坐在厨房喝汤，唐永健陪着坐在一旁，拿了小铁碗给清风发狗粮。

　　听着院里一下热闹的人声传来，清风朝门外呜呜了两声算是做为看家狗的回应，接着就低头吃他的营养粮了。依依摸着它的脑袋笑笑，和唐永健一起向外看，来了母子两个，唐永健妈妈邀进了主屋。

　　“要去招呼吗？”依依看着唐永健，问他。

　　他叹了一声，“先不管，等你吃完。慢慢吃。”

　　“吃不完。”依依看着面前一大碗，眉心皱了，“早上我不想吃咸的，给清风吧？”不等他回答，连肉带汤的一大碗已经倒在了清风的狗盆里。

　　“哎？”唐永健制止不及，也将眉头皱起，“你这才吃了多少？以前我没看着你的时候，是不是都倒给清风了？”

　　“哪有？这是真的吃不下了。”

　　“那想吃什么呢？不吃咸的，吃淡的还是甜的？”

　　“这会儿什么都不想吃。”

　　唐永健还想说什么，却听到主房里妈妈在叫他：“老大忙完了吗？表姨和大勇来了！”

　　还听到另一个女人的声音：“老大也在屋里呢？”

　　唐永健便拉着依依的手走出去，出了厨房就看到妈妈和那母子俩站在房屋门下。

　　“表姨和大勇来了？”唐永健笑着说，“屋里坐！”

　　“好！”那个被唐永健称为表姨的是个个子瘦小的妇女，比依依还瘦小许多，皮肤黑黑的，头发剪的很短，她笑着朝外看，“老大，今天不忙啊？”

　　“嗯，还没出去呢。这不表姨来了，就不出去了。进屋坐啊！”唐永健让她们先进去，转头向依依低语：“屋里厨房有面包，我去给你加热一个？”

　　依依摇头，“不想吃。你先待客吧！”

　　“待什么客？不用管。我得顾你呀，不吃怎么行呢？”

　　“我想吃的时候自己会吃的。”依依抽开手先他一步向屋里走，进客厅倒茶被跟来的唐永健拉住。

　　“我来，你坐下歇着。”他还抓了个橘子给她。

　　“依依，坐这里！”妈妈笑着站起身，让出了双人位沙发，自己坐在了一旁的单人位上。

　　依依应着坐了过去。

　　“这是依依啊？”坐在长沙发上的母子俩看着她，那表姨问道。

　　唐永健倒的茶先给了表姨，再一人一杯放在了茶桌上。

　　婆婆笑着介绍：“是！依依还没见过呢，这是表姨，那个是表弟。哎吆！说大勇是表弟，他是比老大和老二小，可是比雪安大一岁呢，这就比依依大三岁了，但还是得叫表弟啊！”

　　依依笑着喊了表姨，却没喊表弟，只是点头笑了笑。

　　那位表姨笑着答应，“早就听二姐她们说了，老大找的这个老婆年轻漂亮，这看着是不大啊！”她向儿子扭了扭脸，“小也是表嫂。”

　　那表弟就喊了声表嫂。

　　依依不好意思的笑笑，“喝茶！表姨你们喝茶。”

　　“哎，好！”表姨端起了茶杯。

　　接着就是沉默，都不说话，低了头喝茶。依依也是低头，低头将手中橘子给了坐在身旁的唐永健。

　　唐永健接过橘子，另一手去拉她，“表姨不常来，你和我妈说话，我带依依去街上买菜。”

　　“不用！不用买菜！”表姨一下站起来阻止将要站起的依依，又挡唐永健，“老大，买什么菜啊？不麻烦的，我们不在这里吃饭，就坐坐说说话！”

　　“轻易不来的，来了怎么能不吃饭呢？”唐永健妈妈也站起来，喊她：“小凤，你坐下！说话咱们说话，饭也是要吃的，中午在这里吃饭，让老大去街上买菜！”

　　“不用！不买菜！”那位叫小凤的表姨不坐，还是拉着唐永健，“我们今天来找大姐你和老大是想说点事情，说了就得赶回去，我们屋里还很多事呢！”

　　唐永健收了表姨拉着的胳膊，攥着依依的手看他的妈妈。

　　妈妈也看看他，“那就坐下，听表姨说事情吧？”

　　几人都在原位置坐下，表姨踟躇着看看她的儿子，她儿子耷着头不说话，她犹犹豫豫的开了口：“大姐，大勇要订婚了……”

　　“要订婚了？”唐永健妈妈笑，“哎呀好事情啊。”

　　“是。”表姨笑笑，一声叹道：“可是女方彩礼要的高，要三十万。我们能卖的都卖了，能借的也借了，才凑了十万块钱。实在是没办法，才来找你和老大……”她停顿着看看唐永健妈妈，“希望大姐能帮帮，给我们凑两个钱，让我们度过这个难关……”

　　依依听明白，唐永健这位表姨是说借钱，借钱订婚，借彩礼钱。看了看那位大勇，个子不高不矮，有些黑，有些过瘦，瘦的单薄就显得有些驼背，他背弯着头低着不说话。

　　“唉呀，”妈妈也一声叹，“我有什么钱啊？小凤你知道我是个没本事的，以前都是依靠老大他们爸爸，他爸爸辛苦置产养家，辛苦一辈子就翻盖了这处院子和留下几匹马，没享到福就走了。他走得突然，家里一下子没了顶梁柱，那时候，我们多艰难。”

　　“是啊。”表姨脸色很沉，唉声叹息的附和。

　　“没办法，老大接起了他爸爸的担子。我什么也帮不了他，还要拖累他。”唐永健妈妈看看唐永健，“他兄妹仨结婚生娃都没让我操心，都是老大操心的。”

　　“是。”表姨点头，“永健有本事，要是大勇能有他一半的本事，我和他爸就不用愁得睡不着觉了。”

　　妈妈回说：“有什么！什么都不容易，都不好干。你们山里有田，山上有树。我们街上的什么都没有。老大的马场也是他们爷孙三代累积到现在的，老二和雪安搞种植还要交租金呢！他们的销售出路都要拖累老大操心，我们这个家里老大是最累的。依依没来家里前，老大吃住都在马场里的，都是挣些辛苦钱，辛苦撑着这个家、养着这个家。没办法，我们都没本事，都要依靠着老大。”

　　妈妈慢慢说着，表姨附和着，那表弟和唐永健都不吭声的听着。依依也沉默，沉默的任由唐永健握着自己的手揉捏。

　　妈妈又叹息了一会儿，继续说：“辛苦不说，就说他去年摔了腿，一下子家都要塌了。我们慌张忧心，马场里帮忙的那几个人也多心，另谋生计走了两个。马场里我们是真的帮不上忙，去年一年入不敷出，老二赶上了交租，雪安田里的花儿也卖不出去，再加上老大的身体，一家子惊忧着急的，一个个都瘦了。”

　　依依看看唐永健。他也看看她，抿了下嘴角又拿起那个橘子剥，一瓣一瓣儿剥的很干净。

　　“是吗？是听说老大摔了，我们都不信呢。也想着他天天骑马驯马，摔了碰到也是常有的，没想到那么严重。大姐你怎么不打电话说呢？我们也好来看看永健！”表姨说话声大。

　　“那时候在医院，只听医生说了，我们娘几个能说什么？”妈妈低着声。

　　“是啊！咱们女人家没啥办法，就指望他男人家好好的，别倒下。”

　　表姨点着头看唐永健，“老大是有福的，挺过来了，这也恢复的挺好，都看不出腿有毛病！”

　　听的依依一下想笑，看唐永健手拿橘子喂她，就忍住笑张嘴吃了。

　　他是真笑，“表姨是看我没成个跛子。瘸条腿的跛脚怎么会找到你这样的老婆？”

　　依依再也忍不住，笑着拍他，“腿不疼了？”

　　“不疼了，你回来就不疼了。”唐永健拿了纸巾接住依依吐出的果核。

　　“这钢板才拆去不久，还是得注意的！”妈妈说话。

　　唐永健不说话。

　　停了一会儿，表姨转头向他，她身子前倾正面看着唐永健的脸。“永健，表姨听说你今年马场里的马多了很多，在咱这边是马匹最多的马场了，你得是有不少积蓄的吧？你帮帮大勇，我们可以写借条，可以算利息，我们一有了钱就还你！”

　　“马场里马是越来越多。”妈妈接话，“都是买来的和卖不出去的，还有它们生出的小的。马多，吃的多，需要的位置多，需要的人也多，都是成本！他有啥积蓄啊？钱都在圈里头，积蓄就是那些个马。”

　　是，表姨母子俩是来借钱的，依依听着只是她们表姐妹对话，唐永健都不怎么说话，觉得自己是不是出去好一些呢？可是唐永健一直拉着她，捏着依依的手指玩耍。

　　他不说话，唐永健妈妈一直接话：“有什么积蓄呢？说了不怕人笑话，上个月，瑶瑶大舅来了，来找老大收他们的马。当时依依也在，幸好依依不生气。

　　他们那些马都是不好卖的，我们马场还很多卖不出去呢，没办法，他们实在有了难处，瑶瑶外公病了。说起来，就算不因着菲菲，因着瑶瑶我们也应该帮帮她舅舅和外公吧？马场收过来不多不少也是二十万，当时没给，哪有钱立马给呀？还是卖出去了几匹好马才凑起来的，养了几年的精良马，都便宜卖了。

　　没办法，马市上行情也不好。我们收了他们的马再雇人帮忙，手里哪还有富余的呢？现在还要天天操心月底给他们怎么开工钱，人家来帮忙也是为了挣钱养家，工钱是一天都不能晚的。老大的腿还没完全好，不能干重活。依依也有了娃。家家都有困难啊。”妈妈停下不再说话。

　　那小凤表姨听一句感同身受的应一句，此时突然看着依依，问：“月份还早吧？你们放心，我们有了就还！”

　　妈妈绷了绷嘴巴，看看她，“大勇这是订婚，订婚了还要结婚吧？”

　　“就订婚花钱多，结婚就没多少花销了。你娃们结婚早，现在物价涨，结婚彩礼也涨了，女孩子们都要的高，要低了显得女娃不金贵。”

　　表姨看看唐永健妈妈，又看唐永健，“困难，都是有的，可慢慢都能挨过去。结婚是大事儿，一辈子的大事儿，大勇结了婚才开始一辈子的生活啊！现在都要彩礼，要不然我也不会轻易张口。”

　　“是，结婚是一辈子的大事儿。”唐永健接话，声音不高不低，转头看着依依，“结了婚才是开始一辈子的生活。依依没有要彩礼，也没有要婚礼，什么都没有要就跟了我。”

　　唐永健笑着，慢声慢语的。“我不能让她过有钱的好日子，可也不会让她跟我过困苦欠债的生活。”

　　“唉！”表姨一声叹气，“说的就是这！可是人家姑娘不愿意啊！”她满面的笑看着唐永健道，“说起来还是永健有本事，女孩子什么都不要也愿意跟着你。”

　　依依低头只是听着，什么都不说。

　　唐永健握着依依的手，笑，“说了都是笑话，我有什么本事呢，是依依不嫌弃。依依不要彩礼，就能说是不金贵么？她也是被爸爸妈妈心疼呵护着长大的。依依从没受过生活的苦，也没受过什么人的气。她现在跟了我，我当然要努力让她生活舒心的。”

　　“只要两个人好，比什么都重要！”唐永健妈妈接话，“要是图这个图那个，以后日子也不见得会有多好的！”

　　“依依身子疲乏，”唐永健拉着她起身，“说了这会子话，累了，回屋歇歇。”

　　“好，好！”唐永健妈妈也站了起来，附声道：“依依是身子累，老大你带她歇着去吧！”

　　表姨也早早一起站起来了，只是讪讪笑。

　　依依默默的被他领着回了屋，还是不明白他的意图。

　　“依依？”他拉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没有不开心吧？”

　　“没有啊。”依依也看他，“你和妈妈、是不是都不想借钱给别人？”

　　“要看是什么人。”他抿了嘴角，“这些事儿，你不管的。”

　　是，表姨母子俩出门，唐永健不让依依起身，他出去送了。

　　唐永健妈妈只送出了院儿就返了回来，回来进了西厢屋，“依依啊？那表姨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啊！”

　　依依笑，“妈，也没说什么嘛，我不往心里去的。”

　　“哎哎！”她点头，“也不是我不想帮忙，是这么多年她都不和我们走动，老大摔了腿，亲戚们都担心的来看望他，这表姨一家来镇上赶集会都不来家里瞧瞧的！你看她刚刚说那话，说什么彩礼越高女孩子越金贵，一家子欠债欠钱日子都过不好，还金贵……”

　　“妈，”唐永健进来，“别说了，已经送走了。”

　　“好！”妈妈点头，“我这不是怕依依不开心嘛。上次瑶瑶舅舅和舅妈来求你帮忙收了他们的马场，依依没有生气，我都觉得亏欠依依。这次你表姨又说什么彩礼，我担心依依心里不高兴，别心里窝气……”

　　“没有。”依依接了话，“妈妈，我生什么气啊？”

　　“嗯！”唐永健拉了长音，“我们家依依识大体，不必担心的。”

　　依依眼睛斜他。

　　他笑，毫不避讳的揽了依依肩膀。

　　妈妈也笑，笑着离开了西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