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夏已深》一如是

156、清明了（1） 清明节了

　　清明节了，对面的灯牌还在亮着。看来不只是过年，不只是夜晚，是要常亮了。红绿蓝三个颜色相互变换，已经没有了新春快乐几个字，只剩广告图标。站在阳台窗前看，那栋楼大约在明七路至明十路之间。灯牌不断变换，屏幕上是一瓶酒和两行文字，文字不如原来的“新春快乐”字体大，看不清是什么，变换到红色灯牌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爱心形状在文字中间跃动，那蓝绿色灯牌的时候肯定就是不同的文字、不同的广告语了。

　　开始、初始时，总是要带着含蓄的客气一番，含蓄的说出祝福。后来、到了后来，就开始直白，取舍酝酿出来了就直接的亮牌。直接，人与人直接摊牌了也好，就不会再有许多的顾虑和烦恼，就可以选择忘掉。

　　清明节，依依去看了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转了三次公交车，开始还很拥挤，到最后去往墓地陵园的公交车上就是老年人居多了，但也不需要让座，还有几个空位，空座上放着旁边人的纸钱。去墓园，一趟需要两个小时，来回就是四个小时。入口门外有卖祭品的商店，买了四包纸钱和两个花篮提着进园，墓园里面很大，长长的路走许久。

　　天阴沉着，有树木的地方已经开始飘起杨棉柳絮，植物密集处则是更甚了，随风乱舞的棉絮比倒春寒的那场雪还要肆意。想起古诗词里常常出现的“杨花”，这就是了吧？一场风雨浇过，杨花一点不减，反而更多了。“百花长恨风吹落，唯有杨花独爱风。”所以，它们是爱风的，它们追风、迎风，它们乘风、御风，它们在风中尽情飘荡……

　　杨花飘得更多，可能是季节到了，也可能是风把大絮团吹小了。漫天细小的飞絮随风任意在祭拜人身上脸上拍打，有的停在了发上，有的落在了肩上，还有的沉在了花篮中，都是相同的白色。

　　“不是杨花，是点点离人泪。”泪水越来越多许是棉絮飞入了眼，也可能是被墓园里痛哭逝者的人感染。看着面前的两个墓堆和墓碑，以后她可能也会眠在这里，在这个后坡低前水缓又飘着漫天的杨棉之地长息，是否会欢喜？

　　“因为有你们，”看看爸爸妈妈墓碑这边，又看爷爷奶奶那边，“因为有你们，我无所畏惧。”那边有最亲的人，所以不畏惧离去。

　　活着时是各自活着，那走了之后，是否会团聚？历来默认都是的。不管是谁先走、是谁先去，或早几年、或晚几年，都会去，都会团聚。一家人，终会团聚。以后会团聚，想着便也就觉得安慰了。

　　“杨花落尽子规啼 。”杨花正盛的时候就听到了布谷鸟的叫声。回家的公交车是在小区北门靠站停的，下车时正是午后过半的时刻，小区里略显安静，拐到快递驿站取快递，刚出楼栋就听到了鸟的叫声，布谷布谷的叫。这时候还有这种鸟，一直以为只有在乡村可以听到，它几时进城了？子规、布谷鸟的叫，是记忆里春天的美好。

　　小时候家里有院子，妈妈洗的被单晾满整个院儿，正抱怨到处都是棉絮飞的时候，听到了布谷的声音，蹙着的眉头就舒展了，溢满笑，妈妈笑着道：“拐孤拐孤，你妈妈在哪里住？”

　　“布谷鸟叫的是‘布谷布谷’，不是‘拐孤拐孤’！”依依纠正道。

　　妈妈还是笑，“拐孤拐孤，小孩不要乱跑，跑远了被坏人拐走，就成孤儿唠！”

　　依依还是跑出了院儿，去找小伙伴玩。那时最好的小伙伴是娟娟，娟娟瘦高，大人们都说她会长成大个子。依依也想长成大个子，就很羡慕娟娟的长腿，常和她比，可七岁八岁、十岁了还是没有她的腿长。娟娟不以为然，说依依长大了肯定会和她一样腿长，还伸了胳膊问：“我长大是不是就和你一样白了？”依依回答：“是！你长大了就会越来越白，比我还白！”

　　后来两人各自搬迁升学，再没了联系。现在是长大了吗？长大了，也不知道谁的腿长，谁的肤白。那时的院儿和那时的人都已经不在。

　　可是，棉絮还在，杨花依然。半开着透气的窗纱上总是会有很多，很多的杨棉柳絮粘上。一个人，总是有许多的时间，又将窗纱拆下来。这些天，已经不知道卸下了多少次窗纱，不知道清洗了多少次杨花。只记得后来这个季节妈妈也是抱怨，“住这么高了怎么还会有杨棉？它们怎么飘那么高啊？你今年没过敏吧？”

　　依依柳絮过敏不是每年，也不是都一样，有时候是手上，有时候是脸上。可能就是一段时间，一段时间免疫力低，一段时间免疫力强，然后就刚好赶上。爸爸说，“还是接触的少，越是过敏就越要多接触，多接触就会自身形成免疫力，就不会再过敏了。”妈妈当时白眼给他。

　　到家换了拖鞋就匆忙跑去卫生间洗脸，额上痒的很，洗面奶洗了两遍，又是拍水又是抹霜，脸上感觉好些了就去看纱窗，果不其然，不能开窗，都是飞絮。

　　清洗了四扇窗纱，手上就开始痒，肥皂水冲洗了，药膏当成护手霜涂抹。希望明天会好，明天会好的。

　　煮了几个鸡蛋，简单方便，还能增加蛋白质。以前，清明节时候，妈妈也会煮鸡蛋，爷爷煮的是鸭蛋。寻思煮蛋吃起来不都是一样么？可还真不一样。鸡蛋鸭蛋不只是大小不一样，鸡蛋的蛋白更白一些，鸭蛋的蛋白泛青，还有一些腥。

　　“吃！”爷爷笑着给她剥鸭蛋，“俺依依多吃几个，吃了是好的。”

　　鸡蛋鸭蛋俱有的时候，妈妈也默认鸭蛋吃了是好的。依依就使劲儿吃，四个还是六个，吃完了要记住数目，然后和小伙伴们报数看谁吃得多。后来，记不清五年级还是初中的时候，和一个女同学说起清明爷爷要她吃鸭蛋，那女同学告诉依依，“我爷爷奶奶也煮鸭蛋给我。我妈说，清明节吃家里长辈送的鸭蛋是有福气，吃得越多越有福气。”

　　依依笑，原来爷爷让她多吃鸭蛋是想让她有很多很多的福气。

　　福气是什么？她喝着紫菜汤，剥了个水煮鸡蛋。亲人都相继离去，剩下自己活着，这算是福气么？

　　这个清明节，没有下雨，阴天。阴天，还飘着杨棉。吃了水煮蛋，再安装上洗净晾干的窗纱，看到了窗外星星点点。

　　阴沉着的天空也能看到星星，那星星，一闪一闪，亮晶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