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夏已深》一如是

124、结束了（2） 下午依依无

　　下午依依无事，就跟妈妈一起去了南山的农田。

　　“去啥西边！”妈妈开着车抱怨。

　　依依一时没明白，听她继续。

　　“你说挨着西客站有啥好？乱糟糟的！明城一直都是向东发展，产业园不都建在高新区？我还是觉得市中区好，可市中老城区多是老房，就是有新的电梯房也楼间距窄。”

　　依依知道了，妈妈是在说房子。

　　“你那儿虽是明桥区，可离市中近，到明湖十分钟，到明泉十五、二十分钟肯定到了。我想等等的，等以后市中有了合适的房再给你要一套。或者高新区也行，你工作在高新，上下班就不用那么长时间在路上了。再说，我也不觉得和亚青她们住得近了有多好！”

　　“我就觉得家里挺好的，住的习惯，去哪儿都方便。”依依说。

　　“那四套抵账房我本想让你冯叔叔卖掉的，要那么多房子干啥？我只想要钱。可他说房子户型和位置都不错，也好不容易是同一栋楼，以前给的抵账房都是楼层或户型不好、不好卖的，只能低价处理了，这四套留下我们搬去一起住。我知道他是为他闺女考虑，亚青男朋友也是离异的，带着个儿子还有个老父亲一起住，家里只有套两室的小房子，所以他想给亚青一套房。楚楚如果回来工作了，和男朋友两地，不知道以后能不能处下去，自己有套房当然是好了。”

　　“你是不想去西客站那边，还是不想给她们房子？”依依疑惑。

　　“我既不想去也不想给！”妈妈语气不快，“那是我们接的活儿，我们自己干的。要了房子不卖出去，工人的工资就得是我们掏钱结了。说得好，一人一套。可他俩闺女，我就一个你，不还是我们亏了？”

　　依依笑笑，不知是所有婚姻都要计较吃亏与否，还是只有这种特殊的结合家庭才会。

　　“你别笑！依依，不属于我们的，我们不惦记。可是属于我们的，我们绝不能任人占去。知道吗？”

　　“知道。我从小、你和爸爸就这样说，不占别人便宜，也不让别人白占我们便宜。”

　　“本该是我们的，就是要争取。你妈不会吃亏，也不会让你吃亏！”

　　路程不算太远，也没有堵车，不久到了南山。看到那大片连绵的玉米田，很快心情释然。绿油油的杆叶和已经鼓起的玉米，带着清新的农作物气息。两人下车到田里，看到有些玉米已经长成，挑了几棒满穗的掰下，煮嫩玉米正是时候。

　　妈妈说这个品种的玉米皮薄汁甜，又掰了许多，直到两人抱不下才回了车上。玉米叶子上带有绒毛，划的胳膊很疼。

　　“忘记给你说了，下田应该穿长袖衣服。”妈妈启动着车子。

　　依依低头看着胳膊上红红的划痕，揉了揉，有些痒。

　　“别抓啊！”妈妈小心驾驶着，大声叮嘱她，“回去用肥皂水冲冲，别抓破了！你是疤痕皮肤，抓破了会留疤的！”

　　“我是疤痕皮肤？”依依惊讶。

　　“是啊！你身上但凡有个磕了碰着的，就会留疤！你额头发根下，还有那膝盖上，都是小时候摔的，不就是留疤了？”妈妈说。

　　想起什么，她弯起右臂仔细看，那也不算是疤，就是颜色偏暗。那年夏天撞到唐永健的马，摔在清风桥上，磨破了皮，留下的印迹。后来他每次看到时，总会埋怨依依不信他，不用他送的药……她按下了车窗向外看，南方的农作物成熟的比这里要早许多，这儿可以吃嫩玉米的时候，那南方的玉米是不是杆叶已经变黄，就快要收获了呢？知道自己又想起了清风镇，又想起了他。想起那个去家访的中元节，他骑着疾风带她回家喝鸡汤。

　　初想起时，会嘴角微微上扬，可是接着就眼睛泛起泪花。这次，已经不同于以往的寒暑假。这次，真的是不同了。这一别，就是永远。永远见不到了，再也看不到唐永健。她侧坐了身，一动不动的盯着窗外闪过的玉米田。

　　“想啥呢？”妈妈突然开口，“那么认真，也不说话。”

　　“妈，我们这边中元节的时候，不需要去看看去世的亲人吗？”她看着夕阳问。

　　“中元节无所谓！有时间了去看看也行，想不起来或者没时间、就不用去。”妈妈看了看她，“怎么想起这个了？”

　　“在清风镇的时候，中元节那天会看到有人在路口烧纸钱。”

　　“那都是老风俗了！”妈妈车子转进了大路，“咱们不让烧纸钱。再说了，下周你不就要开始培训了？那中元节肯定不能去看你爷爷和爸爸了。”

　　“下周？”依依转回了头，惊讶的看着妈妈，“下周中元节吗？”

　　“是啊！今天是初七，下周不就是中元节了？”迎着落日向前，妈妈抬手拉下了遮阳板。

　　“初七？今天七夕？”依依拿出手机看日历，果然是七夕节。

　　“照眼吗？”妈妈问，“把你那边的遮阳板也放下吧！”

　　“没事儿。”依依看清了日期，又反复的确认了并没有未读消息，怅然的抬起头看向西边落下的太阳。“看看夕阳，多好啊。并不照眼，不用遮挡。”

　　“依依啊，”妈妈笑着瞄她，“今天是七夕吧？”

　　“是啊。”

　　“那、有没有同学或者朋友约你出去玩啊？”

　　“嫚嫚怀孕了，她说早孕反应很严重，回不来。”依依看妈妈，“你不是知道吗？”

　　“我不是说嫚嫚。就没有别的同学约你吗？”

　　“毕业后，有联系的同学就越来越少了。”依依还是看着前方，看着斜下的夕阳。“这个节日在明城，除了商场里会有促销活动外，哪还有什么意思？”她没有说出来，在清风镇上，七夕节会有灯会，会有月老赐红线。

　　红线，红线呢？那两年，唐永健给她两个脚腕都系了红线，可回去就被摘下搁置在一边，后来放在了哪儿，她没有找过。
　　“你现在工作确定了，是不是该谈个男朋友了？”妈妈还是笑着。

　　“男朋友？”依依一惊。

　　“是啊！你周围的人有合适的吗？”

　　“什么叫合适的？”她看着晚霞，问妈妈。

　　“就是跟你相仿的啊！年龄相仿，学历相仿。咱不图他大富大贵，跟咱们家庭相当就行。”妈妈打着方向盘转弯。

　　车子转了弯，就看不到夕阳了，已经来到市区，也看不到玉米田，依依的目光飘忽着无处安放。

　　“还有，那个人得要品行好，还要对你好，一定要对你很好才行！脾气不好的不行，打人的更不行！你长这么大，爸妈都没舍得动你一指头，我不允许有人动你一下，骂也不行！我希望那个人一定得是、即便你做错了事，也不舍得说你一句不是。”妈妈笑着，又轻叹一声，“现在妈妈就这一个心愿了，就希望你能找个好人家，早点结婚！”

　　“那也得是喜欢的人，”依依声音很轻，“如果不是特别喜欢的人，即便是人品好，结了婚也不一定过得开心。”

　　“你有喜欢的人了？”妈妈惊讶的扭头看她。

　　她摇头，克制住一时快起的心跳，尽量面色不改，尽量声音低缓，“那你喜欢的人是谁呀？是爸爸，还是冯叔叔？还是两个都喜欢？”依依转过头看妈妈，“你们那时候不是车马慢，一生只够爱一人么？”

　　“什么情呀爱啊的！”一瞬间夕阳斜在妈妈脸上，是橘红色的光。“我们那时候都很简单，介绍人介绍认识了，然后看看人品，了解下家庭，差不多就订婚了。订婚一年就结婚了，这期间也没见多少次面，那时候也没有手机联系。只是过节的时候送了两次节礼，一次中秋节，一次是过年。中秋节除了月饼外，还要送鸡。你爸那时候送了两只老母鸡，炖了俩小时都没炖烂。”

　　依依笑，“我记得有一年你说过，爸爸还笑说你也没给他压什么回去。”

　　妈妈也笑，“是啊，送的礼不能全部收下，要留一些让他再带回去。当时我没在家，是你姥爷收的。你姥爷对你爸印象很好，说他是个踏实过日子的，家里没妈，我以后没有婆婆，会少很多矛盾。”

　　“那姥爷对你的择偶要求是什么呢？”

　　“那时候不说那么多的，什么车子啊房子的，有地方住就行了，出行都是骑自行车。最多讲个门当户对！年龄差不多，家庭差不多，就行了。我和你爸爸就是差不多，那个时候你姥姥也不在了。”

　　依依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差不多就行了。

　　“和你冯叔叔我们也是差不多，都是死了另一半，生活还得继续，两个人在一起好过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孩子将来都会有自己的生活。就是搭伙过日子。”妈妈又笑起来，“再说了你冯叔叔挣的钱都给我，我也就是给他们做个饭，就当上班了，总比给别人打工看老板的脸色好吧？”

　　依依看着前方，却是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