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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野狼沟的伏 ...

  •   野狼沟的伏兵和“朔风”的暗号,像两颗烧红的炭,烙在沈玦心尖,既是底牌,也是悬顶之剑。韩队正的密信,抽走了铁石堡最后一点虚假的平静,露出底下狰狞的、布满黏腻触手的真实。吴副尉那张强撑的脸,魏公公看似淡漠却洞悉一切的眼睛,还有堡墙上那些在寒风中僵硬挺立、却不知效忠于谁的兵卒……每一处都透着致命的寒意。

      他像一块被投入激流的石头,表面沉默地随着水流(魏公公的行程、吴副尉的安排)滚动,内里却绷紧了每一根神经,感受着水流的每一丝湍急与潜藏的暗礁。

      魏公公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或者说,毫不在意。他在铁石堡又滞留了一日,依旧在吴副尉战战兢兢的陪同下,“巡视”了堡内剩余不多的角落,甚至去看了看伤兵营里那些陈家庄的幸存者。面对那些惊魂未定、哭诉着“黑甲魔鬼”的百姓,魏公公只是静静听着,偶尔问一两句细节,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兴的表情,但沈玦注意到,他垂在宽大袖袍下的手指,曾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当天夜里,变故突生。

      子时刚过,堡内忽然起了骚乱。先是粮仓方向传来急促的锣响和呼喊:“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紧接着,靠近马厩的兵器库也传来兵刃交击的锐响和短促的惨叫。整个铁石堡瞬间被惊醒,火光、人影、呼喊声乱成一团。

      沈玦在第一时间弹身而起,抓起手边的刀,低喝一声:“守住房门,保护公公!”手下两名斥候立刻拔刀出鞘,一左一右护在魏公公房门外。

      他自己则闪身到廊柱阴影后,鹰隼般的目光迅速扫视着混乱的庭院。火光映照下,他看到一些穿着边军号衣、却蒙着面的身影,正与堡内原本的守军厮杀在一起,场面极其混乱,难分敌我。粮仓方向浓烟滚滚,火势借着北风,正迅速蔓延。

      是内讧?还是有人想趁乱浑水摸鱼,目标直指魏公公?

      他心跳如擂鼓,却没有贸然冲出去。韩队正的警告在耳边回响——“勿信铁石堡任何人”。此刻,任何穿着边军衣服的人,都可能从背后捅来一刀。

      就在这时,魏公公的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那位一直隐在暗处的护卫如同鬼魅般闪出,对沈玦极快地点了下头,低声道:“东侧墙根,有暗道出口。公公要立刻离开。”

      沈玦心头一凛。魏公公果然另有准备!他不再犹豫,对护卫道:“我带路,你们跟上,我的人断后!”

      他辨明方向,趁着混乱,如同一道贴地疾行的影子,迅速向东侧墙根移动。那里堆放着一些杂物和柴薪,看起来平平无奇。护卫上前,在某块看似固定的青石板边缘摸索了几下,用力一按一推,石板竟然无声地滑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一股阴冷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快!”沈玦低喝。

      魏公公被护卫半搀扶着,毫不犹豫地钻入洞口。护卫紧随其后。沈玦示意两名手下跟上,自己则最后一个进入,反手将石板重新推回原位,严丝合缝。

      暗道狭窄、低矮,充满令人窒息的土腥味。只能弯腰前行。前方护卫似乎对路径很熟悉,速度不慢。沈玦紧紧跟着,耳朵却竖起来,倾听着身后石板外的动静——喊杀声、火焰噼啪声、垂死的哀嚎,逐渐变得模糊、遥远,最终被彻底的黑暗和寂静取代。

      暗道并非直线,七拐八绕,似乎深入地下。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微弱的、非自然的光亮,还有隐隐的风声。出口到了。

      那是一处极其隐蔽的山体裂缝,外面是陡峭的、布满枯藤和积雪的崖壁,下方则是黑沉沉的山谷。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刺骨冰冷。

      护卫率先钻出,警惕地观察四周,随后示意安全。魏公公跟着出来,苍白的脸上沾了些许尘土,但神情依旧镇定,甚至拍了拍衣袖上的灰。沈玦和手下也依次钻出。

      “此地不宜久留。”魏公公开口,声音在寒风中有些发飘,却依旧清晰,“沈队正,知道‘野狼沟’吗?”

      沈玦心头剧震,面上却竭力维持平静:“卑职……知道大致方位。”

      “带路。”魏公公言简意赅,“吴应奎(吴副尉)要反,堡内已不可控。我们必须尽快与靖远侯的人汇合。”

      吴应奎果然反了!沈玦瞬间想通了关窍。粮仓失火,兵器库混乱,都是为了制造更大恐慌,也是为了切断补给、搅乱视线,方便他行事。而魏公公,恐怕早已料到,甚至可能故意给了对方发难的机会,以便引蛇出洞,看清到底谁是人,谁是鬼。

      “是!”沈玦不再多言,辨明方向,率先朝着记忆中山谷的东北方掠去。护卫护着魏公公居中,两名斥候殿后。

      夜色如墨,雪地反着微弱的幽光。山路崎岖湿滑,兼之要避开可能的追兵和哨卡,行进极为艰难。魏公公显然不擅跋涉,深一脚浅一脚,呼吸渐渐粗重,却始终咬着牙,一声不吭。那名护卫几乎半架着他前行。

      沈玦在前方开路,心却悬在半空。他不知道韩队正所说的伏兵是否已经到位,也不知道此刻的铁石堡究竟乱成了什么样子,吴应奎是否已经控制了局面,甚至……是否已经派兵出来追捕他们。

      走了约大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怪石嶙峋、林木幽深的山沟,地形复杂,正是野狼沟。沟口寒风呼啸,如同狼嚎。

      沈玦停下脚步,示意众人隐蔽。他独自上前几步,对着黑黢黢的沟口,提气,用一种特殊的、带着北地口音的韵律,低缓而清晰地吐出两个字:

      “朔风。”

      声音不高,却借着风势,清晰地送入了沟内。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声呜咽。

      几息之后,沟内一块巨大的岩石后,传来一声几乎同样韵律的回应:“冻骨。”

      暗号对上了!

      紧接着,岩石后、枯木旁、雪堆下,无声无息地站起十几条黑影,个个身着与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灰白色伪装服,手持劲弩,眼神锐利如鹰。为首一人身形精干,脸被寒风吹得皲裂,对着沈玦微微点头,又看向他身后的魏公公,单膝跪地:“夜不收甲队队正,陈擎,奉侯爷密令在此接应。参见公公!”

      魏公公喘匀了气,摆了摆手:“起来吧。陈队正,堡内情形如何?吴应奎呢?”

      陈擎起身,语速很快:“回公公,吴应奎半个时辰前已控制堡内大部,打着‘清君侧、诛阉宦’的旗号,封锁了四门,正在大肆搜捕。我们潜伏在堡外的兄弟传回消息,他可能还派出了小股骑兵,往几个方向搜索,包括这边。此地不能久留,请公公随我们立刻转移,侯爷已在四十里外黑水河临时行营等候。”

      “清君侧?诛阉宦?”魏公公细长的眼睛里寒光一闪,嘴角却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好大的帽子。看来,有人是狗急跳墙了。”他看了一眼沈玦,“沈队正,你和你的人,随陈队正一起,护送咱家去黑水河。”

      “遵命!”沈玦和陈擎同时领命。

      队伍立刻行动起来。陈擎的人显然对这片地形了如指掌,行进路线选择得极为刁钻,速度却比刚才快了许多。沈玦和他的两名手下被编入护卫序列,紧紧跟着魏公公。

      路上,沈玦从陈擎简短的汇报中,拼凑出更多信息。吴应奎的叛乱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早有预谋,很可能与走私集团背后的“黑手”直接相关。陈家庄的屠杀,恐怕就是为了激化矛盾、制造边境动荡,给吴应奎的“清君侧”提供借口。而魏公公的到来,如同一根导火索,加速了他们的行动。

      至于周振威,显然并非毫无准备。这队精锐的夜不收伏兵,黑水河的临时行营,都说明他早已料到边军内部会生变,甚至可能一直在暗中部署,等待对方先动手,以便名正言顺地进行清洗。

      那么,那箱至关重要的证据呢?周振威会如何使用?

      沈玦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这不仅仅是一场边境叛乱,更可能是一场波及朝堂、牵连极广的风暴前奏。而他,正被裹挟在风暴眼附近。

      天快亮时,他们抵达了黑水河。那是一条已经半封冻的河流,河岸边扎着几十顶不起眼的帐篷,外围布置了暗哨和拒马,戒备森严。中央一顶较大的帐篷前,肃立着靖远侯周振威的亲卫。

      见到魏公公一行,亲卫立刻进去通禀。很快,周振威大步走了出来。他一身常服,未着甲胄,但眉宇间那股久经沙场的威严和此刻凝重的肃杀之气,却比任何铠甲都更迫人。

      “魏公公受惊了。”周振威抱拳行礼,声音沉稳,“是本侯疏忽,让奸人得逞,险些危及公公安危。”

      魏公公还了一礼,脸上那层惯常的淡漠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真实的冷厉:“侯爷言重了。是咱家此行,搅动了北境风云才是。吴应奎之事,侯爷打算如何处置?”

      周振威侧身让开道路:“请公公帐内叙话。”他的目光扫过沈玦,微微一顿,点了点头,“沈玦,你也进来。”

      沈玦心头一紧,应了声“是”,跟在魏公公和周振威身后,走进了那顶散发着炭火气和羊皮地图味道的主帐。

      帐内陈设简单,一张粗糙的木桌上摊着北境舆图,旁边炭盆烧得正旺。周振威请魏公公主座,自己在下首坐了,沈玦则垂手立于一旁。

      “吴应奎不足为虑,”周振威开门见山,“铁石堡内并非铁板一块,他仓促起事,人心未附。本侯已调集附近戍堡兵马,天亮即可合围。他所依仗的,无非是狄人可能的接应,以及……朝中可能有的内援。”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看向魏公公:“公公此番北来,除了犒军巡查,想必……也带着陛下的密旨吧?关于北境,关于……朝中某些人?”

      魏公公端起亲卫奉上的热茶,吹了吹浮沫,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淡淡道:“侯爷是聪明人。北境军务糜烂至此,走私猖獗,边将谋逆,难道仅是一个吴应奎,或是几个督军属的蛀虫能做到的?其根须,怕是早已深植朝堂。陛下……很不高兴。”

      周振威脸色阴沉:“本侯知道。那箱东西……”他看了一眼沈玦。

      沈玦立刻感到两道极具穿透力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沈玦他们拼死带回来的东西,”周振威继续道,“足以让很多人人头落地。但正如公公所见,现在还不是时候。吴应奎背后的人,藏得很深。我们需要他活着,需要他把该吐的东西,吐出来。”

      魏公公放下茶盏,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一点:“所以,侯爷是想……将计就计?借吴应奎的叛乱,逼出他身后的影子?甚至,引蛇出洞,看看朝中到底是谁,手伸得这么长,连北境的军国大事都敢当作生意来做?”

      “正是。”周振威颔首,眼中掠过一丝狠色,“铁石堡要夺回来,吴应奎要抓活的。但在此之前,要让他把‘求救’的信号发出去,让他背后的人动起来。无论他们是派人与狄人勾结,试图里应外合,还是直接在朝中发难,攻讦本侯统兵无方、逼反边将……只要他们动了,就会留下痕迹。”

      魏公公沉默片刻,缓缓道:“侯爷好算计。只是,此计凶险。一旦失控,北境防线恐有崩塌之虞。陛下要的,是一个稳固的北疆,不是一个被打烂的摊子。”

      “本侯省得。”周振威沉声道,“所以,需要公公配合。公公在此遇险的消息,需要‘如实’传回京城。朝中若有异动,还需公公在陛下面前……”

      “咱家明白。”魏公公打断他,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板的、公事公办的调子,“陛下要肃清朝纲,整饬边备,北境这一刀,迟早要砍。侯爷既然愿意做这个执刀人,咱家自然会将这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奏报陛下。至于朝中……哼,有些人,手伸得太长,是该剁一剁了。”

      两人的对话,没有避讳沈玦。沈玦垂着头,心中却翻起了惊涛骇浪。周振威和魏公公,一个边军统帅,一个皇帝内侍,此刻却达成了某种默契,要联手挖出北境乃至朝堂的毒瘤。而他自己,这个小小的斥候队正,不仅是这场风暴的见证者,更是被选中的、递出第一份关键证据的“偶然”参与者。

      他想起前世,自己直到含冤入狱,也未曾看清这背后如此深远的谋划与角力。原来在他热血奋战、以为保家卫国的时候,阴影中的獠牙早已对准了他,而最高处的执棋者,也并非全然昏聩。

      那么萧凛呢?前世的萧凛,在这盘棋里,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是默许了清洗?还是……也被蒙蔽?那句冰冷的“往前走,别回头”,究竟是判决,还是……某种他未能领悟的暗示?

      “沈玦。”周振威的声音将他从翻腾的思绪中拉回。

      “卑职在。”

      “此次你护卫魏公公有功,临危不乱,更带回了重要线索。”周振威看着他,眼神复杂,“本侯擢升你为夜不收副队正,暂领一队,协同陈擎,参与对铁石堡的围剿与对吴应奎的追捕。你……可敢?”

      副队正?领一队?沈玦压下心中震动,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卑职万死不辞!”

      这不是奖赏,这是将他更深地卷入漩涡。但他没有选择,也不能退缩。

      “很好。”周振威点头,“去准备吧。具体任务,陈擎会告诉你。”

      沈玦起身,行礼,退出帐外。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激荡的心绪稍稍平复。

      天色已然大亮,雪后初晴,阳光刺眼,却毫无暖意。黑水河畔的临时营地忙碌起来,士卒往来,马匹嘶鸣,空气中弥漫着大战前的肃杀。

      陈擎走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低声道:“跟我来,认认人,熟悉一下新的家伙什。侯爷的命令是,围三阙一,给吴应奎留出往西北狄人方向‘逃’的路,但要盯死他,更要盯死所有试图接近他、或从铁石堡出来的人。明白吗?”

      “明白。”沈玦深吸一口气,跟上陈擎的脚步。

      新的铠甲和武器很快分配下来,比新兵营和普通斥候的装备精良得多。他麾下多了二十个沉默寡言、眼神锐利的夜不收精锐。彼此没有过多交流,只是互相打量了几眼,确认了身份和隶属。

      新的身份,新的责任,更直接地站在了风暴的前沿。沈玦抚摸着冰凉的刀柄,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昨夜铁石堡的杀气和黑暗。

      往前走,别回头。

      这一次,他不是在黑暗中独自潜行,而是被推到了明处,成为这盘大棋上一枚或许关键、却也极易被牺牲的棋子。

      但无论如何,他离真相,离复仇,都更近了一步。

      他抬头,望向铁石堡方向。那里,浓烟尚未完全散尽。

      风暴,已经降临。而他,必须迎风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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