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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伤口愈合得 ...

  •   伤口愈合得比军医预料的要快,新生的皮肉在肋下和手臂上留下狰狞扭曲的暗红疤痕,像某种不祥的烙印。沈玦对此浑不在意,甚至有些庆幸——这让他本就刻意收敛的气质,更添了几分属于边军底层士卒的粗砺和阴沉,旁人见了,只会觉得这是个沉默寡言、运气不太好但还算能熬的伤兵。

      他在伤兵营多躺了五日,直到韩队正派人来叫他。走出营帐时,北地的寒风依旧凛冽,天空是铁灰色的,铅云低垂,仿佛酝酿着另一场暴雪。

      韩队正的脸色比天色更沉。他肩上的伤显然也还未大好,行动间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但眼神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锐利,像打磨过的冰锥。

      “箱子的事,侯爷知道了。”韩队正开门见山,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营帐角落,确认安全。

      沈玦心脏微微一缩,面上却不动声色:“是。”

      “侯爷震怒。”韩队正继续道,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但……有些事,不能明查。牵扯太大。”他盯着沈玦,“你的名字,我报上去了。只说你和兄弟们拼死抢回了一批狄人可能用作交易的物资,具体是什么,我没细说,侯爷……也没细问。”

      沈玦听懂了。周振威拿到了东西,但选择了暂时按兵不动,甚至默许了韩队正的“含糊其辞”。这说明,箱子里的东西指向的人或势力,连靖远侯都感到棘手,需要时间谋划,或者,等待更好的时机。而自己这个“有功”的新兵,也因此被有意无意地推到了某种微妙的位置——既是可能被灭口的隐患,也可能是一枚值得观察、甚至可以利用的棋子。

      “卑职明白。”沈玦垂下眼。

      “你伤好了,不能总闲着。”韩队正转移了话题,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硬,“斥候队最近人手紧,有个任务,你去。”

      任务很简单,至少表面看起来如此:护送一名从京城来的“特使”前往距离主营约八十里的一处前沿戍堡“铁石堡”,并确保其在堡内两日巡察期间的安全。然后,再护送其返回。

      “特使?”沈玦抬眼。

      韩队正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表情:“宫里来的,姓魏,是个宦官。据说是奉旨……犒军,兼巡查边防武备。”他顿了顿,“侯爷交代了,小心伺候,别出岔子,但也别走得太近。明白吗?”

      宦官,奉旨犒军巡查。沈玦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前世这个时候,有这样的特使吗?他记不太清了。但无论如何,一个宦官,千里迢迢在寒冬深入北境,绝不仅仅是“犒军巡查”那么简单。是皇帝对边军不放心?还是朝中有人想借机做文章?又或者……与那箱子里的东西有关?

      “明白。”沈玦再次应道。

      “人就在侯爷中军大帐外等着,点一队人,即刻出发。”韩队正挥挥手,结束了谈话。

      沈玦挑了两个伤愈后归队的夜不收老手,外加三个机灵些的新补进来的斥候,凑足六人小队。他特意检查了装备,带了足量的箭矢和干粮,又向韩队正要了手令,以备沿途关卡查验。

      走到中军大帐外,远远便看见一群人。几名衣着光鲜、与边军粗犷风格格格不入的侍卫拱卫着一顶青呢小轿。轿帘垂着,看不清里面的人。旁边还站着靖远侯周振威和几位高级将领,气氛看似融洽,却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紧绷。

      沈玦带着小队上前,按军礼单膝跪地:“夜不收丙队沈玦,奉命护送特使!”

      周振威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颔首,对轿子方向道:“魏公公,人手已备妥,皆是军中干练之士,可保公公此行无虞。”

      轿帘被一只苍白修长的手轻轻掀开一角,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略显阴柔的脸庞。眼睛细长,眼尾微微上挑,目光平静地扫过沈玦几人,嗓音不高,带着宦官特有的尖细与柔滑:“有劳侯爷费心。如此,便启程吧。”

      没有多余的寒暄,甚至没有多问一句护送者的姓名来历。那种自然而然的疏离与居高临下,仿佛面对的只是一件工具,而非活生生的人。

      沈玦低下头,掩去眸中思绪。这位魏公公,果然不是易与之辈。

      队伍很快出发。沈玦让两名老手在前探路,自己带一人护在轿侧,剩下两人殿后。他骑着一匹还算健壮的军马,刻意落后轿子半个马身,沉默地履行着护卫的职责。

      一路上,魏公公几乎不说话,偶尔掀开轿帘看看外面苍茫肃杀的雪景,也是面无表情。他的几名侍卫则显得颇为倨傲,对沈玦等人爱答不理,只专心拱卫着轿子。

      路途沉闷而漫长。沈玦却不敢有丝毫松懈,精神高度集中,留意着沿途一切风吹草动。他知道,这看似简单的护送任务,可能隐藏着难以预料的危险。无论是来自外部,还是内部。

      第一天平安无事,在一处荒废的烽燧台旧址歇息了一夜。第二天午后,距离铁石堡已不足二十里。天空又开始飘起细碎的雪粒,天色阴霾。

      就在这时,前方探路的一名老手急匆匆打马回来,脸色凝重,对沈玦低声道:“头儿,前面山谷拐角,有情况。雪地里……有血迹,还有拖拽的痕迹,像是刚发生不久。痕迹朝着侧翼的林子去了,人数不明。”

      沈玦心中一凛。他抬手示意队伍暂停,自己策马往前走了几十步,仔细观察。雪地上的痕迹确实新鲜,血迹尚未完全冻结,拖拽的轨迹凌乱,且旁边散落着几片被撕碎的、带有边军制式纹样的布料。

      是边军的人遇袭?还是……陷阱?

      他迅速返回,对轿子方向沉声道:“公公,前方发现异常,似有战斗痕迹,恐有危险。请公公和诸位侍卫暂留此处,容卑职带人前去查探清楚。”

      魏公公掀开轿帘,细长的眼睛看了看前方幽深的山谷,又看了看沈玦,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了句:“去吧。”

      沈玦留下两名手下协助魏公公的侍卫护卫,自己带着另外三人,下马徒步,沿着血迹和拖拽痕迹,小心翼翼地向侧翼的林子摸去。

      林子里的雪更厚,树木光秃秃的,视野受限。痕迹进入林子后变得越发杂乱。沈玦打了个手势,四人分散成扇形,互相掩护着前进。

      走了约莫一里地,前方传来微弱的呻吟声。沈玦示意停下,自己伏低身体,借着树干掩护,缓缓靠近。

      只见林间一小片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七八个人,都穿着边军的号衣,个个带伤,鲜血染红了身下的白雪。其中一人伤势最重,胸口一道可怕的刀伤,已是出气多进气少。还有两三人似乎昏迷了,其余人则勉强支撑着,眼中充满惊惶和痛苦。

      看到沈玦等人出现,一个还能动的士兵挣扎着抬起头,嘶声道:“救……救命……狄人……抢了……”

      “狄人?多少人?往哪个方向去了?”沈玦迅速问道,目光扫过现场。除了这些伤兵,地上还散落着一些破损的麻袋,里面似乎装的是粮食。

      “十……十来个……往北,北边深山里去了……”那士兵断断续续地说,“他们……抢了我们的粮车……还杀了我们火长……”

      沈玦眉头紧锁。十来个狄人,抢了粮车,还杀了人,就在距离铁石堡这么近的地方?铁石堡的巡防是干什么吃的?还是说……

      他不再多想,迅速指挥手下两人就地照顾伤员,进行简单包扎止血,自己带着另一人,循着狄人留下的、尚未被完全掩盖的足迹,快速追踪了一段距离。足迹确实是往北边深山方向,而且显得有些匆忙,甚至丢弃了一些散落的粟米。

      沈玦停下脚步。他不能追太远,魏公公还在后面等着,安全第一。而且,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一股蹊跷。

      他迅速返回伤员处,对留下照顾的同伴道:“你立刻骑我的马,以最快速度赶回主营,向韩队正和侯爷禀报此事,请求派兵接应伤员,并追剿那股狄人!” 又对另一个同伴道,“你和我一起,护送这些伤员,与魏公公汇合,然后加快速度赶往铁石堡。此地不宜久留!”

      安排妥当,他背起那个伤势最重的士兵,其他人互相搀扶着,艰难地往回走。那名报信的同伴已经策马飞奔而去。

      回到主路与魏公公汇合时,天色愈发阴沉。魏公公听沈玦简要汇报了情况,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点了点头:“做得不错。速去铁石堡。”

      队伍重新上路,气氛却更加凝重。多了七八个伤员,行进速度慢了许多。沈玦一边警惕四周,一边在心中反复推敲刚才的遭遇。

      太巧了。偏偏在他们护送特使的路上,发生了狄人抢粮杀人事件。是巧合,还是有人想制造混乱,甚至……针对这位魏公公?或者,是针对他沈玦?

      那些伤兵……他仔细观察过他们的伤口,确实是狄人弯刀造成的,做不了假。但他们的状态,除了恐惧和痛苦,似乎还隐藏着一丝别的什么……是丁,是心虚。尤其是那个向他汇报的士兵,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

      还有丢弃的粮车和散落的粟米。狄人抢粮,为何不把粮车一起赶走?而是只搬走部分,还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倒像是……故意留下线索,引他们去追,或者,只是为了坐实“狄人抢粮”这件事。

      一个可怕的猜想渐渐浮出水面:会不会是边军内部某些人,为了掩盖什么(比如粮食亏空?),或者为了达成某种目的(比如制造边境紧张,向朝廷要钱要粮?甚至……嫁祸?),自导自演了这场“狄人袭击”?那些伤兵,可能是知情人,也可能是被蒙蔽的棋子。

      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们现在护送魏公公去铁石堡,岂不是羊入虎口?铁石堡的守将,是否也参与其中?

      沈玦感到脊背一阵发凉。他看了一眼那顶平稳行进的青呢小轿。轿中的魏公公,知道这些吗?他奉旨而来,真的只是为了“犒军巡查”?

      天黑前,他们终于抵达了铁石堡。那是一座依托山势修建的石堡,看起来颇为坚固,但此刻堡门紧闭,墙头守军林立,气氛肃杀。

      通报过后,堡门缓缓打开。一名穿着校尉服色的将领带着一队兵卒迎了出来,对魏公公的轿子恭敬行礼,自称是铁石堡镇守副尉,姓吴。

      吴副尉三十多岁年纪,面皮白净,不像常年戍边的将领,倒有几分文气,只是眼神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他将魏公公一行迎入堡内最好的住处安置,又忙不迭地吩咐准备热水饭食,态度殷勤得近乎谄媚。

      沈玦作为护卫头领,也被安排在一间靠近魏公公住所的偏房。他将手下和伤员安顿好,又亲自检查了魏公公住所内外的防卫,这才稍微松了口气,但心中的警惕却提到了最高。

      晚膳是吴副尉设的接风宴,颇为丰盛,甚至有难得的鲜鱼和瓜果,在这苦寒的北境前线显得极不寻常。魏公公端坐上首,神色平淡,偶尔举箸,吃得极少。吴副尉在一旁殷勤布菜,口若悬河地介绍着铁石堡的防务如何稳固,将士如何用命,绝口不提白天发生的“狄人抢粮”事件。

      沈玦作为护卫,按例不能入席,只在厅外值守。他竖着耳朵,捕捉着厅内的对话。

      “……公公一路辛苦,此次奉旨犒军,实乃皇恩浩荡,边军将士无不感念天恩……”吴副尉的声音传来。

      “嗯。”魏公公只淡淡应了一声。

      “只是……唉,”吴副尉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沉重,“公公也看到了,北狄猖獗,今日竟敢在堡外二十里劫掠粮队,杀我将士!实在是欺人太甚!边军将士守土卫国,抛头颅洒热血,奈何粮饷时有拖欠,军械也……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这是在诉苦,也是在要东西了。沈玦心想。

      魏公公放下筷子,拿起雪白的丝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优雅:“吴副尉所言,咱家会如实回禀陛下。边军辛苦,朝廷自然是知道的。不过……”他话锋也一转,声音依旧平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咱家离京前,倒是听兵部说起,今年拨付北境的粮饷被服,是足额按时发放的。至于军械,武库亦有记录可查。不知吴副尉所说的‘拖欠’与‘不济’,是何缘故?”

      厅内瞬间安静了一下。吴副尉的笑脸僵了僵,随即又堆起更殷勤的笑容:“是是是,定是下面办事的人出了纰漏,或是路途遥远,转运不易……下官回头一定严查!一定严查!”

      “嗯,查清楚就好。”魏公公不再多说,起身,“咱家乏了,明日再看防务吧。”

      宴席不欢而散。

      沈玦护送魏公公回房。关上房门后,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外阴影里,屏息倾听。

      房内寂静片刻,随即传来魏公公那特有的、低柔而清晰的声音,似乎是对着空气说的:“……都听见了?这位吴副尉,心里有鬼啊。”

      另一个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声音回应:“是。白日那场‘袭击’,痕迹刻意,伤兵言语也有破绽。粮车丢弃的位置和散落的粮食,更像是在‘布置’现场。而且,咱们一路行来,并未见到大规模狄人活动的迹象。”

      沈玦心中一凛。原来魏公公身边,还跟着这样的高手。看来这位特使,并非对边军事务一无所知,反而带着一双锐利的眼睛而来。

      “北境这潭水,比咱家想的还要浑。”魏公公的声音带着一丝冷嘲,“侯爷那边,怕是也头疼得紧。先歇着吧,明日看看这位吴副尉,还能演出什么戏码。”

      对话结束。

      沈玦悄无声息地退开。回到自己房间,他坐在冰冷的床板上,毫无睡意。

      魏公公显然也看出了问题。那么,他此行的真正目的,恐怕不仅仅是巡查,更是来“看戏”,或者“敲打”某些人的。自己护送他这一路,以及铁石堡的见闻,很可能已经成为这位宦官眼中评估北境局势的一部分。

      而他沈玦,这个小小的斥候队正,在这场无声的较量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是意外卷入的棋子,还是……被某些人(比如韩队正,甚至周振威)有意无意推到台前,用来传递某种信号的卒子?

      他想起韩队正那句“别走得太近”。现在想来,意味深长。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堡墙上的积雪,沙沙作响。铁石堡像个巨大的、沉默的石头怪物,匍匐在黑暗里。堡内某些角落,此刻恐怕也无人安眠。

      沈玦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霜雾。

      网,越收越紧了。而他自己,似乎也正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一步步走向漩涡的更深处。

      他需要更冷静,更需要看清楚,这盘棋上,到底有哪些棋手,各自又握着怎样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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