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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   青石镇的药香和短暂的安宁,如同暴风雨眼中虚假的平静,未能持续多久。沈玦的高烧在军医的精心调理下逐渐退去,左臂伤口的红肿也开始缓慢消退,但身体依旧虚弱得厉害,每一次试图起身都会带来眩晕和刺骨的酸痛。他知道,这副被过度透支的躯体,需要时间,而眼下,最缺的也正是时间。

      韩猛和李默每日都会来探望,带来外界的消息,也带来更加沉重的压力。

      朝廷的钦差携着圣旨抵达了北境前线(并非青石镇,而是另一处更靠后、相对安全的大营)。圣旨的内容不出所料:严厉申饬北境诸将“御敌不力、失地丧师”,着令靖远侯周振威(尚在昏迷中)回京“养伤”(实为待审),北境军务暂由陇西节度使韩铁山之子、此次率援军前来的韩猛“权宜处置”。同时,圣旨中列出了一长串“渎职”、“通敌”嫌疑将领的名单,着令即刻锁拿,押送京城,交三司会审。陈河的名字赫然在列,且被特意标红,显然已是证据确凿的要犯。

      一场席卷整个北境边军上层的清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展开。韩猛凭借手中三万陇西精锐和玄衣卫提供的证据,雷厉风行,短短数日,便按图索骥,抓捕了数十名中高级将领及其亲信党羽。一时间,北境军中人心惶惶,昔日同袍转眼成囚,许多营垒陷入了短暂的混乱与瘫痪。

      沈玦听着这些汇报,心中并无多少快意。陈河罪有应得,那些与其勾结、出卖军情、致使黑水城失守、将士枉死者,亦死不足惜。但这场清洗的广度与烈度,依然让他感到心惊。萧凛此举,固然是为了彻底肃清内患,重整北境防线,但如此大刀阔斧,难免伤及无辜,更可能让本就因败绩而低落的军心士气雪上加霜。而且,将北境军权暂时交予外系将领韩猛手中,其中蕴含的猜忌与制衡之意,不言自明。

      “韩将军,”在一次韩猛前来探视时,沈玦靠坐在床头,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军人的直接,“清洗奸佞,势在必行。但北境防线经此重创,已是千疮百孔。狄人占据黑水城,虎视眈眈,绝不会坐视我军内部整顿。当务之急,是稳住军心,重整防务,寻机反击。一味抓人,恐非上策。”

      韩猛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闻言叹了口气,粗犷的脸上也带着疲惫与无奈:“沈将军所言,韩某何尝不知?只是……陛下的旨意十分明确,务必将陈河一党连根拔起,不留后患。玄衣卫李大人那边拿到的证据,牵扯的人越来越多,有些……甚至涉及到了朝中。”他压低了声音,“陛下在京城,压力恐怕比我们这里更大。新政受阻,北境大败,朝中反对之声日盛。此番清洗,既是整军,恐怕也是……陛下在向朝野展示决心与铁腕。”

      沈玦沉默。他明白韩猛的意思。北境的溃败,不仅仅是军事上的失败,更是对萧凛权威和新政的沉重打击。皇帝需要通过一场严厉甚至残酷的清洗,来重塑威信,震慑朝野。而北境边军,成了这场政治风暴中最直接、也最惨烈的祭品。

      “那黑水城……”沈玦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韩猛脸色一肃:“狄人占据黑水城后,并未大规模深入,而是分兵扼守要道,加固城防,显然是想将黑水城作为长期钉在北境腹地的一颗钉子,彻底切断我粮道,并伺机而动。我军新败,内部未稳,强攻黑水城,暂无胜算。陛下密旨,令我等暂取守势,巩固现有防线,肃清内奸,同时……设法开辟新的粮道。”

      他看了一眼沈玦:“沈将军从鹰嘴崖带来的那条古道信息,极为重要。李大人已派玄衣卫好手前往勘察,若能证实其确实可以绕过黑水城封锁,连通关内,或可成为一条生命线。只是……那条路实在险峻,大规模运粮恐不现实,但小股精锐通行、传递消息或运送紧要物资,或许可行。”

      沈玦点了点头。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至少,他们没有被完全困死。

      “末将伤势稍愈,便请重返前线。”沈玦道,“鹰嘴崖一带地形复杂,末将较为熟悉,或可助韩将军一臂之力。”

      韩猛却摆了摆手:“沈将军切勿心急。陛下另有旨意给你。”

      沈玦一怔。

      韩猛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密信,递给沈玦:“这是陛下通过玄衣卫渠道,直接下达给将军的密旨。李大人交代,需将军亲启。”

      沈玦接过密信,入手微沉。火漆完整,上面印着一个特殊的、不属于任何官署的蟠龙暗记,那是萧凛私人印信的一种。他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悸动,撕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笺。

      信笺上是萧凛那熟悉而略显急促的笔迹,内容却极为简短:

      “沈卿伤重,朕心甚忧。北境之事,暂交韩猛。卿之忠勇,朕已知之。今命卿伤愈后,即刻秘密返京,另有要务相托。沿途自有玄衣卫接应护卫。勿令外人知晓。切切。”

      返京?秘密返京?另有要务?

      沈玦捏着信笺,指尖微微发凉。萧凛在这个时候召他回京?北境正值用人之际,清洗未毕,防线未固,狄人犹在虎视眈眈……有什么“要务”,比稳住北境更重要?

      而且,是“秘密”返京,“勿令外人知晓”。这意味着,萧凛不想让朝中某些人知道他回去。是不想让他卷入北境败将的审讯?还是……有更深的图谋?

      韩猛在一旁观察着沈玦的脸色,低声道:“沈将军,陛下的意思,韩某不便多问。但将军伤势未愈,此时长途跋涉返京,恐怕……”

      “陛下旨意,岂容违抗。”沈玦收起信笺,脸色已恢复平静,“韩将军放心,末将心中有数。只是……麾下那些从鹰嘴崖带出来的弟兄……”

      “将军放心!”韩猛立刻道,“那些都是百战余生的精锐,韩某定当妥善安置,绝不会亏待了他们!待将军伤愈,韩某亲自为将军挑选可靠护卫,安排行程。”

      沈玦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心中却如同投入巨石的深潭,波澜起伏。

      北境的血尚未冷却,京城的漩涡已在召唤。萧凛那“另有要务”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是信任?是利用?还是又一个更加凶险的局?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别无选择。

      在青石镇又将养了十余日,沈玦的伤势终于有了明显好转,左臂虽仍不能用力,但已无大碍,身体也恢复了些许气力。在此期间,外界的消息依旧纷至沓来:陈河及其主要党羽已被押解上路,送往京城;北境其他区域的清洗仍在继续,但也逐渐趋于平稳;韩猛开始着手整顿防务,部署兵力,与狄人在黑水城外围爆发了几次小规模冲突,互有胜负;而那条鹰嘴崖古道,经过玄衣卫初步勘察,确认确实存在,虽然艰险,但确是一条可行的隐秘通道,已开始小规模利用。

      返京的日子到了。韩猛亲自挑选了二十名陇西军中最为精悍沉稳的老兵,扮作商队护卫,又安排了两辆不起眼的马车(一辆给沈玦乘坐,一辆装载必要物资),由李默麾下几名精干玄衣卫暗中随行保护。一切准备就绪,在一个天色未明的清晨,车队悄然驶离了青石镇。

      沈玦坐在微微颠簸的马车里,掀开车帘一角,回望着渐渐远去的北境山峦。那里埋葬了他太多同袍的鲜血,也留下了他两世为人的刻骨记忆。此番离去,不知何时才能再回。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车轮辘辘的声响。他闭上眼睛,试图理清纷乱的思绪,却总是被萧凛那封密信和京城那深不可测的漩涡所打断。

      路程比预想的更加漫长且沉闷。为了避人耳目,他们选择的路线颇为迂回,尽量避开大的城镇和官道,专走偏僻小路。沿途所见,尽是北境战乱带来的创伤与萧条,流离失所的百姓,荒废的田地,警戒森严的关卡……一种沉重而压抑的气氛,笼罩着这片土地。

      沈玦的身体在颠簸中依旧感到不适,旧伤时而隐隐作痛,但他强迫自己适应。大部分时间,他都在闭目养神,或是默默推演着京城可能面临的局势,以及萧凛那“要务”的可能内容。

      越靠近京城,空气中的紧绷感似乎就越发明显。关卡盘查更加严格,对来往行人尤其是军旅之人的盘问尤为仔细。幸而韩猛准备的身份文牒和货物路引都十分完备,加上玄衣卫暗中打点,一路虽有惊,却无大险。

      这一日,距离京城已不足百里,车队在一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驿亭歇脚打尖。时近黄昏,残阳如血,将远山和荒原染上一层凄艳的红色。驿亭破败,只有一名老驿卒在照应。

      沈玦下了马车,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走到驿亭外,望着西沉的落日。晚风带着旷野的凉意吹来,拂动他额前的碎发。左臂的伤处传来熟悉的钝痛,他微微蹙眉。

      就在这时,远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在暮色笼罩的荒野上。

      沈玦心中一凛,抬眼望去。只见一队约莫百人的骑兵,正风驰电掣般从京城方向疾驰而来!那些骑兵清一色玄色衣甲,外罩暗红披风,马鞍旁悬挂着制式统一的劲弩和长刀,动作整齐划一,气势肃杀凛然,与寻常边军或京营兵马截然不同!

      是御林军!而且是御林军中最精锐的“玄甲卫”!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看方向,似乎是冲着这个驿亭来的?

      护卫车队的陇西老兵和玄衣卫也立刻警觉起来,手按刀柄,悄然向沈玦靠拢。

      马蹄声在驿亭外戛然而止,激起一片尘土。为首一名将领勒住战马,目光如电,瞬间扫过驿亭内外,最后,定格在了站在亭外的沈玦身上。

      那将领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大步走到沈玦面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而不失恭敬:

      “末将御林军玄甲卫统领,赵无极,奉陛下口谕,特来迎接沈将军回京!”

      陛下口谕?玄甲卫统领亲自来迎?

      沈玦心头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还了一礼:“赵统领辛苦。不知陛下……”

      赵无极直起身,目光在沈玦略显苍白消瘦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随即恢复公事公办的严肃:“陛下口谕:沈卿一路劳顿,不必再随商队慢行。即换乘玄甲卫车驾,随本统领即刻入宫觐见。不得有误。”

      即刻入宫觐见?如此急切?

      沈玦心中疑窦更深。萧凛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是京城出了什么惊天变故,需要他立刻赶回去?还是……这只是皇帝又一次心血来潮的“关怀”?

      他看了一眼自己那支小小的、伪装成商队的队伍,又看了一眼赵无极身后那百名杀气腾腾、显然久经战阵的玄甲卫精锐。知道此刻,已没有任何拒绝或拖延的余地。

      “臣,领旨。”沈玦沉声道。

      赵无极点了点头,一挥手,立刻有两名玄甲卫上前,引着一辆比沈玦原来乘坐的马车更加宽大坚固、却依旧不起眼的黑色马车过来。

      “沈将军,请。”赵无极侧身让开道路。

      沈玦不再犹豫,对护送自己一路的陇西老兵和玄衣卫微微颔首示意,转身,登上了那辆黑色的马车。

      车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舒适许多,铺着厚实的锦垫,角落里甚至还点着一盏小巧的宫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和淡淡的安神香气。但沈玦无暇细看,他的心神,已被这突如其来的、高规格的“迎接”和萧凛那急切的“口谕”彻底占据。

      车队迅速调整。玄甲卫护卫着沈玦的马车,调转方向,朝着京城方向,再次疾驰而去。将那支小小的商队和破败的驿亭,远远抛在了身后沉沉的暮色里。

      车轮滚滚,碾过官道,也碾过沈玦纷乱的心绪。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夜色如同浓墨般泼洒下来。玄甲卫点燃了火把,橘红色的光芒在疾驰的队伍两侧拉出一道道流动的光带,照亮前路,也映照着车厢内沈玦那张沉静却目光锐利的脸。

      京城,就在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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