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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盛夏的北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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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北境,本该是草木疯长、生机盎然的时节,此刻却被血腥、焦土和绝望的气息彻底浸透。黑水城沦陷的烟柱,如同垂死的巨兽喷出的最后浊息,在天际缓缓弥散,也昭示着北境防线命脉的彻底断裂。
沈玦和他麾下仅剩的一千七百余名骁骑营将士(护送周振威回京分走了一百精锐),如同一群被遗弃在绝地、却又被激发出最后凶性的孤狼,在敌占区与尚未完全沦陷的边境地带之间游走、挣扎。他们的目标明确,却又几乎不可能实现:收拢黑水城溃兵,寻找王副将残部,稳住东部残存防线,伺机打击狄人补给线,并……想方设法重新打通一条通往关内的粮道。
然而,现实远比预想的更加残酷。
黑水城陷落后,狄人并未急于深入,而是分兵牢牢控制住了这座粮草重镇以及周边几条关键通道,同时派出大量游骑,如同梳子般一遍遍清扫附近区域,搜捕残存的大雍军民,也封锁一切可能的信息与外联。陈河及其叛军则如同跗骨之蛆,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对边军内部情况的了解,不断袭扰、伏击那些试图重新集结或向关内靠拢的散兵游勇,并散布“朝廷已放弃北境”、“靖远侯已死”、“皇帝即将问罪边军”等谣言,进一步瓦解着残存的军心士气。
沈玦他们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伴随着厮杀与鲜血。他们成功收拢了几股溃兵,人数勉强增至两千出头,但战斗力参差不齐,士气低迷,更严重的是——粮食!原本携带的军粮早已耗尽,沿途村庄要么被洗劫一空,要么十室九空,野物也因战乱和狄人游骑的猎杀而稀少。他们开始靠挖掘草根、剥食树皮,甚至偶尔冒险袭击小股狄人运输队来获取一点点可怜的补给。饥饿,如同无形的瘟疫,迅速在队伍中蔓延,消磨着体力,也啃噬着意志。
沈玦的左臂旧伤在缺医少药和连日奔波厮杀中,反复发作,红肿疼痛,有时甚至影响他握刀。但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半分。他依旧是那柄最冷硬、最锋利的刀,是这支濒临崩溃的队伍唯一的精神支柱。他身先士卒,每一次遭遇战都冲杀在最前;他分配食物时,总是将自己那份减到最少;夜晚宿营,他亲自巡查岗哨,安抚伤员。他那身萧凛所赐的玄色暗金麒麟软甲,早已被血污和尘土覆盖得看不清原本颜色,却依旧紧紧包裹着他伤痕累累的躯体,仿佛一道最后的、属于过往荣耀与承诺的烙印。
他心中清楚,这样下去,不出半月,这支队伍不是饿死、溃散,就是被狄人或陈河彻底歼灭。必须找到突破口,必须获得补给,必须……重新建立与关内的联系!
他将目光投向了东北方向,距离黑水城约一百五十里,一处名叫“鹰嘴崖”的险峻隘口。那里并非主要粮道,地势极其险恶,狄人防守相对薄弱。更重要的是,根据他前世的模糊记忆和近日斥候拼死传回的信息,那里似乎有一条极其隐秘的、可以绕过黑水城封锁区、通往关内山区的古老商道遗迹。若能打通并控制鹰嘴崖,或许能建立一条脆弱的补给线,甚至成为一颗楔入敌后的钉子。
这是一场豪赌。以他们现在疲惫饥饿的状态,去强攻一处险要隘口,成功几率渺茫。但,他们没有别的选择。
沈玦将计划告知了仅存的几名军官。无人反对,死寂的眼神中,只有一种听天由命的麻木和最后一丝被绝境逼出的、近乎疯狂的决绝。
“休息一夜,明日凌晨出发。”沈玦的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告诉兄弟们,打下鹰嘴崖,就有活路,有粮食。打不下……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没有慷慨激昂,只有最朴素的生死抉择。
然而,就在队伍饱餐了一顿(如果那点刮净锅底的稀粥和挖来的苦涩草根能算一餐的话),准备抓紧最后时间休息时,斥候带来了一个令人更加绝望的消息:东南方向,出现大队狄人骑兵的踪迹,数量不详,但显然是冲着他们这个临时营地来的!同时,陈河的叛军也在西面活跃,似乎得到了狄人的情报,正形成合围之势!
前有鹰嘴崖天险,后有狄人追兵,侧翼还有叛军虎视眈眈……真正的绝境!
沈玦站在营地边缘一处高坡上,望着远处暮色中扬起的尘烟,脸色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愈发苍白冷硬。他缓缓抽出“龙雀”宝刀,刀刃上布满了细小的缺口和洗不净的血污。
“将军,怎么办?”副手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恐慌。
沈玦沉默了片刻。逃?无处可逃。战?以逸待劳的狄人主力加上熟悉地形的叛军,他们这两千饥饿疲惫之师,几乎没有胜算。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了东北方那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狰狞的鹰嘴崖轮廓上。
绝境之中,唯有向死而生!
“传令!”沈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放弃营地所有辎重!只带武器和最后一点干粮!全军,立刻向鹰嘴崖方向全速突击!赶在狄人合围之前,抢下隘口!”
“可是将军!狄人骑兵就在后面,我们……”副手急道。
“我知道!”沈玦打断他,眼中寒光如电,“所以,我们要比他们更快!比他们更狠!告诉兄弟们,想活命的,就把吃奶的力气都拿出来!跑不动的,就留下来断后!没有第二条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短暂的骚动后,营地爆发出一种近乎悲壮的效率。能扔的东西全部扔掉,受伤过重无法快速行军的士卒被默默安置在相对隐蔽的角落,留下最后的武器和一点食物,眼神交汇间,一切尽在不言中。
沈玦翻身上马,看了一眼那些留下的伤兵,嘴唇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一抱拳。
“走!”
两千余人的队伍,如同离弦之箭,向着东北方的鹰嘴崖亡命奔去!马蹄声、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在暮色笼罩的山林中汇成一股绝望而急促的洪流。
然而,狄人的反应比预想的更快!就在他们冲出营地不到十里,后方就传来了闷雷般的马蹄声和狄人特有的、尖锐的呼哨声!追兵到了!而且速度极快!
“不要停!不要回头!冲过去!”沈玦嘶声大吼,一马当先,狠狠抽打着战马!
队伍在崎岖的山道上疯狂奔逃,不时有人摔倒,被后面的人踩过,或是因为力竭而掉队,随即被追上的狄人骑兵如砍瓜切菜般斩杀。惨叫声、马蹄声、箭矢破空声,交织成一曲地狱的挽歌。
沈玦能感觉到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箭矢不时从耳畔掠过,带起凌厉的风声。他左臂的伤口在剧烈的颠簸下剧痛钻心,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不能停,更不能倒!
鹰嘴崖那狰狞的轮廓,在视野中越来越大。隘口下方,果然有狄人设立的简易营垒和哨卡,人数不多,显然没想到会有一支大雍军队从这个方向、以这种方式突然出现!
“敌袭!敌袭!”哨卡上的狄人惊慌地呼喊起来。
“杀过去!夺下隘口!”沈玦眼中血光一闪,将最后一点力气灌注在手臂,挥刀直指前方!身下战马仿佛感受到主人的决绝,长嘶一声,爆发出最后的速度,如同黑色的闪电,撞向狄人匆忙组织起来的防线!
“杀——!!!”
身后的将士们发出野兽般的嚎叫,紧随其后,用尽最后的生命之力,扑向敌人!
短兵相接,血肉横飞!疲惫饥饿到了极点的大雍士卒,在这一刻爆发出了惊人的悍勇,用身体,用牙齿,用一切可以使用的武器,与惊愕的狄人守军死死纠缠在一起!
沈玦冲在最前,刀光如雪,所过之处,人仰马翻。但狄人反应过来后,抵抗也迅速变得激烈。一支冷箭“嗖”地射来,他挥刀格开,另一支却狠狠钉在了他战马的脖颈上!战马惨嘶一声,前蹄跪倒,将他狠狠甩了出去!
沈玦在地上翻滚几圈,卸去力道,立刻跃起,左臂传来骨头错位般的剧痛,但他顾不上了,捡起地上的刀,继续向前冲杀!身边的亲兵不断倒下,敌人却仿佛越来越多。而身后,狄人大队追兵的蹄声,已近在咫尺!
隘口,就在前方不足百步!但那段距离,此刻却如同天堑!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
沈玦嘴角溢出一丝腥甜,眼中却燃起更加疯狂的火焰!不!就算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也要撕下敌人一块肉!
他深吸一口混杂着血腥和尘土的空气,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再次挥刀向前!
就在这时——
隘口上方,那陡峭的、看似无法攀援的崖壁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如同滚雷般的巨响!紧接着,无数巨大的石块、滚木,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狠狠砸在正在隘口下方激战的狄人守军头上和后方紧追而来的狄人骑兵阵中!
“啊——!”
“山崩了?!”
惨叫声、惊呼声、战马的悲鸣瞬间响成一片!狄人的阵型被这突如其来的“天灾”砸得大乱!
沈玦愕然抬头,只见鹰嘴崖陡峭的崖壁上,不知何时,竟然出现了数十个身影!他们穿着破旧的边军号衣或杂乱的皮袄,手持弓箭、弩机,甚至只是抱着石头,正奋力地将一切可以投掷的东西砸向下面的狄人!而在隘口侧后方一处更隐蔽的岩石后,一面残破却依旧倔强飘扬的、绣着“王”字的军旗,赫然在目!
是王副将!他还活着!而且,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占据了鹰嘴崖!
“是王将军!援军!援军到了!!”幸存的骁骑营将士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呐喊!
沈玦心头一热,几乎要落下泪来!绝处逢生!他立刻嘶声高喊:“兄弟们!王将军接应我们来了!杀上去!夺下隘口!!”
原本濒临崩溃的士气,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残存的大雍士卒如同打了鸡血,爆发出最后的、惊人的战斗力,与陷入混乱的狄人守军和追兵死死绞杀在一起!
而崖壁上的王副将部,则用弓箭和滚石,不断给予支援,压制着狄人的反扑。
战斗,从傍晚一直持续到天色完全黑透。当最后一名负隅顽抗的狄人被砍倒在血泊中,鹰嘴崖隘口,终于被鲜血浸透的大雍残军,以一种近乎奇迹的方式,夺了回来!
沈玦拄着刀,站在隘口最高处,望着山下逐渐退去、却依旧虎视眈眈的狄人骑兵,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瘫倒在地、浑身浴血、却终于露出一丝活气的将士们,胸膛剧烈起伏,左臂的疼痛和失血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
王副将带着几十个同样狼狈不堪的部下,从崖壁上艰难地攀爬下来,看到沈玦,这个在战场上从不皱眉的汉子,眼眶瞬间红了:“将军!末将……末将还以为……”
“活着就好。”沈玦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嘶哑,“你怎么会在这里?黑水城……”
王副将脸色一黯,快速将黑水城陷落时的混乱、自己被狄人分割包围后率残部拼死突围、一路被追杀、最终凭着对地形的熟悉,冒险攀上这鹰嘴崖绝地暂避,并伺机埋伏的经过说了一遍。他麾下原本三千人,如今只剩下这不足百人,且个个带伤,粮草早已断绝。
两支残军汇合,人数也不过两千余,且几乎人人带伤,饥饿疲惫到了极点。但夺取鹰嘴崖,获得了一处险要的立足点,缴获了狄人营垒中少量存粮和武器,更重要的是,重新看到了活下去的一线希望。
清点伤亡,安抚士卒,布置防务,救治伤员……沈玦强撑着处理完一切,才在亲兵的搀扶下,走到一处背风的岩石后坐下。左臂的伤口已经肿得老高,轻轻一碰就钻心地疼,额头上烫得吓人,视线也有些模糊。他知道,自己恐怕是伤口严重感染,加上劳累失血,发起高烧了。
王副将端来一碗刚煮好的、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和一小块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硬得像石头的肉干。“将军,您先吃点……”
沈玦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却清晰:“先给重伤的弟兄。我……还行。”
王副将还想再劝,沈玦已经闭上了眼睛,靠在冰冷的岩石上,仿佛睡着了。但紧蹙的眉头和微微颤抖的睫毛,显示他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夜色深沉,隘口寒风凛冽。远处,狄人营地的篝火星星点点,如同饿狼的眼睛。更远的地方,黑水城的方向,依旧是一片死寂的黑暗。
沈玦在昏沉与剧痛中,意识渐渐模糊。他仿佛又回到了前世的诏狱,冰冷刺骨;又仿佛看到了苍狼谷的冲天火光;看到了萧凛那双时而深沉、时而疯狂、时而疲惫的眼睛;听到了那句“朕的江山,与你同守”……
同守……如今,他守在这北境绝地的鹰嘴崖上,身负重伤,饥寒交迫,麾下尽是残兵败将。而萧凛,在遥远的京城,是否已收到了周振威重伤的消息?是否已洞悉了陈河通敌的阴谋?是否……正在调兵遣将,力挽狂澜?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还不能倒下去。鹰嘴崖刚刚夺下,立足未稳,狄人随时可能反扑,陈河的叛军也可能闻讯而来。他必须撑住,必须为这两千多跟着他拼杀到现在的弟兄,挣出一条活路。
他用未受伤的右手,紧紧握住了怀中那把萧凛所赐的、冰冷短匕的刀柄。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递到滚烫的额头上,带来一丝微弱的清明。
前路依然黑暗,生机依旧渺茫。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还握着刀,还站在大雍的土地上。
这就够了。
他缓缓睁开眼,望向东方。天际,已隐约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的亮光。
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