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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南郊猎场那 ...

  •   南郊猎场那场惊心动魄的坠马,像一块投入冰封湖面的巨石,在朝野上下激起了远比表面所见更深的涟漪。马匹受惊原因的彻查在萧凛震怒的旨意下紧锣密鼓地进行,最终指向了一名负责照料御马、背景看似清白却与康亲王府上一位远房管事有间接银钱往来的马夫。马夫在诏狱中“暴毙”,线索戛然而止,但谁都明白,这不过是又一场未能真正触及核心的清洗,水面下的暗流,依旧汹涌。

      沈玦因护驾之功,赏赐如流水般涌入他在京城的临时府邸(皇帝赐下的宅邸尚未完全修缮完毕)。金银绢帛,珍玩古器,甚至还有几匹据说能日行千里的西域宝马。然而,比这些赏赐更引人注目的,是皇帝那近乎破格的体恤——特许他乘暖车回城,并遣了太医院最擅外伤的胡太医,每日两次亲赴骁骑营,为他诊治换药。

      这待遇,已远超寻常功臣范畴,隐隐透着一丝不合规矩的“殊宠”。朝中嗅觉灵敏者,私下议论纷纷,看向沈玦的眼神,除了敬畏,又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揣测。连徐直递来的密报中,都隐晦地提及“圣眷过隆,恐非吉兆,将军宜早自省”。

      沈玦对此心知肚明,却无可奈何。他无法拒绝皇帝的“关怀”,只能更加谨言慎行,将大部分时间都耗在营中,若非必要,绝不出现在公开场合。伤势在胡太医的精心调理下恢复得很快,左臂的伤口已开始结痂,后背的擦伤也渐渐愈合,只留下些浅淡的红痕。但身体上的疼痛减退,心头的纷乱与沉疴,却似乎随着每一次换药时胡太医那双沉稳而专注的手,变得更加难以排遣。

      胡太医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不苟言笑,医术却极高明,尤其精于外伤调理。他每日辰时、申时准时来到沈玦的寝帐,动作利落,手法精准,从不多言,也绝不逾矩。但不知为何,沈玦总觉得这位太医看他的眼神,偶尔会流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复杂神色,尤其是在为他检查后背那片狰狞擦伤时。

      这日申时,天色阴沉,似有雨意。胡太医如常到来,帐内已点起灯火。沈玦褪去上衣,背对着太医坐在榻边。经过几日调养,他后背大片紫红色的擦伤已消退大半,露出底下新生的、略显粉嫩的皮肉,只是靠近肩胛骨的位置,还有几处较深的挫伤未完全平复。

      胡太医净了手,取出调制好的清凉药膏,开始为他涂抹。微凉的药膏触及皮肤,带来一丝舒缓,太医的指尖力道适中,沿着肌肉纹理缓缓推按,帮助药性吸收。帐内很安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和两人均匀的呼吸声。

      或许是连日来的高度紧张与身体伤痛带来的疲惫,又或许是太医的手法确实太过精妙,沈玦竟在这规律的、带着药香的触碰下,感到一阵久违的松弛。他微微闭着眼,紧绷的肩背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了些许。

      胡太医似乎也察觉到了他身体的放松,手下动作更加沉稳细致,甚至在一些穴位附近稍稍加重了力道揉按,以疏通气血。温热的指尖带着药膏的清凉,在背脊上游走,带来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微痛与舒适的感觉。

      沈玦沉浸在这种难得的放松里,几乎忽略了时间的流逝。直到帐帘被毫无征兆地猛然掀开,一股挟着湿冷水汽的劲风灌入,他才骤然惊醒!

      “陛……”守在帐外的亲兵显然没来得及通报,声音卡在喉咙里。

      沈玦猛地回头,只见萧凛一身玄色常服,肩头微湿,正站在帐门口,脸色在摇曳的灯火下,显得格外阴沉。他的目光,如同两道淬了冰的利箭,直直射向榻边——射向赤着上身、背对着门口、而胡太医的手正停留在他后背上的沈玦!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胡太医的手僵在半空,药膏的清凉气息似乎都凝滞了。沈玦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窜起,瞬间遍布全身,刚放松下来的肌肉再次绷紧如铁石。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一把扯过榻边的外袍,仓促地裹在身上,动作间牵动了未愈的伤口,疼得他眉头一皱。

      “臣参见陛下!”胡太医率先反应过来,慌忙跪倒,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玦也想起身行礼,却被萧凛一个冰冷的目光钉在原地。

      萧凛没有看胡太医,他的视线,从沈玦仓促裹上的、仍露出半边肩膀和锁骨的外袍,缓缓移到胡太医尚未完全收回的、沾着药膏的手指上,最后,定格在沈玦那张因惊愕和疼痛而略显苍白的脸上。

      帐内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沉重得令人窒息。只有外面渐渐沥沥的雨声,清晰入耳。

      “看来,朕来的不是时候。”萧凛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山雨欲来般的平静,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人心上,“打扰了胡太医……为沈将军‘疗伤’。”

      “疗伤”二字,被他刻意咬得极重,带着一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讥诮与……怒意。

      沈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听出了萧凛话里的意思,那不仅仅是帝王对臣子失仪的不满,更是一种……被冒犯、被刺痛后的冰冷怒火。

      “陛下恕罪!”沈玦单膝跪地,垂下头,声音干涩,“臣不知陛下驾临,御前失仪,罪该万死!胡太医只是依例为臣换药,绝无……”

      “依例换药?”萧凛打断他,缓步走进帐内,靴子踏在毡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在距离沈玦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如同实质,剐过他裸露的肩颈和凌乱的衣袍,“朕竟不知,太医院的‘例’,已精细到需要……如此‘贴身’伺候,甚至能让朕的怀化大将军,放松到近乎……酣然欲睡的地步?”

      酣然欲睡?沈玦的脸瞬间涨红,那是羞愤,也是被误解的屈辱。他猛地抬起头:“陛下!胡太医医术高明,手法精到,臣因伤疲惫,一时松懈,绝非……”

      “医术高明?手法精到?”萧凛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反而带着一种尖锐的讽刺,“难怪沈将军伤势恢复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好’。有胡太医这般‘尽心尽力’,朕是不是……也该好好赏赐一番?”

      他的目光如刀,扫向依旧跪伏在地、冷汗涔涔的胡太医。

      胡太医浑身一颤,以头触地:“臣惶恐!臣只是恪尽职守,为沈将军诊治外伤,绝不敢有半分懈怠,更不敢有丝毫僭越!请陛下明鉴!”

      “恪尽职守……”萧凛重复着,语气莫测。他不再看胡太医,重新将目光投回沈玦身上,那眼神里的冰寒与怒火交织,最终化为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悸的幽暗。

      “沈玦,”萧凛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你,跟朕出来。”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了营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潮湿的风雨,也隔绝了帐内几乎凝固的空气。胡太医如蒙大赦,却又不敢立刻起身,只是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沈玦缓缓站起身,只觉得浑身冰冷,伤口也在隐隐作痛。他看了一眼瑟瑟发抖的胡太医,低声道:“太医请起,今日之事……连累你了。”

      胡太医摇头,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沈玦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凌乱裹在身上的外袍,系好衣带,挺直了脊背,也走出了营帐。

      外面细雨如丝,天色晦暗。萧凛并未走远,就站在不远处一棵枝叶稀疏的老树下,背对着营帐方向,玄色的身影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只有肩头衣料被雨水浸出的深色痕迹,显得格外刺眼。

      沈玦走到他身后数步处,停下,沉默地站着。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带来刺骨的寒意。

      良久,萧凛才缓缓转过身。雨水顺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滑落,他的眼中已没有了方才帐中的尖锐怒火,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冰冷。

      “沈玦,”萧凛开口,声音被雨声衬得有些模糊,“你就这么……缺人照顾吗?”

      沈玦心头一刺,垂下眼:“臣不敢。胡太医是奉旨为臣疗伤,臣……”

      “奉旨?”萧凛打断他,向前逼近一步,雨水打在他脸上,他也毫不在意,“朕是下旨让他为你治伤,但朕没让他……碰你。”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咬牙切齿般的意味。

      沈玦猛地抬眼,对上了萧凛那双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眼睛——那里有帝王的占有欲,有被触怒的尊严,或许……还有一丝连萧凛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幼稚的……醋意?

      这个念头让沈玦感到一阵荒谬的眩晕。吃醋?萧凛会因为一个太医为他疗伤而……吃醋?

      “陛下,”沈玦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和不解,“胡太医年过半百,医者仁心,只为疗伤。陛下此言,不仅辱及臣,更是辱及胡太医医德!臣不明白,陛下究竟……”

      “你不明白?”萧凛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沈玦,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在南书房,朕对你说过的话,你都当成耳旁风了吗?!”

      他猛地伸手,攥住了沈玦湿漉漉的前襟,力道之大,让沈玦一个踉跄,伤口被牵扯,疼得他闷哼一声。

      “朕告诉过你,朕对你,起了不该起的心思!”萧凛的声音在雨中压抑地低吼,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偏执,“朕容不得别人碰你!任何人!哪怕他是太医!哪怕他只是为了疗伤!”

      雨水混合着萧凛灼热的气息,喷在沈玦脸上。他能清晰地看到萧凛眼中那毫不掩饰的、近乎疯狂的占有欲,以及那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沈玦僵住了。不是因为萧凛的粗暴,而是因为这番话里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情感和那令人心惊的偏执。他之前或许还心存侥幸,认为南书房那些话只是帝王一时失控的胡言乱语,或是某种更高明的掌控手段。但此刻,在这冰冷的雨夜里,看着萧凛眼中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火焰,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萧凛对他,是认真的。那种“认真”,带着帝王的霸道,带着男人的独占欲,也带着一种扭曲而深沉的情感,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陛下……”沈玦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臣……臣是男人,是将军。受伤疗伤,乃是常事。陛下如此……置臣于何地?置朝纲法度于何地?”

      “朝纲?法度?”萧凛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眼神却更加阴郁,“在朕这里,你就是法度!沈玦,朕告诉你,从今往后,除了朕,谁也不准再碰你!你的伤,朕亲自来看!若再让朕看到今日这般情景……”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朕不介意,让太医院……换一批更‘懂规矩’的人!”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对胡太医乃至整个太医院的警告。

      沈玦看着萧凛近在咫尺的、被雨水和怒意浸透的脸,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萧凛说到做到。这位帝王,已经因为那份“不该起的心思”,彻底失去了理智的边界。

      “陛下,”沈玦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彻骨的疲惫与疏离,“臣是陛下的臣子,陛下要如何对待臣,臣无力反抗。但臣恳请陛下,莫要因臣一人,而牵连无辜,乱了朝堂法度。臣……担不起。”

      萧凛盯着他看了许久,眼中的疯狂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疲惫。他松开了攥着沈玦衣襟的手,后退了一步,任由雨水打湿全身。

      “……你好自为之。”萧凛最终只说了这么一句,声音沙哑,转身,步履略显蹒跚地走向等候在不远处的御辇,没有再回头。

      沈玦站在原地,望着那玄色的身影消失在渐浓的雨幕和夜色中,久久未动。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胡太医颤巍巍地从帐中出来,看到沈玦独自站在雨中,吓了一跳,连忙撑了伞过来:“将军!您快进去!伤口不能沾水啊!”

      沈玦缓缓转过头,看了胡太医一眼,那眼神空洞而疲惫,让胡太医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

      “太医,”沈玦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今日之事,连累你了。以后……不必再来了。”

      胡太医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同情与无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老臣……明白了。将军保重。”

      沈玦不再说话,转身,独自走回了营帐。湿透的衣物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背上的伤口被雨水一浸,火辣辣地疼。

      他坐在冰冷的榻边,望着帐外连绵的雨丝,和那无边无际的、仿佛要将一切都吞噬的黑暗。

      萧凛的“心思”,如同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将他牢牢困住,无处可逃。而前方等待他的,除了未解的谜团和暗处的杀机,还有这位帝王那偏执而沉重的……“情感”。

      这条路,似乎真的走到了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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