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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返京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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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京的路,与来时那支沉默而压抑、如同赴死般的军队截然不同。得胜之师,哪怕疲惫不堪,伤口未愈,步伐间也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属于生还者与征服者的气息。龙旗招展,甲胄虽残破却擦得锃亮,马蹄踏在开始返青的官道上,竟有几分春日应有的、昂扬的律动。
沈玦骑在马上,行在御驾侧后方不远的位置。新得的正四品忠武将军衔和骁骑营统领的任命,如同两道无形的光环,也如同两道更加沉重的枷锁,将他与周围那些敬畏、探究、乃至嫉恨的目光隔开。他依旧是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但挺直的脊背和冷锐的目光,已无人敢再视之为普通的边军悍将。
萧凛的御驾行在队伍最中央,车帘大多时候紧闭着。皇帝需要休息,更需要时间消化北境这场惨胜带来的巨大冲击,以及筹划回京后必然更加复杂的朝局。但沈玦知道,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从未停止过观察与思量。偶尔,车帘掀开一角,他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背上,停留片刻,又无声移开。
他们之间,自那日御帐中关于“回京后说清楚”的约定后,再未有私下交谈。公事公办,恪守君臣之礼,仿佛苍狼谷山坳里那生死相托的握手与那句沉甸甸的“同守”,只是战火催生下的一场幻觉。
但有些东西,终究不一样了。沈玦能感觉到,萧凛在处理军务、接见将领时,对自己意见的重视程度;能感觉到,那份升迁任命背后,远超常例的破格与信任;甚至,在一次扎营时,御厨“恰好”多送了一份据说是“陛下赏赐”的、滋补伤口的药膳到他帐中。
这些细微处的关照,如同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暖流,让沈玦那颗被前尘往事和今生疑窦冻得僵硬的心,时而感到一丝猝不及防的刺痛,时而又泛起一阵荒谬的茫然。他不明白萧凛为何如此。是纯粹的帝王心术,为了笼络一把好用的刀?还是……真的有几分,连萧凛自己都未必能厘清的、复杂难言的情愫?
他不敢深想,也不能深想。大仇未报,谜团未解,北境的血与京城的暗影尚未远去,任何软弱的动摇,都可能带来万劫不复。
队伍行进得并不快,既要照顾伤员,也要给沿途州县准备接驾的时间。越靠近京城,那种属于权力中心的、浮华而紧绷的气息便愈发浓烈。前来迎驾、汇报、请罪的官员络绎不绝,车队也越发庞大。沈玦的职责除了护卫,更多了一层应对各方势力试探与结交的繁琐。
这天傍晚,宿在离京城还有三日路程的“迎恩驿”。驿站早已被清空、扩建,灯火通明,禁军林立。沈玦安排好外围防务,刚回到自己被安排的独立院落,便见小顺子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
“沈将军,”小顺子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紧张与一丝兴奋,“陛下……陛下让您子时过后,悄悄去后院东北角的‘听雨轩’,说……有话要与您说。”
听雨轩?子时?悄悄?
沈玦心头一跳。来了。萧凛终于要“说清楚”了吗?在这回京前夜的驿站里,避开所有人耳目?
“知道了。”沈玦面色不变,“有劳顺公公。”
小顺子欲言又止,似乎想提醒什么,最终还是行了个礼,匆匆退下了。
子时的梆子声在寂静的驿站上空回荡,显得格外清晰。沈玦换了一身深色的常服,未着甲胄,只将惯用的短刃藏在袖中,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避开明岗暗哨,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后院东北角。
听雨轩是座独立的小小水榭,建在一片不大的池塘边,此刻门窗紧闭,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在寂静的春夜里,显得格外孤清。
沈玦在廊下停顿片刻,凝神倾听,确认周围再无他人,才轻轻推门而入。
轩内陈设简单,一桌,两椅,一炉,一灯。萧凛独自坐在靠窗的椅子上,依旧穿着常服,未戴冠冕,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几分罕见的柔和,也透出长途跋涉后的淡淡倦色。他正望着窗外漆黑的水面出神,听到门响,缓缓转过头来。
“来了。”萧凛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夜露般的微凉。
“臣,参见陛下。”沈玦依礼欲拜。
“不必了。”萧凛抬手制止,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沈玦略一迟疑,依言坐下,腰背依旧挺直,目光低垂,落在自己放在膝上的手上。
轩内一片寂静,只有炉中银炭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和窗外极轻的、春风拂过水面的涟漪声。
良久,萧凛才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像是打破了某种凝滞的坚冰:“这一路,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不敢言苦。”沈玦答道。
萧凛似乎轻轻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添几分萧索:“分内之事……沈玦,你总是这样。北境搏命是分内,京城周旋是分内,如今这夜深人静,朕将你找来,你大概也觉得,是分内吧?”
沈玦沉默。
“抬起头,看着朕。”萧凛忽然道,语气里带上一丝命令。
沈玦缓缓抬起眼,对上萧凛的视线。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不再有白日里的深沉威仪,反而映着跳动的火苗,显得格外幽深,也格外……真实。里面翻涌着沈玦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疲惫、挣扎、审视,还有一丝近乎脆弱的……期待?
“朕知道,你心里有恨,有疑。”萧凛直视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恨朕前世……或者说,你以为的前世,对你,对虎贲营的所作所为。疑朕今生,为何要召你回京,为何要重用你,为何……要对你说‘同守’。”
沈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攥紧,呼吸微微一滞。萧凛竟如此直接地,捅破了这层他们彼此心照不宣、却从未宣之于口的窗户纸!
“臣……”沈玦喉头发干,不知该如何回应。
“你不必否认,也不必承认。”萧凛打断他,目光却未移开,“有些事,朕现在无法与你细说。牵扯太广,干系太大。但朕可以告诉你的是……”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又仿佛在积聚勇气:“前世种种,非朕本意。虎贲营之殇,是朕毕生之痛,亦是朕……未能掌控局面的无能。至于今生,将你从北境召回,置于风口浪尖,确有利用你之能、借你之刀肃清奸佞的私心。但,不止于此。”
他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沈玦从未听过的、近乎剖白般的艰涩:“沈玦,你可知,朕这个皇帝,当得……很累,也很孤独。先帝去得突然,留给朕的是一个看似鼎盛、实则内里早已被蛀空的江山。朝堂之上,盘根错节,边镇之中,骄兵悍将,更有‘影阁’这等毒瘤,深植百年,触角遍及朝野。朕登基以来,每一步都如履薄冰,身边……可信之人,寥寥无几。”
他望着沈玦,眼神里那丝脆弱愈发明显:“北境初见,你那份与年龄不符的沉稳狠辣,让朕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后来,铁石堡的疑点,陈家庄的蹊跷,郑其昌的罪证,乃至苍狼谷那搏命一击……你一次次证明,你不只是一把好用的刀,你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更是一个……在绝境中,依然愿意为了某种信念挥刀的人。”
“朕需要这样的臣子,大雍也需要这样的将军。但朕更……”萧凛的话音在这里停顿了很久,久到炉火都似乎黯淡了一下,他才极轻、却极重地吐出后半句,“……不想再失去一次。”
不想再失去一次。
这七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沈玦耳边,也炸响在他冰封的心湖深处!前世……失去?萧凛的意思是……他前世,也曾“失去”过自己?那为何又有诏狱中的冰冷与决绝?
无数疑问如同沸腾的泡沫,冲上脑海。但萧凛眼中那毫不作伪的痛楚与沉重,却像一盆冷水,暂时浇熄了他冲口而出的质问。
“陛下……”沈玦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朕知道,空口无凭。”萧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苦涩至极的笑容,“朕也无法给你更多的解释和承诺。帝王之言,有时候,连朕自己都觉得苍白。但朕希望,你能信朕这一次。信朕那句‘同守’,并非虚言。信朕……不会再让你,和像你这样的人,沦为权力倾轧的牺牲品。”
他站起身,走到沈玦面前,距离很近。沈玦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龙涎香,和一丝极淡的、属于药物的苦涩气味。萧凛伸出手,似乎想碰触沈玦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停住,最终只是轻轻落在沈玦面前的桌面上。
“回京之后,局面只会更复杂。左相余党未清,‘影阁’残渣尚存,朝中各方势力都在观望。你将执掌骁骑营,身处旋涡中心,一举一动,都会被人拿着放大镜审视、攻讦。朕能给你的,只有信任和尽可能的支持。剩下的路……”萧凛的声音低沉而坚定,“需要你自己去走,去闯。朕在你身后,但朕无法替你挡下所有的明枪暗箭。”
他直视着沈玦的眼睛,那目光灼热而沉重,仿佛要将这句话烙进沈玦的灵魂深处:“往前走,沈玦。别回头去看那些鲜血和阴影。朕……会站在你身后。用朕的方式,守着你,也守着这我们一同搏杀回来的江山。”
往前走,别回头。朕会站在你身后。
与前世那句冰冷的、如同放逐般的“往前走,别回头”,何其相似,却又何其不同!少了判决的冷酷,多了承诺的重量;少了疏离的漠然,多了……近乎并肩的依托。
沈玦怔怔地看着萧凛,看着这个年轻帝王眼中毫不掩饰的疲惫、挣扎、孤独,以及那份沉甸甸的、近乎赌上一切的信任与……期待。胸腔里,恨与疑的坚冰,在这一刻,似乎被这复杂的目光和沉重的话语,凿开了一道细微的、却无法忽视的裂缝。
他不知道该不该信,能不能信。前世的惨痛记忆如同跗骨之蛆,今生的谜团依旧层层叠叠。但此刻,在这寂静无人的水榭中,面对着一个剥去部分帝王威仪、露出内里真实疲惫与脆弱的萧凛,他发现自己长久以来构筑的、坚硬冰冷的防线,竟有些摇摇欲坠。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只是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萧凛看着他,眼中那丝紧绷似乎松了一些,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那笑意依旧带着疲惫,却似乎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
“去吧。夜深了,回去休息。三日后,进城。”萧凛收回手,转身,重新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依旧挺直,却仿佛卸下了一些无形的重担。
沈玦起身,对着那背影,深深一揖,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听雨轩。
春夜的风带着暖意,拂过面颊。他走在寂静的回廊上,脚步有些虚浮。耳边反复回响着萧凛的话语,眼前晃动着那双复杂难言的眼睛。
往前走,别回头。朕会站在你身后。
这一次,他似乎真的无法再纯粹地将萧凛视为仇敌或仅仅是利用自己的帝王。那条回京的路,在前方延伸,依旧布满荆棘与未知。但身后,仿佛真的多了一道沉凝的、承诺会与他“同守”的目光。
他不知道这是否又是一个更精妙的局,但至少此刻,他愿意带着这份沉重而复杂的“信任”,继续走下去。
去看清,去求证,去守护,也去……讨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他抬起头,望向京城的方向。夜色依旧深沉,但天际,似乎已隐约透出一丝黎明将至的、微弱的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