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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骁骑营的空 ...

  •   骁骑营的空气仿佛被冻住了。昨夜的厮杀、火焰、郑其昌的嘶吼与最终瘫软,连同清晨诏狱那沉重铁门的闭合声,像一层厚重的冰壳,覆盖在营地上空。士卒们眼神闪烁,交头接耳的声音压得极低,看向那个新任的、权宜署理营务的副统领时,敬畏有之,恐惧有之,更多的是一种麻木的、听天由命的茫然。

      沈玦站在校场点将台上,身上还带着未散的硝烟味和一丝血腥气。他没有穿那套御赐的崭新甲胄,依旧是那身染了尘泥血污的旧皮甲,只是腰间多了一块代表临时统辖权的虎符。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却静得令人心悸的队列,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边,带着北境风沙磨砺出的粗粝和不容置疑的冷硬:

      “昨夜之事,想必你们都已知晓。郑其昌贪渎军械,勾结外敌,罪证确凿,已下诏狱。从此刻起,骁骑营暂由本官署理。往日种种,既往不咎。但从今往后——”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锋般划过前排几个眼神飘忽、面色不安的军官脸上:“营中一切,须恪尽职守,严守律令。操练、巡防、军械、粮秣,皆按章程,不得有误。本官眼里,容不得沙子,也揉不得沙子。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勾结外敌、营私舞弊者,”他声音陡然一沉,如同金铁交击,“军法从事,绝无宽贷!”

      没有长篇大论,没有安抚人心。只有最直白的规矩和最严厉的警告。在这人心惶惶的时刻,这种近乎冷酷的清晰,反而带来一种异样的稳定感。台下依旧寂静,但那种茫然的骚动,似乎平息了一些。

      沈玦不再多言,开始分派任务:加强四门警戒,重新清点所有军械物资,严查账目,所有中低级军官重新核验履历背景,日常操练加倍……一道道命令简洁明确,不容置喙。他自己则坐镇中军,处理如雪片般飞来的公文,接见前来探听口风或汇报情况的各色人等,审阅从郑其昌处搜出的账册密信副本(原件已送入宫),同时,徐直那枚铜牌带来的隐秘密报渠道,也悄悄运转起来。

      他知道,此刻的平静只是假象。郑其昌倒台,撕开的口子下是汩汩涌动的暗流。朝中必定有人坐不住,营内也必有残存的同党或心怀鬼胎者。他在等待,也在布置。

      果然,仅仅两天后,压力便从不同方向袭来。

      先是兵部来了公文,以“彻查需时、恐误防务”为由,建议“另择宿将”接管骁骑营,隐隐质疑沈玦的资历和能力。接着,几位与郑其昌素有来往、或在“影阁”案中态度暧昧的御史,开始上折子弹劾沈玦“擅权跋扈”、“操切用事”、“恐激兵变”,将脏水隐隐泼回他这个揭盖人身上。甚至营内,也开始出现一些怪话和轻微的怠工现象,几个郑其昌的旧部私下串联,蠢蠢欲动。

      沈玦对此早有预料。他一边以“奉旨彻查、肃清营伍”为由,强硬顶回了兵部的“建议”,并将弹劾的奏章抄录要点,附上郑其昌部分罪证,直接密报入宫;另一边,在营内,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几个关键岗位的人选,将一些表现出色、背景相对干净的底层军官提拔上来,同时,借一次夜间紧急集合点验的机会,以“延误军机、形迹可疑”为由,当众拿下了两个跳得最欢的郑氏旧部,雷厉风行地投入营中禁闭室,严加审讯。

      他没有滥用“先斩后奏”之权杀人立威,但那种毫不拖泥带水、直指要害的狠辣手段,足以让大部分观望者胆寒。营内的暗流,暂时被强压下去。

      但沈玦清楚,真正的风暴,并不在营内这些小打小闹。徐直通过密道送来消息:朝堂上关于“影阁”案和北境军务的争吵已趋白热化,以左相为首的一派主张“稳字当头”、“不宜牵连过广”,隐隐有将郑其昌案定性为“个人贪渎”、将北境狄人异动归咎于“边将挑衅”的倾向;而皇帝萧凛,则依旧沉默,只是在一次小朝会上,驳回了左相关于更换骁骑营统领的提议,并下旨申饬了那几个弹劾沈玦的御史“风闻奏事、危言耸听”。

      看似是维护,实则将他架在了更高的火堆上。

      更让沈玦心头沉重的是,北境密报传来,狄人几个大部落已集结完成,先锋开始频繁袭扰边堡,大战一触即发。而京畿附近,也开始出现一些不寻常的迹象:几支原本驻防外地的兵马被以“拱卫京师”、“例行换防”等名义调入京畿外围;京城几大粮仓的调动记录出现异常;甚至市井间,也开始流传一些关于“天子失德”、“将有兵灾”的模糊谣言。

      山雨欲来风满楼。

      沈玦几乎昼夜不眠,处理营务,分析情报,推演局势。他知道,自己这个位置,如今已成旋涡中心。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他必须比所有人都快,都准。

      这天深夜,他刚合衣在案头小憩片刻,房门被极轻地叩响。

      “进。”

      进来的是他安插在营门值守的一名心腹斥候,脸色凝重,低声道:“头儿,营外来了个人,指名要见您。穿着斗篷,看不清脸,但递了这个进来。”说着,递上一枚小小的铁牌。

      沈玦接过一看,瞳孔骤缩——铁牌上,赫然是那个他在北境遇袭刺客身上见过的、扭曲藤蔓状的青色刺青图案!只是这枚铁牌上的图案更加精细,旁边还多了一个小小的数字编号:七。

      “影阁”的人?竟然敢直接找上门来?

      “带他进来。注意警戒,不要惊动旁人。”沈玦沉声道,手已按在了刀柄上。

      片刻,一个全身裹在黑色斗篷里的身影被引入房中。来人中等身材,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平平无奇、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中年男子面孔,只有一双眼睛,精光内敛,透着一种长期身处黑暗的阴冷。

      “沈校尉,久仰。”来人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鄙人,‘影阁’外堂执事,编号七。深夜来访,冒昧了。”

      沈玦没有请他坐,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影阁’余孽,还敢现身?”

      编号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沈校尉快人快语。不错,郑其昌是我们的人,他栽了,我们损失不小。但沈校尉以为,抓了一个郑其昌,捣毁几处据点,就能撼动‘影阁’百年根基?”

      “你想说什么?”沈玦不动声色。

      “我想说,沈校尉是聪明人,何必一条道走到黑?”编号七的声音压低,带着诱惑,“皇帝如今内忧外患,朝局不稳,北境烽烟将起,他能给你什么?无非是些虚名和随时可能收回的权柄,最后免不了兔死狗烹。我‘影阁’不同。我们看重能力,更看重……合作。”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沈校尉在北境的表现,在京城的手段,阁主十分欣赏。只要沈校尉愿意,高官厚禄,金银美人,甚至……北境未来的一方之主,也未尝不可。至于你与皇帝之间的旧怨……‘影阁’亦可助你一臂之力。”

      沈玦听着,心中冷笑。果然是来招揽,或者说,是威逼利诱。看来“影阁”在北境的损失确实不小,急于在京城,尤其是在骁骑营这个关键位置,重新钉入钉子。

      “旧怨?”沈玦挑了挑眉,语气平淡,“沈某与陛下,有何旧怨?”

      编号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明人不说暗话。沈校尉莫非忘了,当年虎贲营三万将士,是如何埋骨黄沙的?又是谁,最后给你定了个‘通敌叛国’的罪名?若非机缘巧合,沈校尉此刻,恐怕早已是诏狱里的一缕冤魂了吧?”他观察着沈玦的表情,“皇帝刻薄寡恩,疑心深重,鸟尽弓藏,古来如此。沈校尉为他卖命,值得吗?”

      沈玦的心脏在听到“虎贲营”三个字时猛地一缩,尖锐的痛楚瞬间蔓延。但他脸上,依旧是一片沉静的冰封,甚至扯了扯嘴角:“‘影阁’消息倒是灵通。不过,沈某的仇,沈某自己会报。不劳阁下费心。”

      编号七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反应,反而笑了笑:“沈校尉果然是性情中人。但报仇,也需要实力,更需要时机。如今皇帝自身难保,正是绝佳机会。我‘影阁’可以为你提供一切所需——证据、人手、甚至……通往御前的路径。”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若沈校尉执意要与‘影阁’为敌……那么,下一次,来找沈校尉的,恐怕就不是我这样的说客了。沈校尉固然勇武,但你在意的人呢?你在北境那些同袍呢?还有……”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沈玦,“那位将你从北境召回的魏公公,如今在宫中,似乎也步履维艰啊。”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针对他,针对他的旧部,甚至针对魏公公。

      沈玦放在刀柄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杀意如同冰冷的潮水,在胸中翻涌。但他强行按捺住了。现在杀了这个人,毫无意义,只会打草惊蛇。

      “阁下的‘好意’,沈某心领了。”沈玦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不过沈某行事,自有准则。道不同,不相为谋。送客。”

      编号七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些许动摇,但最终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他点了点头,重新戴上兜帽:“既如此,鄙人告辞。沈校尉,希望你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京城的水,深着呢,一个人,是游不到对岸的。”

      说完,他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夜色中。

      沈玦独自站在房中,油灯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编号七的话,像毒蛇的信子,在他耳边嘶嘶作响。虎贲营的旧伤被揭开,北境同袍的安危,魏公公的处境……还有那句“皇帝自身难保”。

      他缓缓松开握刀的手,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夜空无星,只有浓厚的、化不开的黑暗。

      萧凛……你现在,究竟在面临着什么?左相的逼宫?北境的危局?“影阁”的疯狂反扑?还有……那些隐藏在更深处的、连“影阁”都可能只是其爪牙的势力?

      那句“朕需要你”,此刻回想起来,竟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意味。

      沈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冰冷的夜气。胸腔里,恨意与疑窦如同两股纠缠的毒藤,而那枚荔枝冰凉的甜,还有那双深沉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则是偶尔洒落其间的、令他更加困惑的霜雪。

      他该信谁?能信谁?

      或许,谁都不能全信。但他必须选择一方,走下去。

      他睁开眼,眸中一片冰冷的清明。编号七的出现,至少证明了一点——“影阁”急了。他们感受到了来自皇帝和他这把“刀”的压力。而急,就会出错。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稳住骁骑营,握紧手中的刀,等待对手出错,也等待……那最高处的执棋者,落下真正决定胜负的一子。

      至于仇恨……他抚上心口,那里藏着魏公公交付的竹管,藏着“鬼影令”,更藏着三万虎贲英魂不灭的呐喊。

      血债,终须血偿。但在那之前,他不能让这江山,先倾覆在奸佞与外敌之手。

      他转身,走回案前,提起笔,开始书写一份给皇帝的密报,关于“影阁”执事现身招揽与威胁之事,关于京畿防务的隐患,关于他的一些判断与建议。

      笔锋力透纸背,每一划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前路依然黑暗,杀机四伏。但他已无暇回头,也无路可退。只能握紧刀,睁大眼,在这最狭窄、最黑暗的路上,劈开一线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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