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第 10 章 铜匣和西北 ...
-
铜匣和西北来人交易的讯息,连同详尽的观察记录,在天亮后不久便经由可靠渠道送回了黑水河大营。沈玦如同蛰伏的猎豹,继续守在高地,感受着铁石堡方向的压力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将堡内残存的叛军一点点逼向最后的疯狂。
第三天,阴霾的天空裂开几道缝隙,漏下惨淡的天光,却无半分暖意。铁石堡方向的喧嚣声浪高过一浪,间或夹杂着兵器碰撞和模糊的喊杀声,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才渐渐平息。不久,数道笔直的黑烟从堡内不同位置升起,直刺灰蒙蒙的天空——那是约定的信号,表示堡内已发生内讧或清洗,吴应奎初步控制住了局面,但也可能是在清除异己。
沈玦心中了然。困兽的最后挣扎,往往最为酷烈。吴应奎在为自己“突围”扫清障碍,也在向可能的“盟友”展示他依然有“价值”。
午后,派去追踪西北来人的斥候之一踉跄返回,身上带着伤,脸色惨白:“头儿……跟丢了,但……有发现。那伙人进了西北七十里外的‘鬼见愁’峡谷,那里地形太杂,我们刚靠近,就中了埋伏,折了两个兄弟……我逃出来时,看到峡谷深处……有营帐,不止一顶,还有狄人的狼旗和……一种没见过的黑色三角旗。”
鬼见愁峡谷?狄人狼旗?黑色三角旗?
沈玦立刻在地图上找到那个位置。那是一片极其险恶的无人区,地形复杂,易守难攻,且靠近狄人活动范围。狄人在那里设立临时营地不奇怪,但那种“没见过的黑色三角旗”……会不会是走私集团背后“黑手”的某种标识?或者,是朝中某股势力的私兵旗号?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狄人、叛将、走私集团、朝中不明势力……似乎正在北境这片苦寒之地,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他迅速将这一新发现写成密报,再次派人送回大营。
第四天凌晨,天色最黑暗的时刻,铁石堡方向终于传来了主力进攻的沉闷鼓声和震天的喊杀声。周振威不再等待,发动了总攻。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厮杀声即便隔着这么远,也隐隐可闻。
沈玦和他的人依旧按兵不动,死死盯着西北缺口。这是最关键的时刻,吴应奎若想逃,必然选择这里。
天色将明未明之际,缺口方向终于有了动静。一队约三四十骑,簇拥着中间几辆轻便马车,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出缺口,不顾一切地向西北方向亡命奔逃!马蹄践踏着冻土和残雪,扬起高高的雪尘。
正是吴应奎!虽然看不清具体面目,但那股仓惶狼狈、却又带着孤注一掷狠戾的气势,绝不会错。
“发信号!目标出现,正向西北逃窜!”沈玦低喝。
一支拖着尖锐啸音的火箭冲天而起,在黎明的天空中炸开一朵醒目的橘红色火花。这是通知后方合围部队,也是通知其他方向的伏兵。
几乎在信号升空的同时,沈玦拔刀出鞘,厉声道:“上马!追!”
二十骑夜不收如同离弦之箭,从高地后方早已备好的藏马处冲出,朝着吴应奎逃亡的方向疾追而去。他们没有试图立刻拦截那几十骑护卫,而是像附骨之疽,远远缀着,保持压力,驱赶着他们朝着预设的、更有利于围捕的方向前进——那里有一片相对开阔、但两侧有缓坡和枯林的浅谷,周振威的骑兵主力应该已经在那里张开了口袋。
追逐在荒原上展开。寒风扑面如刀,马蹄声如雷。吴应奎的队伍显然也发现了身后的追兵,愈发疯狂地抽打马匹,队形开始散乱。护卫中分出十数骑,调转马头,嚎叫着反冲回来,试图阻挡沈玦他们,为吴应奎争取时间。
“弩箭!”沈玦大喝。
追兵队伍两侧的夜不收同时举起劲弩,机括连响,箭矢如疾风骤雨般泼向反冲的敌骑。如此近距离的攒射,又是训练有素的夜不收出手,顿时人仰马翻,冲势为之一滞。
“拔刀!冲过去!不要缠斗!”沈玦一马当先,手中横刀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将一名迎面撞来的敌骑连人带刀劈落马下。鲜血喷溅在雪地上,触目惊心。他身后的夜不收们如同锋利的楔子,狠狠凿入敌阵,凭借着更精良的马术和配合,迅速将这支断后的敌骑冲散、分割、斩杀。
整个过程短暂而血腥。沈玦甚至没有多看那些落马的敌人一眼,眼中只有前方那几辆越来越近的马车。他能感觉到,马车里有一道怨毒而惊惶的目光,正死死地钉在他的背上。
冲破阻截,距离再次拉近。已经能看到马车车窗里晃动的人影,甚至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气急败坏的吼叫。
就在这时,前方浅谷在望。两侧的缓坡上,突然竖起了密密麻麻的旌旗,黑压压的骑兵如同从地底涌出,沉默地封死了谷口和两侧去路。正中一杆大纛下,端坐马上的,正是靖远侯周振威!
吴应奎的队伍如同撞上礁石的浪头,戛然而止。绝望的惊呼和战马的嘶鸣响成一片。几辆马车慌乱地试图转向,却发现退路也被不知何时包抄上来的骑兵堵死。
“吴应奎!下马受缚!”周振威的声音如同闷雷,在谷中回荡。
回应他的,是马车中射出的几支冷箭和护卫们疯狂的呐喊。困兽犹斗,叛军残余发起了绝望的冲锋。
总攻的号角吹响。周振威的骑兵如同钢铁洪流,从三面碾压而下。沈玦也率部从后方掩杀过去。
战斗毫无悬念。兵力、士气、准备,皆不可同日而语。叛军迅速被分割、歼灭。护卫接二连三地倒下,马车被重重围住。
沈玦纵马冲近最中间那辆装饰最华丽的马车,一刀劈开车门。里面,一个穿着副尉盔甲、却因惊恐而面目扭曲的中年男子,正握着一把剑,颤抖地指着他,正是吴应奎。他身边还有一个文吏打扮的人,已经吓得瘫软在地。
“吴应奎,你的事发了!”沈玦声音冰冷,横刀直指。
吴应奎眼中闪过疯狂,嘶吼道:“你们这些阉党的走狗!侯爷!周振威!你勾结宦官,迫害边将,我要上告朝廷!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弩箭,精准地穿透了他的咽喉。吴应奎瞪大眼睛,嗬嗬作响,手中剑当啷落地,身体缓缓歪倒。
沈玦猛地转头,看向弩箭来处——那是周振威亲卫队列中,一个面色冷峻的弩手,正缓缓放下手中的弩机。周振威端坐马上,面无表情。
杀人灭口?!沈玦心头剧震。周振威要抓活口,为什么又……
“逆首吴应奎,负隅顽抗,已被格杀!”周振威的声音再次响起,盖过了战场最后的喧嚣,“其余人等,放下兵器,降者不杀!”
叛军残部见主将已死,彻底崩溃,纷纷弃械投降。
沈玦跳下马,走进车厢。吴应奎已经气绝,鲜血汩汩流淌。那个文吏吓得魂飞魄散,□□湿了一片。沈玦的目光落在吴应奎尸体旁,那里有一个被紧紧抓在手里的、染血的皮质卷袋。
他俯身,掰开吴应奎僵硬的手指,取下卷袋。入手沉甸甸的,里面似乎不止有纸张。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拿着卷袋,走出马车,来到周振威马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侯爷,从逆首吴应奎身上搜得此物。”
周振威目光落在卷袋上,深邃难测。他示意身旁亲卫接过,却没有立刻查看,只是对沈玦点了点头:“做得不错。清点战场,收拢降卒,回营。”
“是。”
大军押解着俘虏,带着吴应奎的尸体和那几辆马车,浩浩荡荡返回黑水河大营。气氛肃杀而沉重。一场叛乱看似被迅速平定,但空气中弥漫的疑云,却比战前更加浓厚。
回到大营,沈玦奉命在外等候。他看到魏公公在护卫陪同下,走进了周振威的主帐。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足足过了半个时辰,魏公公才面无表情地走出来,看了一眼肃立一旁的沈玦,脚步略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径直离开。
接着,沈玦被召入帐中。
周振威坐在案后,脸色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有些晦暗。那个皮质卷袋就放在案上,已经打开,里面除了几封密信,赫然还有一块半个巴掌大小、黑沉沉的玄铁令牌,令牌上浮雕着一个狰狞的鬼首图案,背面刻着一个古篆字——“影”。
“鬼影令……”周振威拿起那块令牌,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表面,声音低沉,“果然是‘影阁’。”
影阁?沈玦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周振威看了他一眼,似乎并不打算解释,将令牌放下,又拿起那几封密信。信上的内容,他显然已经看过,脸色愈发阴沉。
“吴应奎背后,是‘影阁’。一个藏在大雍阴影里上百年的组织,专司刺探、暗杀、走私、敛财,触角伸及朝野内外。”周振威缓缓道,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北境的走私网络,陈家庄的屠杀,甚至这次吴应奎的叛乱,背后都有他们的影子。他们和狄人某些部落勾结极深,用我大雍的军械粮草,换取狄人的战马、皮货,乃至……在某些时候,协助狄人扰乱边境。”
沈玦听得脊背发凉。这样一个组织,竟然能渗透边军,煽动叛乱,其能量之大,背景之深,简直骇人听闻。
“这令牌,是‘影阁’核心成员的标志,也是调动其部分资源的信物。吴应奎不过是个摆在明面上的卒子。”周振威将令牌和信件重新收起,“这些东西,连同你之前发现的那个铜匣——那里面是‘影阁’一处秘密仓库的方位图和开启方法——足以让我们顺藤摸瓜,揪出更多藏在军中和朝堂的蛀虫。”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沈玦:“但‘影阁’行事隐秘,根基极深。要动他们,不能只靠边军的刀。需要朝廷的旨意,更需要……京城里的配合。”他意有所指,“魏公公此番北来,肩负的恐怕不止是巡查之责。”
沈玦默然。他明白了。周振威需要魏公公,需要皇帝的态度,才能将这把针对“影阁”的刀,真正举起来,砍下去。而魏公公的遇险、吴应奎的“恰好”被灭口(或许是为了防止他吐出更关键的名字?),以及这些证据的“顺利”获取,恐怕都是这盘大棋中早已算计好的一环。
自己,再次成了一枚关键的、却又身不由己的棋子。
“你这次立了大功。”周振威的语气缓和了些,“本侯会为你请功。不日,魏公公会启程回京,本侯会派一队精锐护送。你,”他看着沈玦,目光深沉,“可愿随行?”
回京?沈玦的心脏猛地一跳。前世惨死之地,今生仇恨所系。那个地方,有他太多的痛苦和未解的谜团。更有……那个人。
他压下翻腾的心绪,垂下眼:“卑职……遵命。”
“好。”周振威颔首,“回去准备吧。记住,此番回京,不同以往。多看,多听,少言。你带回来的东西,和你这个人,现在都很……显眼。”
显眼,意味着危险,也意味着机会。
沈玦退出大帐。夜风凛冽,吹散了他身上残留的血腥气和帐内的沉闷。他抬头望向南方,那是京城的方向,隐没在无尽的黑暗和遥远的山峦之后。
他握紧了拳,指尖冰凉。
也好。是时候,去面对那最深的水,和最冷的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