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潮见信》狗见愁

48、第 48 章 至此百

　　至此百年，彧国变为一处不为人知的人间乐土。

　　蜃境中属于潮信的意识慢慢的稳固下来，等她从疼痛中解脱出来时，感觉自己的思想变得无比轻盈，被风带到天地间各处。

　　她到达了比彧国辽阔许多的疆域，发现外面的土地也被海洋包围着。

　　狂情的意识大部分都消散了，只留下一块小小的反光结晶，上面照出潮信灵魂的形状。

　　她不知漂了多久，来到荒芜的尽头，发现那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背影，鼋娘。

　　百年来，她一得闲就来轮回道等待，希望得到敖炼的消息。

　　她感到一阵轻柔的微风拂过，有些诧异，冥界是无风之地，为何会有风经过。

　　一只黑猫从暗处跳出来，似乎想要捉住那风，跳起来，一直扑空。

　　鼋娘头上的骊龙金簪化作一条小金龙飞出去，她追上去，看着敖炼重新回返，激动的抱住了她。

　　敖炼睁开眼，她的眼眸变为凡人一样普通的棕色，身上的妖气也尽数消失，但也没有一丝仙气。

　　“太好了，我终于等到了你！”无论如何，她平安就好。

　　黑猫不自然的清清嗓子，跳上敖炼的膝头。

　　“傻人有傻福，你母亲给你留了躯体，本大仙就不必为你再奔忙了。”

　　“师父。”

　　黑猫高高仰起头：“不是说以后就不是师徒了吗？还这般叫我，少来攀扯！”

　　“多谢师父一片苦心。”

　　这些年来，她虽然受尽了苦楚，但她的噩梦也伴随着蜃境的消散而消失了。

　　更重要的是，她看到彧国土地上的百姓过着安乐富足的生活，他们的灵魂得到了永远的安宁。

　　如今，那片土地上的快乐与美好一直流传了下去，彧国虽然不见了，但无数个彧国人分散在被海包围的土地上，他们传颂着那个象征着爱与希望的国度，为人间带去和平，消弭纷争。

　　敖炼吐出一口浊气：“原来修行是一件这么有意义的事情，比起杀戮，真心的帮助、爱护他人，可以带来内心的平静。”

　　黑猫点头：“恭喜你啦，终于从恶之道超脱出来，往后，你就能毫无阻碍的修行啦。”

　　鼋娘感觉无比开心，对黑猫连连道谢。

　　她卜算了无数次，得到的都是坏结果。要不是有上仙的帮助，敖炼一定不会这么顺利的回来。

　　只是，她没能成仙，龙族那边恐怕也没有她的位置，再加上这上仙的身份……

　　黑猫看出鼋娘的心思，对敖炼说：“接下来你就找个长居地好好修行吧，我得空会来指点你，只要你不闯祸，有积攒功德的机会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你要回龙族也行，我会一直以黑猫的身份见你。”

　　鼋娘对敖炼道：“于情于理，都是要回龙族一趟的，东海龙母娘娘也很担心你。”

　　“知道的。”敖炼转头对黑猫道：“弟子会努力修行，在取得正果前绝不暴露师父的身份。”

　　“哼，本大仙才不在乎这个，走啦。”

　　黑猫消失后，敖炼才发现自己身上的劫云散去了，她与鼋娘一同去地藏王菩萨座下询问，被告知她在人间积累的功德消减了她百年的刑罚。

　　鼋娘更加欣喜，这代表只要敖炼再积累功德，就能不再受雷刑的苦楚。

　　敖炼把自己得到的俱舍镜碎片还给地藏王菩萨。

　　鼋娘好奇：“这可是你千辛万苦寻来的！”难道不救她母亲了吗？

　　敖炼摇头：“我只是觉得，我还没有做好去见她的准备。”

　　更重要的是，就算现在的她救下母亲，也没能力保护好她。若她去了龙宫，处境只会与自己从前相同。

　　她想解开自己身上的罪孽，毫无负担的迎接她。最起码有一个正式的身份，而不是现在这样不妖不仙，让母亲也承受她所背负罪孽的负担。

　　菩萨接过碎片，收在掌心，二人随即离去。

　　一只巨兽俯在菩萨腿边，动了动耳朵：“那只蛇妖的心跳很乱，像是不止有一个心跳，而是有很多颗心脏同时在她胸腔里跳动。”都是杂音，落在它耳朵里十分吵闹，让它不得不在意。

　　菩萨垂眸：“你若关心她，自可跟随她去。”

　　“弟子只是好奇，为何她一介蛇妖，恶根深重，会受到菩萨与上仙青眼。”谛听眨巴着圆圆的眼睛。

　　“她自嗔念中来，要去嗔世中修行，也是个有机缘的。”菩萨望向整个冥界的方向，“正与邪，善与恶就在一念之间，她能从混沌中觉知，说明她已经修成了一颗慧心，这颗慧心是一粒种子，会在她心中长出根芽，变成能够影响她至深的形状，而她的意志，则会决定这颗种子的生长方向。”

　　谛听点头，似懂非懂道：“就像菩提树，长在每一个人的心里！恶者亦不例外。”

　　菩萨微笑点头：“然也。”

　　“可是弟子担心，这黑蛇太容易被嗔念影响，会误入歧途，毁了菩萨的一片苦心。”

　　菩萨温柔的抚摸着巨兽的头顶：“菩提树有受光的一面，自然会有背光的一面。她心中的树已然奋力生长，何妨给她一点时间，让她自度而出。”

　　谛听依赖的靠在菩萨身上，舒服的眯起双眼。

　　自菩萨发愿度尽世间怨魂方可成佛，它就发愿要跟着菩萨。它明白菩萨对于众生毫无分别心，总是能够慈爱的对待每一个微小的灵魂，但它总是见不得那些在苦噩里挣扎的意识。

　　菩萨的愿心太大，也太难了，要拯救一个迷惘的灵魂也太难了。

　　向下总是容易，向上却无比困难，尤其是那些弱小的凡人，迈出短短的一步，就要用上一生的时间，更何况是比人更灵台浑浊的妖族。

　　“弟子想去帮助她。”

　　菩萨明白它的心思，笑而不语。

　　“菩萨放心，弟子不会插手她的决定，也不会明着现身，只是想在她需要时，给与一些引导，助她早成正果。”

　　“也好，你替我把这些镜子碎片收存好，需要时，带她穿梭时空，为她母亲保留一缕残魂，重入轮回。”

　　“菩萨已经料到她不能拯救她的母亲吗？”谛听有些替她悲哀。

　　“天机，尚不可泄。你去吧。”

　　“弟子知晓了。”巨兽闭眼，一缕神识别逸出灵台。

　　敖炼没有回北海，也没有去鼋娘所在的仙界修行，她回到北海渔村，从前的蜘蛛洞内居住。

　　村民们依旧过着封闭的生活，只是没有了妖孽滋扰，日子倒也平静安宁。

　　敖炼从不在人前现身，她只会在藏在月夜的云层里，默默寻找虹女的身影。

　　鼋娘位列仙班，需时刻回去点卯，因此不能陪伴她。

　　寂寞的夜晚里，敖炼并不感觉孤单，她看见她身边跟随的七只妖精，他们还是像在幻境中那样存在着，只有敖炼能够看见他们。

　　黑猫师父依旧忙碌，但也会抽空来看她。

　　龙族那边也有监视她的眼线，但她不在乎，维持着每日缓慢的修行，内心愈发平静。

　　直到一天，敖辛带来一个紧急的消息。

　　弯弯犯了天条，偷走神君的宝刀，私自逃窜下界，正在接受追捕。

　　而奉命拿她的，正是她黑猫师父的真正身份，哪吒三太子。

　　敖炼担心弯弯性格倔强，与师父起冲突受伤，决心去妖界寻人。

　　她先回了雷枯湖，发现空无一人，连守湖的小妖们也不见踪迹。

　　思来想去，她想起弯弯曾经提起过的妖界的家，又一路寻过去。

　　到达之后发现，那里的山头早被雷火移平，地上有几具山一样的骸骨，有小妖们坐在巨大的头颅骨架上锯那头顶的尖角。

　　她上前一打听，得知这些牛妖犯了天条，被连累，神形俱灭，心中一凉。

　　庆幸里面没有弯弯的尸骨，但又为弯弯感到担心。

　　想起从前的刺棘山，她立马驾云过去，果然在那里找到了弯弯。

　　她双目赤红，见人便攻，身手毫无章法，敖炼好不容易制服了她，发现她身受重伤，头上的牛角被人砍断，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怎么会这样？弯弯，到底发生了什么？”

　　认出面前妖气全无，变了副面孔的来人是敖炼后，弯弯脱力倒在她怀中。

　　“姐姐，我的家人都死了，都死了！”她眼中流下两道血泪，“他们把我当做家畜豢养，我逃下来，他们就杀了我的族人，我好恨！好恨！”

　　那些道貌岸然的神仙凭什么任意役使他们妖族，稍有不顺心就株连亲族，她只恨自己没有能力报仇，无颜去地底面见她的族人。

　　“杀你族人的是……”敖炼瞳孔紧缩，不知该不该问出口。

　　“自是那火尖枪与风火轮的所有者。”

　　“不！”敖炼下意识想否认，“怎会如此？”师父不是不分是非之人。

　　连她这样的妖孽他都愿意拯救，为何会迁怒于几个无辜的小妖？

　　“你帮他们说话？”弯弯推开她，仔细打量着敖炼，“怪不得你身上的妖气都消失了，原来是找到了成仙的门路，看来是要提前恭喜你了。往后仙妖有别，小妖就不阻碍上仙的修行了。”

　　“弯弯！”敖炼拉住她，“不是的，你听我说，我没有成仙，也没有替他们说话。我听说你的事情，就立马来找你了，我很担心你。”

　　“担心我？还是想抓我回去立功？”弯弯此刻充满警惕。

　　“弯弯你冷静点，我们一些想办法好不好？”

　　“我的族人都死了，你叫我怎么冷静？我只是不想服膺约束，我有什么错！”弯弯发泄着胸中的怒火，“我没有偷宝刀，是那孽神故意捏造名目，以此磋磨我，他们凭什么动我的族人！”

　　敖炼抱住弯弯，心脏被揪住一样的疼痛，她学着兰汀对她安慰的样子安慰弯弯。

　　“我信你，我带你上天分辨冤情。”

　　“分辨？他们如何会在乎妖精的冤情，你我都是妖精，谁会听我们说话？”弯弯推开敖炼，“你走吧，我知道你在龙族也不容易，我不想再连累你。”

　　“我绝不离开你！”敖炼固执的上前抱住弯弯，“妹妹！”

　　弯弯心中感动，却仍旧摇头。

　　“你不该来找我的，再过不久，我的这处所在地就会暴露，我不想逃了，我要正面迎战。”

　　话音落，一道雷火劈在她们方才站立的位置，弯弯提前感知到危险，带着敖炼跳开，可很快，越来越多的雷火降临，敖炼替弯弯裆下几道天雷，被劈得显露出黑蛇的原型。

　　“你们要抓的是我，跟旁人无关。”弯弯收敛战意，单膝跪地。

　　云层中的法天象地闪着金光，晃得敖炼睁不开眼睛，她虚弱的呼叫着。

　　“师父！她是冤枉的！她是冤枉的！”

　　“你叫谁师父？”弯弯满脸的不可置信，她起身想走，被一道沉重的雷火劈中，动弹不得。

　　“不要杀她！”敖炼爬到弯弯身上作盾，她努力的睁开眼，想看看师父究竟在不在云层中。

　　更多的雷火降临，弯弯在她身下，被烧得惨叫连连，眼看就要神形消散。

　　一阵黑风扬起，二妖很快消失在原地。

　　身披金甲的神明凝视着身旁面如冠玉的童子神。

　　“三太子，咱们不追吗？”他分明看见刚才的妖风里有一只猫的踪迹，妖妖相护，他们一道处置了便是。

　　三太子捏住下巴：“此事关系到龙族，不可不谨慎，况且，你已经杀了那么多妖怪，还不够你交差吗？”

　　“斩妖除魔本属仙道，三太子此举莫非是有意袒护那些妖孽？”这煞神平日手里也诸多杀孽，居然教训起他来了。

　　“你也是妖身修行而来，为何没有一丝慈悲之心呢？咱们的任务只是捉拿牛妖听候发落，何时变成了屠戮妖魔？”

　　那神被他顶得说不出话，偏偏神位也不如他，只能冷哼一声。

　　“任务都有时限，误了期限，小仙可吃罪不起。”

　　“误不了，那些妖孽都已身受重伤，把心放到肚子里去吧。”

　　末了，他又呼出一口气，“这件事交给我，我会把那个牛妖带回来，查清楚事情真相，你先回去禀告，就说我们没有搜查到宝刀的下落。”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