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潮见信》狗见愁

46、第 46 章 后面的

　　后面的乞丐们也跟着大力传扬，很快，刑台聚集了更多百姓。

　　为了不引起哗变，官军只好熄灭火焰，把她押下去，上报国君处置。

　　国君听到事件经过，知道是小潮回来了，他感叹宿命的奇妙。

　　当时，他就觉得她不会轻易死掉，本想放她一马，全当成全她做出的牺牲，没想到她还是回来了。

　　“天意啊！”若天执意要葬送他的江山，那他也无可厚非。

　　国君下旨赦免了她的罪行，为了安抚民意，把那些乞丐和流民全都剃了光头，送去城外的各家寺院，算是安置处理。

　　小潮被封为新的国师，住在从前的国师府里。

　　每日，都会有源源不断的城民聚集在国师府外，等待仙人实现他们的愿望。

　　因为太过拥堵，新国师迟迟不能出门入宫面圣，国君便乔装改扮，亲自去国师府见她。

　　她还是跟从前一样的身形模样，一样的淡漠神情，只是她剪去了头上的长发，做起了尼姑打扮。

　　彧王心中更加厌恶，无论是这幅年轻的皮囊，还是从前那个肥腻的身体，这个人都一样令他作呕。

　　她如今又想煽动民众的力量，颠覆朝堂，造下更多的杀业。这一次，他不会让她成功。

　　“好久不见了。”彧王停顿片刻，“现在该如何称呼你呢？公主？王后？还是国师？”

　　小潮对他宫颈行了一个佛礼：“贫尼潮信，拜见国君。”

　　“潮信？”彧王猛的上前两步，揪住她的衣领，“你果然想起来了，对不对！听潮见信！”

　　小潮眼中露出一丝迷茫：“贫尼的师父兼养母法号见信，贫尼俗名小潮，因此取了这两个字。”

　　国君在她的眼神中没有找到任何可以怀疑的点，只是讪讪放手。

　　说到底，前世今生之说太过玄幻，有时候他也怀疑自己只是执着于一场迷梦，可他又不能解释，那股没来由的恨意。

　　更重要的是，他不想把自己的情绪暴露在敌人面前。

　　她总是一副淡淡的表情，好像世界上的一切都与她毫无关系，就这么事不关己的伤害了所有身边的人，这一点，他无比厌恶。

　　“若这个名字犯了王上故人的忌讳，贫尼愿意改名。”

　　“不必。”彧王转身，改不改都是一个人。

　　“不知王上此来，有何见教？”

　　“只是想确认是你。”

　　“王上似乎知道我会回来。”

　　“是你阴魂不散。”

　　末了，彧王问起那些将士的去向。

　　“他们去了王上最想去的地方，地狱。”

　　“你！”彧王本想发作，但见潮信脸上神情坦然，也不再计较。

　　“你没有什么话要对本王说吗？”

　　“王上是想问将士们有没有话要说吧，他们不知道是王上的主意，他们也开不了口了。”说着，潮信双手合十，思绪似乎回到了那片荒凉的土地上。

　　“是朕负了他们，但朕首先不能负了天下万民。”

　　“没有人会因此指责您的。”

　　彧王眸色一黑：“多日不见，你倒变得愈发牙尖嘴利了。”

　　潮信如实答道：“贫尼只是在回答王上的问题，并无私心。”她也不知道为何她的话听到他耳朵里就别有深意。

　　原来光是陈述事实也会引起不满。

　　“贫尼此次回来，其实是为了弄清楚一件事情。”

　　“什么事？”

　　“王上为何恨我？”

　　这句话问得过分坦诚，过分无辜，彧王数次张嘴，却总开不了口。

　　他不知道该怎么对仇人宣泄这些虚无缥缈的情绪，让其听起来不至于是疯言或者埋怨。

　　“因为你欠我的，你欠这人世的，因为你有罪！”

　　身负罪业的事情她清楚，但若要说到欠他的，她不知从何说起。

　　“兰汀的事情，不是我造成的。”

　　“不是兰汀。”

　　“那是谁？”

　　彧王不想再说下去，拂袖而去，留下她一个人站在原地。

　　潮信凝视着彧王离开的方向，陷入沉思。

　　她忽然发觉有些无趣，因为彧王也是一个被自身感情困扰的普通人。

　　偏偏是这份普通和感情，她好像天生就没有。

　　猫儿师父始终拿向善二字对她耳提面命，她也一直在模仿学习，却只能越发感到无力。

　　本以为见到彧王后会豁然开朗，但她又开始觉得这个答案令她失望。

　　她好像变成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半人”，对着屋内的镜子，她凝视着自己的面孔，感到有些不认识镜中的人。

　　思想神游天外，她仿佛在镜中看到自己身上爬满了毒虫，它们始终凝视着自己，等待被自己唤醒。

　　潮信不断叩问自己的内心，那个被隐藏起来的善良的自己会藏在哪里呢？她现在非常需要指引。

　　她情不自禁开始想象那个善良自己的模样，想着想着，那张面孔变作了兰汀的样子，她猛地回过神来。

　　此后，她一直模仿着兰汀的言行，履行着兰汀的愿想。在彧国境内游历，赠医施药，把化缘得来的钱财换做粮食和种子，去帮助贫穷弱小的国民。

　　彧国百姓，无不称颂她的功绩，尊称她为天菩萨。

　　渐渐地，她也开始相信自己是这样的人。她忘记了寻找情欲、爱恨、善恶，忘记修行成仙的目的，只是专注于“潮信”这个身份，愈发自得。

　　她的身形开始变得宽大，面目更加和善，一切的一切都在让她变得更加亲切。

　　亲眼看到潮信的模样变回前世的魔人后，彧王久久不能平静，面前这个和蔼慈善的老尼姑，根本与从前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妖魔毫无相干。

　　她真的做到了？她改变了自己？还是他一直都在发梦！

　　不！彧王否认了这些答案，他坚信这些都是伪装，扒开那层好皮囊，下面都是空洞的烂草，她一定有更大的阴谋。

　　国师功劳威望一天大过一天，已经没有可以匹配她的赏赐了，这一点让群臣都失了方向。

　　“既如此，便封国师为国母吧。”

　　“陛下是想纳国师为……”有谏臣欲言又止，国师从前的相貌尚可，现在看起来根本就是一个老尼姑，要是做王后，实在有些不匹配。

　　“做朕的母亲，也做天下的母亲，有何不可？”

　　“王上圣明！”群臣长舒一口气。

　　这样的安排倒也合适，既奖赏了国师的功绩，又能笼络住人心与皇权，着实是一箭双雕。

　　进宫领旨谢恩时，潮信再次见到彧王脸上熟悉的表情，突然回想起很多从前的事情。

　　即便已经恍如隔世，即便榻上之人也已鬓发微霜，那些事情仍旧历历在目。

　　可她已经习惯做潮信师太，而非龙女小潮了。

　　想起从前的恶行，她一向舒展的眉头开始微微皱起，她嘴里念着谢恩的词句，低头看到自己肥腻的肚子。

　　她对自己生出一股厌恶感来，仿佛有一只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蜈蚣在她身体上爬来爬去。

　　谢恩回府后，她感到腹中饥饿难耐，不停叫厨房准备大量的素斋，可肚子跟无底洞似的，怎么也填不满，素斋里放了满满的素油，油腻顺着她腮边的横肉流到脖颈的沟壑上，又黄又亮，让她看起来像一只无法行动的蟾蜍。

　　心中一股莫名的怒火涌起，她将手中的饭碗摔到门口，吓坏了伺候的仆人们。仆人们惊慌又闪躲的眼神像一根根锋利的尾刺，扎进她的心里。

　　她用手指扣着喉咙眼，吐出来的食物都变成了失去尾针的蝎子，又可怖又瘆人。

　　她大汗淋漓，在地上蠕动，感到浑身燥热，爬到墙面上贴着汲取冰凉的温度，没留神，像一只壁虎一样爬上了房梁。

　　可是无论她爬到哪里去，都感觉四周满是无形的蛛网牢笼，把她圈在这里，难以逃脱。

　　她圆圆的肚脐中射出一根丝线，落到地上，她则顺着丝线滑下来。

　　有侍从看她这诡异的一幕，吓得惊叫连连，以为国师中邪了。

　　但那侍从没来得及逃远，就被她喉咙里溢出的一团黑气吞掉了，黑气化作黑鱼，想将她也吞下肚去，被她身上护体的白气弹开，白气很快从她身上脱离，与那黑鱼斗作一团。

　　两团气一黑一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它们难分胜负，竟然一股脑朝她涌来。

　　多年做潮信的习惯，让她抗拒黑气的进入，白气率先入体后，她身上的异像与幻觉都消失不见了。

　　可那黑气并不甘心，它均匀的覆盖在潮信身上，像一层火焰，将她的躯体炙烤得疼痛难忍。

　　潮信痛得不能吸气，大张着嘴，人生第一次，对火刑有了真实的体验感。

　　可她始终没有屈服，任由那团黑气灼烧自己，始终不肯屈服，让它进入身体。

　　慢慢的，她的身体皮肤像烛泪一般融化，她的上身恢复了少女的模样，下身却长出一条满覆黑鳞的蛇尾来。

　　听到动静的仆人过来查看，发现这诡异的一幕，吓得四散而逃。

　　很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国师是蛇妖所变的消息。

　　她先前的善行变作了利用人们修行的证据，人们捣毁了各地为她所建造的龙女生祠，聚集在官府前，请求国君给这妖孽的行为一个妥善的处置。

　　潮信面对人群没有逃避，更没有还手，她束手就擒，被绑上熟悉的火刑架。

　　人们见烧她不死，更坚信她是蛇妖祸世。

　　国君亲自监督行刑，他坐在高台上，看见下面怨沸的民众，不知如何形容自己的心情。

　　潮信还是那样，不觉得自己有错，她的表情不像一只妖孽，反倒充满慈悲，好像从前那个冷血无情，随意引导制造杀戮的魔头并不是她。

　　前世的恨意与今生的厌恶犹在，但他反而做不到狠心对她施加刑法。

　　国君在心里问自己，是否在可怜这个不该存在于世间的造物。

　　在他意识到自己的恻隐之心时，那些萦绕在他命运中沉重丝线全都松开了，他仿佛听到远方传来的一阵魔曲，他手中的剑身在嗡鸣。

　　“母亲，是你吗？你终于超脱出来了。”

　　彧王面上流下一滴泪，打在剑身的裂缝处，如同前世这把剑触及那人时一样的震动。

　　裂缝消失，剑身也消失了，彧王看向空空的剑柄，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劳。

　　台下的民众还在叫嚣着，希望伟大的国君代他们处置了这个妖孽，让一切恢复正常。

　　“哈哈哈哈哈哈……”彧王狂笑着，走到了潮信的面前。

　　潮信开口，称呼他为狂情。

　　他不知道，这是前世公主提前为他定下的名字。

　　“母亲。”彧王看着潮信喃喃道。

　　此刻，眼前女子的脸仿佛是三个人的重叠。

　　侍从见国王此举，暗自提醒他，切莫因小失大，被他抬手叫退。

　　“狂情，我不是你的母亲，但我记起来了，前世的事情，一切都是我的错。”

　　“你当然是我的母亲，若不是你，我不会来到这世上，我恨你，可是现在恨消失了，我也没有存在的意义。”

　　“那便爱我吧，如同爱天下万民。”

　　“你要我爱这些人？”彧王有些不可置信，他不懂这些蒙昧的死肉有什么好爱的。“他们想要你死！”

　　“我愿意赴死。”她闭上眼，“我来这人世间，努力的学习体会七情六欲，试图把那些本不属于我的东西加在身上，我做的很差，既然扰乱了这里的秩序，那么让我消失才是最好的答案。”

　　“差吗？我没有想过这些问题，那些人也不会这样想，看来你还是没有修成一个真正的人。”

　　“我本就不是人。”

　　“若你这样死去，就成不了仙了，你想好了吗？”

　　“那便不成仙了。”

　　“那你会去哪里？”

　　“赎罪吧。”

　　“什么罪。”

　　“不该降生于世的罪，欠下性命的罪。”

　　“荒谬，这些都算什么罪？若你真有罪，罪也在于让你存世的老天。”

　　“或许吧，但我无法心安。我既选择背负业力，就会连罪孽一同担起。”超度他人，也超度自己。

　　彧王眼神迷蒙又疑惑，他看着潮信身下的蛇尾，陷入沉思。

　　“我来帮你变成人吧，你来用我的双腿，我来用你的尾巴，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