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修仙传》龙越

108、援军 他们手上的

　　最终，确定去往过去的人数共一百三十二人。
　　被留下的大多是因为受伤较重无法行动，也有少数人想要留下来见证极昼署百年的努力是否有所收获，时间是否能够成功超越2099这个数字，继续向前走。
　　而当最后一个人去白桦的大包那里拿取防护服后，惊讶地发现自己手里的竟然已经是最后一件了。白桦准备了不多不少刚刚好一百三十二件防护服，简直像是预见到了今天一样。
　　除了重伤昏迷的五号、以及需要留在原地操作机器的六号外，圆桌成员全员出动。一号二号走在最前，四号和文涛肩并肩走在一起，聂文文跟在阿布身边，薛明世、林瑀、白桦、程四、颜焱等紧随其后，剩余人则列成了一条长长的队列，每个人都穿上了白桦准备的黑色防护服，材质的触感很像金属，却又很柔软，有些想象不出它其实拥有对抗罡风的防御力。
　　面前的黑色漩涡近乎有十米宽，高度直达穹顶。它波动着的边沿在六号的调试下逐渐平稳下来，内部一直在顺时针转动，近看时那黑色里其实涌动着很多微弱的光点，像是一片被揉皱了的夜空。
　　六号挥手示意：“好了。”
　　最前方的一号点了点头，他作为队列的最首端，第一个走进了漩涡之中。

　　世界之外的缝隙，还是第一次引来如此众多的访客。
　　一串长长的看不到头的队伍有序地走出了黑色漩涡，停留在了这片荒凉灰败的空间里。他们尽量紧紧地汇聚在一起，于肆虐的罡风中相互支撑和保护。聂文文也召唤出了自己的盾，明亮的荧蓝色光芒笼罩在众人的身周。
　　“大家不要乱走！”薛明世在呼啸的风声中大喊，“这片空间中有很多的裂缝，通往不同的时间和地点，如果你们无意中掉进去，就会失散在错误的时间里！”
　　闻言，一百多人更是紧紧地簇拥在了一起，像是狂流中抱团的蚂蚁。
　　白桦立刻原地蹲下，打开了六号给她的探测器。她和仍然留在外界的六号保持了通讯，同时采集着六号所需求的数据。
　　她制作的那些防护服只是十分简易，在这片空间里坚持不了太久，因此她需要尽快。
　　好在这套流程她已经模拟过无数遍，屏幕上显示的每个空间数值她都已经铭记于心，她飞快地完成了自己的任务，将数据同步给了通讯频道那头的六号。
　　“收到。”六号说，“已经定位到1999年x月xx日，时间xx：xx：xx。一分钟后即将完成二次传送。”
　　白桦终于舒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长久以来绷紧的精神终于可以松一松了。

　　白桦显得如此利落果断，和林瑀印象中的完全不同。他之前不敢打扰白桦工作，这时才开口搭话，由衷赞叹道：“你变得很可靠。”
　　白桦呲着牙笑了笑：“怎么，我以前不可靠吗？”
　　“当然不是。”林瑀急忙摆手，“只是现在更厉害了。”
　　他想起了以前的事情，又开口道：“我记得，你之前跟我说，你很喜欢极昼署的工作，因为会到点下班……你现在怎么还自愿加班了呢？”
　　白桦的眼睛望向远处，那段对话在此时听来竟像是蒙着一层积满尘埃的薄纱，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不算桃源计划中的沉睡，实际上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真是漫长的半个世纪啊……
　　是吗，自己竟还说过这样的话呢。
　　她叹了口气，可如今呢，加班都加班到一百年前去了，也不知道极昼署给不给这笔加班补贴。
　　她转过头对着林瑀，瞳孔深邃，那目光像是看着他，又像是穿透了他。
　　“老林，你还记得池笑笑吗？”她问。
　　林瑀微怔，低声说：“当然。”
　　他的视线搜寻了池笑笑很久，早就注意到她没有在人群中。想向周围的人询问，却又隐隐约约不敢开口。再加上纷乱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或许是冥冥之中有股潜意识在逃避，他没有去深究。
　　“她不在了。”白桦说，“她最后给我留了一大笔钱，我本来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六号找到了我，告诉了我今天会发生的事，我因此提前做了准备，那些防护服就是我拿笑笑的钱置办的。”
　　已经过去很久了，那时的不解、愤怒、崩溃和哀痛，现在都如大浪过后平静下来的潭水一般。白桦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能够如此平静地讲出这些事。
　　林瑀低着头，沉默了下来。
　　“进桃源系统的时候我自己都疑惑了，不敢相信是我会干的事。但我最终还是等到了今天。我只是想着，我既然继承了笑笑的钱，就理所应当也要继承她的信念和承诺。如果今天是她站在这里，她也一定会选择尽力帮助每一个人、去争取一个大家能平静生活的明天吧？”
　　是的，林瑀在心里知道，她会的。
　　“笑笑也一直说要等你回来，那现在我等到你回来了，不能算她食言。”白桦深深看向林瑀。
　　林瑀摇头：“她没有食言。是我的错，是我回来太晚。”
　　联通所有人手环的通讯频道里传来清晰的六号的声音：“倒计时最后20秒……”
　　白桦笑了笑，又转回了脑袋看向远处：“六号跟我说要我来帮忙的时候，我还怕我做不好，耽误大事。但现在我做到了，老林，我没让你失望吧？”
　　她的声音缈缈，隐隐和另一个遥远却熟悉的声音重合。那声音说：队长，我没让你失望吧？
　　林瑀郑重地道：“没有，你做得很好。没有你，我们无法成功穿越去往目的地。谢谢你……也谢谢六号。”
　　白桦嘿嘿一笑，又道：“那你谢我一个人就行了。”
　　林瑀还没能完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倒计数结束，黑色漩涡猛地再次在众人面前展开，将他们全部吞没了进去。

　　1999年，满月降临的第九个夜晚。
　　程挚一声令下，数不清的导弹飞驰向化为银白人形的满月。而满月伸手掐着宋晴，将她轻易地举起在半空中，正要发力掐断对方脆弱的脖颈，竟丝毫未曾在意那是未来的自己。
　　那些导弹几乎可以被无视，可空中忽得似有风来，一团巨大的黑色火焰轰向满月，竟然令她也为之侧目。她骤然松开宋晴向后退去，同时挥手向上，殇火发动，一团几乎同样的黑色火焰飞出，与那团袭来的火球猛地撞击在了一起。
　　夜空中爆起一阵如白昼般刺目的火光，黑色的火焰可以烧灼一切有生的事物，却烧灼不尽彼此，最终两两抵消，消散于无形。
　　宋晴向后跌去，却被一个熟悉的怀抱接住。她抬起头，看见了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见到的人。
　　林瑀微笑道：“宋晴，我来了。”
　　不是先界中彼此不知身份的林瑀，不是大椿树之梦中忘却一切的林瑀，也不是2035年彼此多有误解的林瑀，不是2029年尚且还不认识他的那个林瑀。无数错乱的时间里，终于有一次，他们相遇在一起，已经历过了相同的过去，在时间的尺度上达成了难能可贵的统一。
　　“薛明世和我说，望月是你，望舒是你，我过去所遇到的、纠缠半生的那些人，都是你。”林瑀握紧她的手，“是真的吗？”
　　不，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吧？宋晴急忙将林瑀拦在身后，仍紧张地看向满月被击退的方向。
　　可是来的不止是林瑀一个人，他出现的同时，这片空地上已经一瞬间挤满了人。
　　极昼署的一百三十二名援军，全员抵达。
　　他们手上的金色玉纹一个接一个地亮起，金光几乎连成了恢弘壮丽的一整片，数不清的各式各样的攻击——陨石、火焰、长戟、暴雨、雷电、箭矢，等等等等——铺天盖地地向着满月笼罩而去。
　　满月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还是第一次感觉到了危机。
　　不知为何，蝼蚁站起来了，还挥舞着她所带到这个世界的武器。

　　忽然出现的众人也令指挥室的程挚和何建平大为震惊，那群人几乎是一瞬间出现的，使用着他们完全看不懂、科学也无法解释的诡异能力，令他们感到惶恐和不安。
　　看起来像是援军，但万一最终也会成为敌人呢？
　　程挚觉得自己像是凡人围观神仙打架，拿不准他们打完会不会将矛头对准自己。但他必须要早做准备，他指挥着军队，将炮火也对准了这些不速之客，随时应对变故。
　　监控屏幕中却有两个人从人群走了出来，他们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监控，站在空地正中直视着摄像头，也像是直视着另一头的程挚。
　　一号和二号，伸手摘下了脸上的银色面具。指挥室内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两张脸他们再熟悉不过了，竟然是另一对程挚和何建平，只是那两人的脸上添了风霜与皱纹，像是指挥使中的二人老去后的样子。
　　一号开口：“我们从未来而来，你可以信任我们。”
　　太荒诞了，程挚打心底里有点不愿意相信。他甚至在思考，这是不是什么先进的新型骗术？对方的脸是否是通过技术合成的？
　　像是知道程挚不会信，一号、也就是老年的程挚再一次开口：“程挚，那天，是你自己扎爆了自行车胎。”
　　程挚的手几乎已经放在导弹发射键上了，闻言一抖。

　　那还是二十多年前了，程挚的父亲接到电话，说南方的战场还需要他。他挂了电话，毫不犹豫，就打算再次奔赴前线。
　　那时他年纪已经大了，腿脚还在战场上留了毛病。明明可以拒绝的，可他却没有。
　　程挚因此很厌恶家里墙上挂满的那些冷冰冰的勋章和荣誉，他只希望父亲可以留在家里，更多地陪伴家人。知道父亲又要走，他和父亲大吵了一架，在父亲离开的那天早上，他又赌气没有出现。他那时年幼且天真，偷偷扎爆了家里唯一的自行车的车胎，他以为这样做，父亲就走不了了。
　　父亲拎着行李在家门口等了好一会儿，也没有等到他。可那时，他其实就躲在围墙外头。
　　部队上派了车来接，父亲等不到他，只好上了车。看着汽车驶出家门外那条路的一刻，他忽然没来由地心慌。他后悔了，想要和父亲最后说一声再见，最起码不要让临走前的最后一句是彼此争吵时的气话。
　　他狂瞪着叮铃桄榔的自行车在后头追，却最终自食恶果。车胎泄了气，他只能在半路停下，远远看着汽车消失在小路的尽头。
　　那也是他最后一次见到父亲。

　　程挚从没有和任何人说过那辆自行车的事，可能是羞愧于自己的愚蠢，也可能是不愿回想起那日的伤痛。
　　他后来也于成长中慢慢理解了父亲，明白了他最后曾给他念过的那首英文诗的含义。他也因此选择当了军人，走上了和父亲相同的道路。
　　面对艰难时，放弃或许是一条更容易的路，但人总是需要在荆棘丛里追逐着光明往前走。
　　一号说：“我这一生都在努力贯彻这句话，始终不回头地走在这条荆棘路上，一直努力到了今天，带着我命运与共的同伴们来到这里帮你，正像当初我看见未来的我从天而降，前来帮助我一样。
　　“我完成了我的任务，在此刻，我们的路走到了一起，终于达成了闭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