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麦覆陇黄》鹤千流

51、第 51 章 羊肉面

　　越过山峰，迎接织工大队的是一座宁静的小村庄。

　　沿河散落着错落民居，平房烟囱飘出淡淡炊烟，宛如一层薄薄轻纱笼在村落上空。

　　“这里就是关南战场？”

　　程川像只兔子要冲下山去，被郁河拉住问道。

　　“我们倒是想呢”。

　　被拦住去路，程川脸色不太好惹，侧眸见是郁河，强行挂笑：“这是营下村，离真正的战场不足二里。”

　　“营下村？”

　　“嗯”，程川点头。

　　郁河松开他。

　　程川没了阻拦，一路小跑，径直冲往山下屋舍最稠密的地方。

　　郁河似乎被他的情绪所带动，也快步下山。

　　来到山脚，他望着眼前的景象，陷入沉默。

　　小桥流水，瓜田蔬菜，应有尽有。

　　和他想象中的漫天飞沙截然不同。

　　在这种环境下缝制冬衣，也不是那么难捱。

　　虽然他不会女红。

　　“发什么呆？”

　　穆云归从郁河背后走过来，偏头看了眼郁河。

　　见他呆呆的，不由笑了：“怎么？你不会以为在关南生活，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吧？”

　　郁河立马回神，清清嗓子：“自然不是”。

　　说着，他从头到脚瞅了眼穆云归，目光在他宽厚的肩膀和细窄的腰身流连忘返。

　　穆云归被他看得怪不自在，扭着胳膊躲开他双眼：“别看了”。

　　郁河抿嘴憋不住笑，嘴上故作正经：“我只是感慨穆队正身子强壮，短短时间恢复得如此之好，放在别人身上断不可能”。

　　穆云归脸色不见丝毫被夸赞的欣喜，反而绷着脸：“多亏郁大夫的参汤，确实好得差不多了”。

　　郁河品出一点儿其他意思，连忙道：“不过药还是要按时换的！”

　　“就不劳烦……”

　　“队头儿！”

　　话音未落，一声高昂的“队头儿”呼喊打断进来。

　　这声儿，看似只是高昂，但带着急迫和亲切。

　　郁河飞快抬头寻向声音处。

　　是个兵卒打扮的男人，约莫二十出头，肤色呈现深麦色，头发草草束在脑后，枯黄毛躁，混着尘土。

　　至于身形，郁河上下打量。

　　那男人算不上魁梧壮硕，却十分精悍紧实。

　　这个男人之前在队伍里没见过。

　　“宋亮”，穆云归朝他挥挥手。

　　此人便是宋亮？？？

　　郁河浑身汗毛都快竖起来了。

　　他下意识去看穆云归。

　　见穆云归神色难得松懈，仿佛见到多年好友一般，郁河翘起的嘴角微微下垂。

　　大事很不妙。

　　“这里人多眼杂，凡事小心点，有事找小豆子。”

　　穆云归对郁河说完，转身欲走向宋亮。

　　“诶！”

　　郁河往前追了两步。

　　见穆云归没有停留的样子，他落寞低下头。

　　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愁。

　　宋亮见穆云归走过来，也迎上他，咧嘴露出八颗牙：“队头儿瘦了，一路辛苦了”。

　　穆云归摇头，单手轻拍宋亮肩膀：“这段时间也辛苦宋副队了”。

　　“不辛苦，应该的”。

　　宋亮露牙，转身引着穆云归上坡走：“杨大叔早就把羊肉臊子做好了，只等你回来下面”。

　　说起羊肉面，穆云归眼角一肉，点头道：“一路上别的都好，就馋杨大叔的羊肉臊子面”。

　　说着，他长腿一迈，刚要上坡，一道身影疾驰而来，硬生生挤到他和宋亮中间。

　　“这位就是宋副队吧？久闻大名。”

　　郁河将宋亮挤了个踉跄，要不是被穆云归抓了一把，就要摔个大跟头。

　　穆云归目光落在郁河圆溜溜的后脑勺上，无奈蹙了下眉。

　　宋亮直起身，方才脸上的笑意全然不见，一副冷冰冰生人勿近的模样，打量郁河：“你是谁？”

　　郁河主动行礼：“我叫郁河，是浔阳来的织工。”

　　一听是织工，宋亮脸色稍有缓和，但语气仍不善：“织工都在前面标了旗子的空地集合休息，不要擅自乱走。”

　　郁河杵在二人中间没动，瞥了眼穆云归，淡定道：“听穆队正说您包扎功夫了得，我想和您学一学，万一将来有用得到的地方呢。”

　　“嗯？”宋亮满脸迷惑。

　　“咳咳咳”。

　　倒是穆云归，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实在招架不住两道炽热的眼神，他绕过宋亮，先一步上坡：“走吧，郁大夫请我吃过两回面，自当回请。”

　　宋亮原地站定，看一溜烟追上穆云归的郁河，犯起嘀咕。

　　穆云归什么时候吃面还让别人请客了，每次都是抢着付钱。

　　三人向着半山腰前进。

　　途中遇到了太多岔路口。

　　几乎每走两步，就有一个，每个岔路都通向一间间小平房。

　　如此排布，郁河实在好奇。

　　特别是刚刚有个男人与他擦肩而过。

　　他的目光追随男人背影，眼见那人熟门熟路拐向其中一间小屋。

　　木屋门帘半掀，屋内光线昏暗，隐约能瞥见榻上女子闲散倚着，一截白皙胳膊随意搭在窗沿，裙摆松散，若隐若现露出一段大腿。

　　郁河瞬间明白过来这是什么去处。

　　他心底猛地一震，顺着山道四下望去，沿路错落排布的小屋竟全是......窑子。

　　“怎么了？”

　　穆云归回头，见他呆愣在原地，低声询问。

　　“没，没什么”。

　　郁河飞速回过神，赶上穆云归和宋亮。

　　关南军营驻守着数十万兵士，他们常年远离故土，这般需求，终究是难以回避的。

　　三人很快抵达半山腰。

　　山路上有一处简易棚子搭建的面摊，一个胡子白花花的老头正在锅里捞面。

　　旁边桌上还有三人正在吃面。

　　“杨大叔，老样子，两碗大份的羊肉臊子面。”

　　宋亮说完，先一步找了空桌坐下，倒了两杯水，喊穆云归：“队头儿，坐这儿。”

　　“嗯”，穆云归坐下，一边朝郁河招手，“过来坐，你想吃什么？”

　　“有什么面？”

　　郁河在穆云归身边坐下。

　　“羊肉面、素面、鸡蛋面和馄饨。”

　　穆云归顿了顿，“杨大叔做的羊肉面最受欢迎。”

　　郁河不爱吃羊肉。

　　“我想想，你们先吃”。

　　“成”，穆云归颔首，不再管郁河。

　　很快，杨大叔端着两碗面过来。

　　面条堆得很满，羊肉片铺在顶上。

　　沉甸甸一碗，瞧着就扎实顶饱。

　　“多谢杨大叔。”

　　穆云归接过面条，道谢。

　　杨大叔乐呵呵笑说：“穆队正好久没来，慢吃。”

　　穆云归点点头，抽出筷子并未先动，而是将碗推到郁河面前：“你先尝尝，看喜不喜欢羊肉面。”

　　话音落，对面宋亮：“？”

　　郁河盯着面碗，没说话。

　　倒是宋亮目光直刺郁河，带着点探究和意外。

　　郁河恍若未觉，捧起面碗：“好，我尝尝。”

　　说罢，他拿起筷子挑了一口面条。

　　面条软烂，入口充斥着羊肉膻味。

　　郁河屏息，弯着眼睛赞叹：“真好吃！”

　　穆云归抬手：“杨大叔，大份羊肉面再来一碗。”

　　“好嘞。”

　　“……”

　　郁河含泪。

　　自己选的面，咬牙也要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