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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病愈 ...

  •   夜深了。

      山谷里亮起一条长长的火龙。

      队伍中间烧得最旺,十几口大锅支在中央,火光映得周围人的眼睛发亮。

      郁河不停搅拌铁锅,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药香。

      白日第一道药已经喝过。

      但效果甚微。

      白大夫经常说,用药忌猛攻猛补效,好药见效不一定快。

      郁河安慰自己。

      可手中的勺柄逐渐慢下来。

      万一没用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不知道什么时候扎进了他的脑袋。

      郁河放下勺子,再次翻出笔记。

      白连信遇到的风寒和织工的风寒是同一种么?

      这一百多号人的体质和当年他遇到的又是同一种么?

      先煎细辛的火候够不够?

      种种问题充斥着郁河的脑袋。

      他越想越乱,翻页的手指竟然在发抖。

      董天启说的那个什么校尉,会怎么处罚穆云归?

      不会撤职吧?
      还是要杀头?!

      郁河的喉咙好像被人掐住了,有点呼吸不过来。

      “咳咳咳”。

      他左手捂住脖颈闷咳。

      忽然,一只手从身侧伸过来,把他手上的笔记抽走。

      郁河猛地转头。

      穆云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他的衣摆湿润,沾了夜露,应当是又巡了队伍才回来。

      穆云归低头看了眼笔记,目光又抬起,落在郁河脸上:“你很紧张?”

      郁河点点头,又疯狂摇头:“一百多人,万一明早还是起不来......”

      “你只管熬药。”

      穆云归侧身,把笔记搁到旁边药箱上。

      两人之间,忽然只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火光照着穆云归的脸,鼻梁挺毅,眸光中竟然有种令郁河错觉的柔色。

      穆云归转身离开前,在他耳边轻声道:“走不成,有走不成的办法。”

      郁河眼眶微微放大。

      ……

      很快,队伍开始第二次放药。

      郁河端着药,找到白天情况比较严重的一个织工,扶起他喂药:“这碗药量加了,慢点喝”。

      织工胸口传来嘶嘶声,他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郁河盯着织工的喉咙咽下最后一口。

      “怎么样?”

      织工放下碗,用袖子抹了一下嘴,眉头皱成一团。

      郁河捏紧药碗:“不舒服?”

      织工缓了口气,半晌道:“不是,药好苦。”

      “……”
      周围几个织工都笑了。

      连不远处守着的几个兵卒也跟着咧嘴。

      郁河没有笑。

      他就近在火堆边坐下,翻出笔记,蘸了墨,翻到百寒散那一页,在方子末尾的空白处,提笔写了一行小字。

      “二次服药,药量加一钱,服后汗出。”

      墨迹在火堆边烤了烤,待收干后,才收好笔记。

      郁河站起来,再次观察患者情况。

      大多数病患喝了药都沉沉昏睡。

      “咳咳咳咳。”

      刚经过一个姑娘,她忽然睁眼,捂嘴狂咳。

      郁河的心脏一下子提溜到嗓子眼,一个箭步冲到她面前。

      他感觉,这群织工病再不好,他就要倒下了。

      他扶住姑娘问:“你哪里不舒服?”

      姑娘白着脸怔怔地看了郁河两眼,捂住脖子埋头又呛咳一阵。

      直到……一颗杏仁吐落在地。

      姑娘红着脸,朝郁河摆手:“我没事,只是呛到了”。

      郁河盯着地上那颗杏仁,半晌没说话,只是默默伸手给姑娘把脉。

      脉象平稳。

      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大约半个时辰后,山谷安静下来。

      咳嗽声渐渐稀了。

      不知道是药力起效用,还是夜太深,连病患都困得睡着了。

      郁河抬眸。

      明月挣开层层云絮,清辉垂落,满地夜露被照得莹白如霜。

      他在月光下,摊开笔记,提起笔,在那行小字后面接着写。

      “服后脉象渐平,咳声减半。”

      搁下笔。

      他靠着火堆,双手缩进袖子里,摸了摸他爹的银镯子,已经被火烤得灼热。

      他安心地闭上了眼睛,陷入沉睡。

      *

      郁河是被一阵絮絮的杂声惊醒的。

      有讲话的,有脚步声。

      反正不是咳嗽声。

      他搓了把脸,站起来。

      山间晨风拂上脸颊,冰凉凉的。

      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

      民夫和部分织工正在收拾路中间的铁锅。

      郁河眯眼扫了圈。

      负责收拾的织工里面,竟然有好几个,是昨晚还不能起身的患者。

      “郁大夫。”

      有人在身后叫他。

      郁河回头。

      是小豆子。

      他端着一个大碗。

      “辛苦了,喝点东西吧”。

      小豆子笑嘻嘻递过碗:“给,郁大夫。”

      郁大夫?

      郁河这才后知后觉小豆子对自己的称呼。

      一股奇异的感觉,悄然滑过心间。

      仿佛初夏的河流,温暖而令人振奋。

      “我......”

      小豆子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强塞过来碗。

      郁河只能两手接住大碗。

      小豆子瞄了眼碗,小声道:“你的和别人的不一样。”

      “嗯?”郁河低头看碗。

      小豆子朝他眨眼睛:“队头儿早上又猎了一只野兔,给你舀了碗肉最多的。”

      郁河低头看碗,笑道:“看来织工们恢复得不错,穆队正心情不错,还有工夫猎兔子。”

      “是呀,今早队正巡了一遍,下令吃过早饭便出发”。

      “那就好,”郁河捏紧碗沿,“替我......多谢穆队正。”

      小豆子点点头:“知道了,抓紧吃,吃饱点,今天估计够呛。”

      郁河有点没听明白,但小豆子已经走了。

      他低头凑到碗沿,喝了一口粥。

      鲜香滑嫩的兔肉,夹杂白粥,顺着喉咙下去,整个胸腔都暖暖的。

      这可是山中不可多得的美味。

      “喝什么呢?”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郁河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荣之琴这位祖宗来了。

      郁河嘴里还含了一大口粥。

      呛得他“咳咳咳咳”,肩膀耸动不止。

      “喝什么好东西呢?这么着急?”

      荣之琴凑过来要看他的碗。

      郁河咳红了脸,强忍着胸口的难受,将碗藏到身后:“都是白粥,有什么好看的。”

      荣之琴几乎要贴到郁河的胸口,他连忙推开他:“都要出发了,找我干什么?”

      “好心当成驴肝肺。”

      荣之琴哼了他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白色小瓷瓶,偷偷摸摸塞到他手里:“我可记着你腿上的汗毛呢,一个哥儿长成那样还怎么嫁人,我这是秘方,涂个几次毛就掉得干干净净!”

      “咳咳咳咳咳。”

      郁河好不容易止住的咳喘,再次雷霆般爆发。

      他弯下腰,差点把心肝脾肺给呕出来。

      一阵狂风暴雨过后,他把药瓶子扔回去:“你自己留着用吧”。

      “我用它做甚?我腿干净着呢”,荣之琴再次把药瓶塞回他手上。

      郁河觉得,必须和荣之琴沟通一下,关于自己“腿毛”的事,希望他不要过于担心自己嫁不出去这件事。

      可小豆子这时候又来了。

      他站到附近一块石头上,双手扩嘴,大喊:“准备出发!”

      话音落,熟悉的喇叭声响彻耳膜。

      队伍要出发了。

      荣之琴朝他挥挥手:“不和你说了,要是我晚上还活着,再来看你”。

      “???”

      郁河站起来:“什么意思?你怎么了?”

      荣之琴眉毛耷拉着,哭丧道:“听说队伍要加速赶路,赶上昨日落下的脚程,今天可得走断腿。”

      原来小豆子说的是这个意思。

      郁河笑了笑,摆手让他快点归队。

      此时晨光漫过山脊,把整座山谷染成金色。

      郁河喝完粥,伸了个懒腰,看向道路两边。

      铺满药渣。

      微风拂过,还能闻到一丝清苦的草药香。

      据说这样被人踩一踩,病痛去得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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