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三年》2944405

1、海与城 转学第一天

　　九月的海城还浸在黏腻的潮热里，我拖着半旧的行李箱，跟着妈妈走出火车站闸口时，第一口空气就和北方的干爽撞了个满怀。

　　那是一种裹着水汽的、带着咸腥的味道，像刚从海边捞上来的渔网，潮乎乎地贴在皮肤上。妈妈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她的侧脸比在北方时柔和了些，离婚手续办完的那个冬天，她脸上的风霜能冻住整条街的雪。

　　“娜娜，到了。”她笑着说，眼角的细纹里盛着细碎的光，“海城三中就在附近，走几步就到。”

　　我嗯了一声，低头踢了踢行李箱的轮子。北方的九月，已经能穿薄外套了，风里带着桂花香，一场秋雨一场凉。可这里，短袖还能浸出汗来，路边的榕树垂着气根，像老人的胡须，懒洋洋地晃着。

　　转学手续办得很顺利，教导主任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说话温温柔柔的，不像北方的老师那样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威严。她把我领到高一（七）班门口时，上课铃刚响，预备铃的余音还在走廊里荡着。

　　“胡娜是吧？进来吧。”班主任姓林，戴着黑框眼镜，声音清亮。

　　我攥紧了书包带，迈进教室的那一刻，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切进来，落在前排男生的后颈上，他正低头写着什么，笔杆在修长的手指间转得飞快。

　　“大家安静一下，这是新同学胡娜，从北方转来的，大家多照顾。”林老师拍了拍手，“胡娜，你就坐郭廷垌旁边的空位吧。”

　　那个转笔的男生抬起头。

　　我愣了一下。

　　他很高，坐在座位上都能看出肩背的线条很舒展，白衬衫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眉眼是利落的英气，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干净的线，眼神落在我身上时，带着点淡淡的、礼貌的疏离。

　　“你好。”他说，声音像初秋的风，清爽得很。

　　“你好。”我有点局促地拉开椅子，书包放在桌肚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叫郭廷垌。这是我在海城三中记住的第一个名字。

　　下课铃一响，我还没来得及把课本摆好，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就蹦到了我桌前。她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手里还拿着一支画满了涂鸦的画笔。

　　“北方来的？我叫何淼！”她自来熟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我是艺术生，画画的！你北方哪里的？冬天是不是会下很厚的雪？能堆雪人吗？”

　　她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带着海城特有的软糯口音，我被问得有点懵，却忍不住笑了。“嗯，会下很厚的雪，能堆到膝盖那么高。”

　　“哇！”何淼眼睛亮得像星星，“我还没见过雪呢！等冬天带我去看雪好不好？”

　　旁边一个男生凑过来，他穿着潮牌卫衣，头发烫得微微卷曲，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淼淼，人家刚转来，你别吓着人家。”他冲我挤挤眼，“我叫曹鸿，欢迎来到我们‘养老班’——哦不对，是重点班。”

　　“曹鸿你闭嘴！”何淼瞪了他一眼，“什么养老班，我们班可是年级第一的重点班！”

　　曹鸿耸耸肩，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橘子糖递给我。“新同学，吃糖，海城特产，甜过初恋。”

　　我犹豫了一下，接过糖，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彩色的光。郭廷垌这时刚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他看了一眼曹鸿，又看了看我手里的糖，没说话，只是把矿泉水放在桌角，翻开了数学竞赛的习题册。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认真的样子，像一幅安静的素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