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寄长风》野渡寻川

6、霜叶红，雁声远

　　秋意一日浓过一日，老宅后院的那棵老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摇晃。溪边的垂柳也褪了绿，枝条染上浅黄，拂过水面时，带起的涟漪都透着几分凉意。

　　我蹲在溪边，看着沈聿白挽着裤脚，在浅水里摸鱼。他的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白皙的小腿，溅起的水珠沾在上面，像散落的碎钻。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落在他微微弯着的脊背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却挺拔的轮廓。

　　“聿白哥哥，小心点，别滑倒了。”我攥着衣角，小声叮嘱。

　　他回过头，冲我扬了扬手里的小鲫鱼，眉眼弯弯：“放心，我水性好着呢。”说话间，脚下一滑，身子晃了晃，惊得我猛地站起身。他却稳稳地站住，还故意冲我做了个鬼脸，惹得我忍不住笑出声。

　　入秋之后，沈聿白放学回来，总爱拉着我来溪边。有时摸鱼，有时捡石子，有时就只是并肩坐在草地上，看天上的大雁排着队往南飞。他说，大雁飞去南方，是为了过冬，等明年春天，它们就会飞回来。

　　我看着那些渐行渐远的雁影，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小小的惆怅。要是我和聿白哥哥，也能像大雁一样，永远在一起，就好了。

　　“在想什么？”沈聿白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一串用草绳串起来的小鲫鱼，身上带着淡淡的水汽。他在我身边坐下，把鱼串放在一旁，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脸皱得像个小老太婆。”

　　我摇摇头，把心里的那点惆怅咽了回去，指着天上的雁群：“它们要飞去哪里呀？”

　　“去很远的地方，”沈聿白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声音轻了些，“那里冬天不冷，有吃不完的粮食。”他顿了顿，侧过头看我，“等我当了警察，带你去南方好不好？那里的冬天，也能看见绿油油的树，还有开得很好看的花。”

　　我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藏了星星：“好。”

　　风轻轻吹过，带着雁鸣的清越，还有草木凋零的淡淡萧瑟。沈聿白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那是一个用红绳编的小铃铛，铃铛是用铜做的，小小的，圆圆的，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

　　“这个给你。”他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我跟奶奶学了好几天，才编好的。”

　　我接过小铃铛，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轻轻一晃，就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像风吹过风铃的声音。

　　“真好看。”我把铃铛攥在手心，心里暖烘烘的。

　　沈聿白看着我，笑了，伸手帮我把铃铛系在手腕上。红绳绕着我的手腕，衬得皮肤愈发白皙，铜铃垂在腕间，随着我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样，以后不管你去哪里，我只要听见铃铛声，就能找到你了。”他的声音轻轻的，像在说一个温柔的咒语。

　　我的眼眶忽然有些发热，看着他认真的眉眼，用力点头：“嗯。”

　　自从有了这个小铃铛，我就时时刻刻戴在手上，连睡觉都舍不得摘。沈聿白听见铃铛声，就知道我在哪里，有时我在院子里捡落叶，他隔着老远喊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笑意；有时我躲在门后吓他，铃铛却先一步出卖了我，他笑着推门进来，把我从门后揪出来，揉乱我的头发。

　　日子一天天过去，天气越来越冷，溪边的水也凉得刺骨，沈聿白再也不带着我去摸鱼了。他开始忙着复习功课，说是快要期末考试了，要考个好成绩，给奶奶和苏叔叔看。

　　我坐在他的书桌旁，看着他低头写字的样子。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写字的姿势很好看，手腕轻轻转动，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工整的字迹。

　　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童话书，那是他借给我的，我已经看了好几遍。书里夹着的那些槐树叶，已经变得干干的，黄黄的，像一片片金色的小扇子。

　　“念白，”沈聿白忽然停下笔，侧过头看我，“你想不想上学？”

　　我愣了愣，低下头，抠着手指上的倒刺。我当然想。每次看见沈聿白背着书包去上学，我都羡慕得不得了。可是继母说，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早点干活。

　　“想。”我小声说，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沈聿白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心疼。他放下笔，伸手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等我考完试，就去跟苏叔叔说，让他送你去上学。”

　　我抬起头，看着他，眼里充满了期待：“真的吗？”

　　“真的。”他重重点头，眼神坚定，“我一定会说服他的。”

　　那一刻，我觉得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悄发芽了。我看着沈聿白明亮的眼睛，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忽然觉得，未来好像充满了希望。

　　期末考试那天，天还没亮，沈聿白就起床了。奶奶给他煮了两个鸡蛋，他塞给我一个，说：“吃了鸡蛋，考一百分。”

　　我看着他背着书包，大步流星地走出家门的背影，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他能考个好成绩。

　　他走后，我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手里攥着那个鸡蛋，看着手腕上的小铃铛。风一吹，铃铛就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为他加油打气。

　　中午的时候，沈聿白回来了。他跑得满头大汗，一进门就冲我喊：“念白，我考了年级第一！”

　　我高兴得跳了起来，跑过去抱住他：“聿白哥哥，你真棒！”

　　他笑着回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里满是喜悦：“这下，苏叔叔一定会答应送你去上学了。”

　　果然，晚上苏叔叔回来，听见沈聿白考了年级第一的消息，高兴得合不拢嘴。沈聿白趁机提起让我上学的事，苏叔叔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聿白期待的眼神，终于点了点头。

　　“好。”他说，“过完年，就让念白跟你一起去上学。”

　　我愣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沈聿白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我才反应过来，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我终于，可以去上学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腕上的小铃铛轻轻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我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充满了喜悦和期待。

　　我想起沈聿白说过的话，想起他要带我去看大海，去看雪山，去看南方的花。想起他说过，要保护我一辈子。

　　我把脸埋进枕头里，偷偷地笑了。

　　窗外的月光，温柔得像一汪水。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我知道，从明天起，我的生活，就要不一样了。

　　因为，我有聿白哥哥。

　　他像一道光，照亮了我灰暗的世界，带我走出了阴霾，走向了充满阳光的未来。

　　我攥着手腕上的小铃铛，在心里默默许愿。

　　愿岁月静好，愿我们，永远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一阵叽叽喳喳的鸟鸣声吵醒了。推开房门，就看见沈聿白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正在够槐树上的鸟窝。

　　阳光洒在他身上，镀着一层金色的光晕。他看见我，笑着冲我招手：“念白，快过来，看我给你掏的鸟蛋。”

　　我快步跑过去，看着他从竹竿上取下的鸟窝，里面躺着两个小小的，白白的鸟蛋。

　　“等它们孵出小鸟，我们就把它们养大。”沈聿白看着我，眉眼弯弯。

　　我看着他手里的鸟窝，看着腕间的小铃铛，看着天上明媚的阳光，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也没有那么萧瑟了。

　　雁声远去，霜叶正红。

　　有他在的日子，每一天，都是那样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