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春风》玖碑

37、铜陵篇17

　　大脑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中箭了。

　　“唔！”

　　疼痛迟了片刻才传来，尹萩忍不住停住脚步弯下了腰，些许烧灼感在腹部蔓延，伤到内脏了。即使她能治愈伤口，但现今道力用尽，又是致命伤，一时之间竟是无力应对。

　　“小萩！”薛荠见状想离开自己所站的位置。

　　“别过来！”

　　尹萩大喊，却连带吐出口血沫，手脚开始不听使唤，踉跄着站立不稳。

　　远处再次传来弓弦拨动的声响，破空之声由远及近。

　　这次真的没办法了。

　　连手臂都抬不起来，更别提闪躲，尹萩已经看到自己脑袋被射穿的场景。

　　身体突然被向后扑去，有重物挡在眼前，暖意笼罩全身，尹萩不由得睁大了双眼。

　　草木香混杂着血腥气，在极近的距离灌入鼻腔，刺激着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三分。

　　男子的身量几乎将尹萩包裹在下，不漏一丝间隙，千钧一发之际二人躲开了黑箭，直直倒在地上。

　　随风双手死死护着尹萩，在快倒地时急急转向，将自己垫在下边，避开了少女腹部的箭杆。

　　“疼——”

　　虽然有缓冲，但尹萩还是觉得天旋地转，冲击力让她忍不住无意识地轻喊了疼字。

　　环着肩膀的手颤了一下，赶忙松了开来。

　　“小姐……”

　　随风呼吸紊乱，声音与双手都在不住颤抖，全然不像平日里游刃有余的模样。

　　“带我去阵里，快……”

　　尹萩又咳了一声，开口时吸入的尽是凉气，却依旧死死抓着手上的铜铃，不让兜帽男子恢复行动。

　　随风小心翼翼捧起尹萩的背部和腿，手臂刚拔出箭矢的血洞不住往下淌血，但他动作轻稳，疾速朝阵心冲去。

　　“起！”

　　眼见随风双脚踏入阵中，丘楚鹤双手持握剑柄朝下刺入阵眼，阵中的几人被乍起的红光笼罩。

　　“想跑？没那么容易！”

　　即使被缠在原地，兜帽男腾出的手依旧朝阵法之处捏了剑诀。

　　神力包裹下的阵法明灭了两下，阵中的人只觉头上脚下如有大手拧住原本通畅的通道，周围空间瞬间扭曲。

　　丘楚鹤握紧剑柄不敢松手，眼眶与双耳渗出鲜血，双脚陷入地面，大喝一声启了阵。

　　阵中的几人随着红光消失也同时没了踪迹。

　　“垂死挣扎。”

　　男子挥手抖开披风，束缚他的黑鞭化作了灰尘，他踏步向前，身形化作一道黑影，融入了地洞的墨色中。

　　随风抱着尹萩，只感到全身被揉搓撕扯，反胃感涌上心头，分不清时间空间。二人随着红光不断旋转掉落，直到尹萩艰难地伸出手，张开五指抓住红光撕扯开一个洞，才终于掉出了虚空。

　　地面因为撞击扬起尘土，随风依旧牢牢抱着怀里的少女，让自己的背部落在地上。

　　即使如此，连接的突变还是让尹萩彻底脱力，手中的黄铜铃脱手滚落在地，沾了一圈泥沙。

　　“小姐、小姐，你别吓我，你还能治疗吧？”

　　随风不敢做大动作，只能慢慢后撤扶着少女的肩膀，让尹萩坐在地上。

　　猛烈的咳嗽声伴随着深红的血沫，从没体会过的痛感蔓延全身，让她几乎说不出话，只能凭借身后的暖意与味道辨别随风的位置。

　　她仰起头，将脑袋靠在身后的肩膀上，正看到随风焦急的脸庞。

　　他平日狡黠的双眼此刻被血丝覆盖，朦朦水光表情看起来格外可怜。不加掩饰的无措，尹萩能感到身后的人一直在不住颤抖，却又极力克制，活像快被抛弃的小狗。

　　“这里，咳，是哪？”

　　“似乎是铜陵附近的荒村。”

　　由于古皇陵的鬼气不断扩散，铜陵附近有许多被废弃的村庄，此刻二人所在之地只有淡淡鬼气弥漫，四周没有一个人影。

　　“其他人呢？”

　　“没有见到。”

　　看来方才兜帽男子最后的一手将他们的阵型打散，让所有人分散开来。

　　“嘶……我……我需要你帮忙……”

　　尹萩努力往上挪了挪身子，疼痛就让冷汗下雨一般不断落下。

　　“我做，我什么都能做！”

　　急不可待的回应，随风生怕自己迟了一步就无法救回少女。

　　尹萩吸了口气，确保自己能说完一长串话。

　　“我现在，已经没有道力能用，但是治疗致命伤，需要……嘶……太多鬼力。要让亡魂附在我体内，没有道力压制，不知道后续会发生什么。我需要你，确保我的清醒……唔……”

　　恍惚中尹萩记起阿爹曾告诫过她，不能过于依赖驭鬼术，更不可在没有道力时让亡魂附在身上。极阴之体本就是亡魂的最爱，在没有防备的时候迎接亡魂附体与自杀无异。

　　但她别无选择，都是死，她总得搏上一搏。

　　“好！”

　　随风毫不犹豫应下。

　　“先……把我身上的箭拔出来，咳咳。”

　　视线越来越狭窄，生机正不断从体内流走，尹萩知道自己已经快撑不下去。

　　然而随风的手在伸向箭杆时却停了下来，他盯着箭杆下不断漫开的血色，能毫不犹豫收割性命的手不敢动弹。

　　“快拔呀！”

　　尹萩一阵头痛，这家伙居然在这么无关紧要的环节犹豫。

　　“可……”

　　声音带着哭腔，有水滴落在脸颊上，凉凉的，驱散了头脑的昏热。

　　他居然哭了。

　　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不少，尹萩努力睁眼看向上方的脸。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杀手，喜怒不形于色的刺客，此刻双目赤红，不断落下泪珠，就像名孩童。

　　“我怕因为我的错……万一小姐又……”

　　又？

　　尹萩来不及多想，喘着气催促:“不会有事，你不把箭取出来我没法治疗，快些。”

　　背后的人迟疑地握住了箭杆，尹萩看到他闭上了眼，继而怕没看清出了差错又睁开。上齿紧咬着下唇，眼眶红得吓人，似乎正在进行极为恐惧的事。

　　“随风……你再不动手我真的要死了。”

　　到底是谁受伤？尹萩已经没有力气再思考他到底怎么回事，她只感到呼吸逐渐费力，像被人卡着喉咙，说话都轻飘飘的。

　　“不、不，小姐不会死……”

　　犬齿将下唇咬出了血，随风终于握住箭杆，用力将带着倒刺的箭矢拔出，带起一片血肉。

　　难以形容的疼痛冲上大脑，直撞得尹萩视线一片花白，连叫都叫不出声来，只能张着嘴大口呼吸。

　　幸而双手早形成肌肉记忆，依旧机械地结了手印。

　　“……疾。”

　　萦绕在荒村的鬼气残魂以二人所在之处为中心，争先恐后地涌入尹萩体内。

　　随风扶着她的肩膀只感到接二连三的冲击，用尽力气也只能稳住二人不会倒在地上。

　　尹萩的伤口肉眼可见地止血愈合，没一会儿便能看到衣服洞口下恢复如初的皮肤。

　　然而亡魂依旧不断地朝她涌来，随风察觉不对，急忙开口:“小姐，快停下！”

　　再看尹萩双手结印早已解开，他心下一凛便听到少女痛苦的回音。

　　“停、停不下来……”

　　过于虚弱的身体无法将不断涌来的魂魄拒之门外，才治好伤的尹萩急忙尝试双手结印抵抗，但收效甚微。

　　“我们离开。”

　　随风看着外围被吸引而来的阴气，抱起尹萩就要往外跑，被打扰的亡魂不满地叠成了墙阻住去路。因为古皇陵的影响，即使是随风也能清楚看到这些鬼气森森的阴魂。

　　无法看清他们的面容，身形模模糊糊飘浮于地面上，只是层叠围着二人，却传出压抑不祥的气息。亡魂的利爪抓开了随风的衣衫，破开了几条口子，现场一片狼藉。

　　两柄剑都遗失在地宫中，他现在没有任何对抗亡魂的办法，随风第一次痛恨自己为何不是鬼师。

　　尹萩在怀里缩成一团不住颤抖，滴落的汗染湿了他的衣襟，随风突然感到了异样。

　　原本越来越低的体温似乎正在急速升高，到了快烫手的程度。

　　“小姐？清醒点。”

　　随风边尽量远离亡魂边轻轻唤着尹萩。少女却将额头越埋越深，只能看到一点发顶，呼吸声如风箱般急促。

　　“放、放开我……”

　　“不放！”

　　尹萩还没说完的话尾便被截断，她有些气恼地伸出手死死抓上环着她的肩膀，用尽力气抬头，让随风看到了她红得淌出血泪的双眼。

　　“我撑不住了……”

　　话音刚落，随风与涌上来的亡魂一同被巨力震飞开来。

　　刚一落地随风便飞速翻身跃起，想再次冲上前，却被一股无名的威压镇在原地不能动弹。

　　威压的中心是飘浮在空中的少女，她被阵阵黑雾团团裹挟，蜷缩成一团，单手抱着肚子单手扶着额头，只有指间漏出亮得吓人的红光。

　　脑子一片浑浊，暴风般的人声席卷意识，尹萩的脑子艰难地在亡魂的嘈杂中找回一点点理智。

　　现下亡魂为了占据这具身体在体内争夺，再这样下去她非得爆体而亡不可，道力用尽，鬼力不能用，但她的体内还有……

　　正准备动作，亡魂围成的圈被破了开来，一人的身影从中显现，让随风暗骂一句:“阴魂不散！”

　　兜帽男子从虚空中踏出，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狼狈，与困于黑雾漩涡中的尹萩对比鲜明。

　　“真难看，这可不像驭鬼术传人。”

　　男子嗤笑一声，便向滚落地面的法铃走去，正要伸手去捡，却被黑雾团砸出的亡魂刺伤了手臂。

　　“都这样了还负隅顽抗吗？为何如此护着那帮贼人，原本想因为同道的身份放过你……”

　　男子看向黑雾中的尹萩，周身气势一变，隐隐透出几分戾气。

　　“不需要你放过……”尹萩深吸一口气，将手挪到胸口，“我只是，看你很不顺眼！”

　　她还有底牌，魂魄上那点点稀少的神力。

　　五指狠狠掐住胸口，抓得衣裳都拧成一团。

　　魂魄上裹着的微弱神力被激发，满身血污的尹萩瞪大了双眼恶狠狠地看向始作俑者。

　　“疾！”

　　也许是愤怒，也许是死亡的迫近打开了尹萩身体的潜力。

　　生死危机之刻的力量总是格外难料，撕咬魂魄的亡魂被神力猛地震出尹萩的身体，挟着周围数不清的黑影亡魂铺天盖地，黑压压地朝着兜帽男子压来。

　　声势之浩大就如徽州鬼门大开时般。

　　即使是大鬼师，面对此情此景也再无法大意。兜帽男子双手结印，单脚倒退撑地急急施术，但蝗灾一样的厉鬼仍旧狂风般冲开了他的防御。

　　风刃划开了兜帽男人的衣裳，他戴好的帽子也被掀了开来，露出下方的脸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