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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余烬 乱世深求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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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亥,赵孝成王六年。
赵邯郸城西三十里,曲阳城。
今日西市刚开——好吧,其实也说不上“开”,其实就是沿街那些破木板门一扇扇被卸下来,露出黑洞洞的门口。此刻,正有一位卖陶器的老头准备出摊了,他慢慢把几十个陶罐、陶碗、陶瓮摆好,搬到门前的草席上,又拿起块粗布挨个擦了又擦,看得着实精贵——但这些都是烧制时火候没控好的次品,至于那些好的,早被官府老爷们征去装军粮了。
即便如此,他擦得还是很认真,时不时地用手抚过陶器粗糙的表面,就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而隔壁?隔壁是家刀铺,那炉子还没生火,王瘸子。其实他本名不叫这个,而是叫:王秩。他今儿依旧是孤独地坐在门槛上磨刀。实不相瞒:他的儿子就死在前不久的战役之上,连尸首都没运回来,现在除了耍刀,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做些什么了。
从这刀铺再往东,是条窄巷,巷里时常飘出一股熬米粥的香味儿——那是一位形似寡妇的枯黄女子蹲在灶前做的,而她,光是屋中就足有三个孩子。
“栓儿!别画了,快回家帮你娘烧火去!”
巷口有个七八岁的男娃,他光着脚,蹲在土墙根,手里捏着树枝,不停在地上划拉——想必他就是“栓儿”了,只要你定睛一看,就能发现他手中划的是两个小人:一个高些,一个矮些,还手拉着手。
不过,他画得很是专注,嘴唇抿得紧紧的,以至于刚才并没听见妇人曾有对他说过话。
“栓儿?你听见了吗?”
栓儿抬头,黑溜溜的眼睛看了妇人一眼,之后仍然低头画去——画中那是他的父母,他的爹爹死了,娘就是那位形似寡妇的枯黄女子,她姓张,别人都叫她“寡妇张”。
……
日头又高了点。
街上人渐渐多了起来。有挑着空担子往城外走的农人,挎着破篮子想用鸡蛋换盐的主妇,还有一牵着瘦驴,外带两捆柴禾的老汉。偶尔还有牛车经过,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吱呀呀”的剧烈呻吟,至于车上为什么堆着高高的麻袋……没人知道它装的是什么,因为赶车的人始终绷着个死脸,没人敢去问询。
“你听说没?”之前那位卖陶器的老头压低声音,对刚来挑陶罐的老妪说道。
“听说什么?”
“北边又打起来了。”
老妪吓得手一抖,差点把刚挑好的陶罐摔了。
“啊?你说他又来了?”
“想想都知道,就是趁着咱们赵国伤了元气,想来占便宜的!你看,那城北军营,这几天夜里灯火通明,整齐待发,人不睡觉,马不卸鞍!”那老头左右看看,与老妪小声议论道。
老妪摩挲着手中的陶瓶,她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久久未言。
“不会吧……”她低声喃喃道,“人都死得差不多了,他还能征谁?”
老头摇摇脑袋,没接她的话。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恐惧,还有疲惫。
日头升高了。
街上终于稍微热闹了点,至少可以说是有了些活气。其中,最晚到的那卖苇席的后生也终于决定张开几张席子,做点生意,只是……他的眼神空洞,似乎真的忘却了今天还要赚钱。
“吃吧……孩子们。”
这声音,是那位寡妇的粥熬好了。那三个孩子听闻,一个个睡眼惺忪地从里屋出来,几双眼睛盯着碗里稀碎的米汤粥,愣是没人动筷子。最后还是最大的女孩端起碗,抿了一小口,连忙把碗推给弟弟,说:“你多吃一点。”
弟弟看着姐姐,又看看碗,小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犹豫再三,这才端起碗,小口小口喝起来。那位寡妇回头看了眼他们,又看了看刚从隔壁赶回来的栓儿,只是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出口来。
——这便是曲阳了。在这里,一切都按着最寻常的轨迹行进。人们悲伤、疲惫,但用尽一切办法不去想之前痛苦战役,而是小心翼翼地维系着生计,直到……
直到马蹄声再次响起。
这隐约的震动是从城西方向传来的,街边,那位铺苇席的后生听闻,手指猛地一抖,竟然人席子便从竹竿上掉了下来,他神色比旁人紧张许多,连耳朵始终侧向声音来的方向。
随着时间的推移,震动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它并不像寻常商队,而是整齐、沉重地砸在灰尘飞舞的土路上。此番动作,吓得孩子们也不追狗了,只是聚在一起,怯生生地望向长街尽头。
自此,街上的行人也停住了。
“是……是军马吗?”有人小声问道,可现在,没人想开口回答。
马蹄声已经到了街口了。最后,第一骑冲了进来:这位马背上的人着黑衣,穿皮甲,马鞍旁还挂着环首刀。接着是第二骑,第三骑……足足二十余骑,呈两列纵队,一个个都脸色紧绷。领头的则是个络腮胡的屯长,手里攥着卷竹简,不一会就在街中央勒住了马。
“里正在哪儿?!出来吧!”他的声音像一声闷雷。
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僵持在原地。至于里正,也就是那个干瘦的中年男人,此刻正连滚带爬从巷子里钻出来,然后“扑通”一声,跪倒在马前。
“在、在!小人就是本坊里正李水丰……”
“奉都尉令!”屯长抖开竹简,声音愈发大了,“燕贼犯境,即日,起征调城内所有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男丁!凡隐匿不报者,斩!抗命不从者,斩!”
话音刚落,街面上就“轰”地一声炸开了锅:
“怎么会,又征……”
“可恶,去年不是刚征过吗?”
“我家里就剩老弱了,求求大人,开下恩吧,我们快没粮食吃了……”
低语声开始像瘟疫一样蔓延,但很快,屯长的下一句话就把它彻底掐断了。
“凡有男丁之家,即日起,还须纳‘助军粮’!无论粟、黍、麦、豆,均按户摊派,三日之内缴往城西大营!敢有拖延、隐匿者——”
他顿了顿。
“以资敌论,家产充公,男丁就地正法!”
所有人都沉默了,然后,第一声哭嚎响起——那是巷口寡妇张。她瘫坐在地,手里还攥着抹布,眼睛直勾勾盯着地面,喉咙里发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呜咽——她家里早就没有男丁了,丈夫死在战场上,而什么“助军粮”……那是什么啊?家里那留着半口的、发霉的粟米,那可是留着过冬的命啊!
在她之后,接着是更多的声音:有哀求的,哭诉的,辱骂的……一并不绝于耳。
“军爷!求求您,家里就剩个瘸腿的老爹了,去年征役时伤了腿,难道还要……!”
“行行好,我家孩子才刚十六,还没娶亲呐!”
“我家的粮真的没了,前些日子长平那一仗,粮早被征空了……”
“求您了,官爷!真的,求求你了!求您网开一面吧!”
“这话和我说没用,这是旨意!”
屯长面无表情地一挥手,下一秒,身后的军士们便瞬间翻身下马,随即就一脚踢开了距离最近的一户人家的门。那家男人看着四十上下,却面黄肌瘦,他被两个军士从屋里拖出来,尽管他的妻子扑上去死死抱住军士的腿,但最终还是被无情地一脚踹开。
“继续搜!”屯长喝道。
紧接着,翻箱倒柜之声,陶器摔碎之声,女人孩子的哭喊声全部混作一团。街面上顿时乱了起来,卖陶器的老头眼看着军士冲进他隔壁那家店。这后生被拽出来时还在挣扎,喊着他娘有病在床,不能没人照顾结果却被一个军士一肘砸背上,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嘴里溢出血沫……
老头不敢再看了,他闭上眼,手指死死抠着摊位上那个最大的陶瓮,直到硌得指骨生疼,仿佛自己也要被磨出血来。
……
日上中天。
虽说这应该是个喜庆的时辰,可现在,即便阳光照着一地狼藉,但空气里依旧是弥漫着尘埃,弥漫着窒息。那些被拖走的男人们就这样垂着头,像一捆即将上刑的待宰的牲畜一样一个个地被押上军车。而那些被留下的女人、老人、孩子们呢,或是瘫坐在地,或呆立与此,或还在做徒劳无功的哀求。
可屯长不管这些,他一个个清点完了人数,又看了看搜出来的那点可怜的粮食,脸色更加阴沉,不由得骂了几句特别难听的话,随后,他翻身上马——他往下一坊去了。
马蹄声走远了。
街面上依旧是一片死寂,许久,有人终于动了。那是之前那个被踹开的妇人,她爬起来,跌跌撞撞扑到一堆破碎的陶片旁,一片,一片地捡起来,又不知能做些什么,就那么捧着那碎陶片,肩膀一耸一耸,却没有声音。
那是她最后的一口锅了。
那卖陶器的老人睁开眼,不巧正直直看见这一场景,心中感慨万千。也突然觉得,这些泥巴烧出来的东西,或许还是比人还要再坚固些吧!
“娘,他们还会来吗?”
张寡妇的孩子们从门缝后探出头,最小的那个小声问母亲,可母亲没回答,她也在小声抽噎。
栓儿轻轻搂住了弟弟。
日头偏西时,街上重归忙碌,人们收拾着被翻乱的屋子,把还能用的东西捡回来,看看还能不能改造一下再次使用。有人家开始生火做饭了——其实也没什么可做的,就是把早晨剩下的那点野菜汤再热一热,烫一烫,好作吃食。如此一来,家家户户的炊烟借此又升起来,稀稀拉拉,歪歪扭扭,融进暮色里。
巷子口,寡妇家的矮几上依旧摆着几碗重新热过的粥,还是那么稀那么空荡。几个孩子依旧埋头喝着,甚至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没有。一旁,那位最长的孩子栓儿刚想喝,便被她母亲叫到身边,摸索着要从怀里掏出点什么……
掏出来了——这是昨天省下的另一小块麦饼,不过由于冷,现在已经硬得像石头了。
“吃吧,栓儿,你吃了好快快长大。”她塞给栓儿,哑着嗓子笑着。
栓儿接过母亲递来的饼,却没有立刻吃,只是攥在手心里。直到片刻后,他抬头看着母亲,
“娘,我爹……是怎么死的?”
寡妇枯瘦的手僵住了。
“他死在,很远的地方……睡吧,栓儿,不说这个,现在……天,快要黑了。”
夜色终于完全吞没了曲阳城。
今天没有月光,云层厚厚的,只有某些富庶的地方零星亮着几盏油灯。这灯光晕昏黄,它们勉强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却照不亮远处更深的黑暗……
而在城东那座早就没了香火、连供的是谁都无人记得的野庙里,庙内,靠墙的角落里,那儿正坐着个人,他靠着冰冷的土墙上,闭着双眼,只是聆听着从城里飘来的每一丝声响——远处军营的叫喊声,巷子里妇人压抑的啜泣……或者更近处,便是老鼠在梁上跑过的窸窣……
对于秦云意而言,三百年修行,百年化形,他早已见过太多这样的“人间”:什么战乱,征敛,饥荒,死亡……周而复始,仿佛历史就像一个永不停歇的磨盘,誓要碾碎台上的一切——这种沉重的、只属于“人类”的“浊气”,实在是掺杂了太多血与泪、恨与惧了。所以,即便化了形,他也没立即往人多处去走,而是径直寻到这荒僻的野庙。本想清净片刻,却不曾想,连这里都能被那些声音侵扰……
……
夜色渐浓了。庙外,不时传来的声音依旧扰得他生烦,但秦云意挣扎片刻,本已安稳合眼,预备养足精神,准备明日一早便进城去看看时,可那破庙后墙的裂缝外,此刻却不偏不倚,却偏又传来一阵古怪的异响。
是鼠啮声,还是风卷落叶?都不是,倒更像是一种急促的喘息,间杂着身体拖过枯草的沙沙声,这种粗重的声音不知为何正逐渐靠近他的地盘。而奇怪的是,与这些东西夹杂着的,同样还有……血的味道。
秦云意猛地睁开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