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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身世 她叫陆霁, ...

  •   翌日又是晴天,饮溪照常去了入云山。

      药典上记载,落云峰顶有一夜霜草,可解寒毒,亦可做药引续命。此药花开子夜,天亮即谢,形如凝霜,故名夜霜草。不过见过夜霜草的人寥寥无几,饮溪的师公师婆也没见过。至于这药为何罕见,一是落云峰顶极寒,采药者会被山顶的寒气所伤。二是落云峰顶有“迷魂雾”,人吸入轻则神志恍惚,重则产生幻觉。此前有摘取夜霜草的人因吸入迷雾直接从峰顶跳了下去。传言至此峰者平安离开的不过百人,成功摘得夜霜草的人更是寥寥无几。

      已经到了青石村,饮溪没有不去落云峰,也没有不去采夜霜草的理由。

      柳湘雪知道她要去落云峰时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为她寻了厚实的衣衫,又为她准备了干粮、火折子、绳子、镰刀等应急之物。

      陶志一脸凝重地看着她:“饮溪,你想好怎么应对峰顶的迷雾了吗?”

      饮溪点点头,拿出自己准备的面巾还有清热解毒的丸药。

      陶志颔首,“你行事向来妥帖,不用我们多言。但陶叔还是想啰嗦一句莫要大意,一切以自己为先,”他一脸歉意,“我本该随你一起去,只是家中还有要紧之事,无法脱身。”

      落雁城突然传出了胡人又要攻城的消息,百姓纷纷出逃,整座城笼罩在恐慌之中。柳湘雪的父母还有叔母都在城里,姐弟二人放心不下,决定将人接过来。

      饮溪摇摇头,通往落云峰顶之路是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岩缝,且采药须得全神贯注,并不适合两人结伴而行。

      离开的时候,饮溪又看见了柳湘雨。

      他有些犹豫,只道:“饮溪,一路顺风,平安归来。”

      饮溪朝他笑了一下,“也祝你一路顺利。”

      饮溪登上峰顶的时候太阳方落下山。天边是一片灰蓝色,像是浆洗多次泛白的蓝布。饮溪坐下喝了一口水,略作休整后,天色又变了,变成沉沉的深蓝色。夜是世间最好的染料,先将上方染透,染到极深极浓处,下方却还留着方才那片灰蓝。层层叠叠,灰蓝之下,万家灯火次第亮起,橘色、暖橘色的光星星点点,暖融融地浮在暮色尽头。饮溪向下望着,想在那万千烛火中,找到她认得的那一盏。

      直至天彻底暗了下来饮溪才拿出柳婶为她准备的蒸饼与牛肉。吃过饭,饮溪从背篓里拿出厚外衫,寻了一处干净的草地,撒了一些防蛇虫的草药才躺下。

      天如穹庐,压得极低,低到星辰不再是悬在高处,而是缀在眉睫之间。饮溪伸出手,摘了一颗星子放入眸中。

      到了子时,饮溪起身。此处距峰顶还有一段路,她必须在子正寻到寒霜草。饮溪吃下清热解毒的药丸,拿了帕子覆在面上,又寻了一根粗壮的树枝充作手杖。

      烟雾渐起,饮溪打起精神。越向上爬,烟雾越重,浅白色的烟雾熏得人眼睛发酸。饮溪皱了皱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霉湿味道,冷、湿、沉,像是蓄积了多年的死水,吸一口便堵在胸口,吐不出来。饮溪胃里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手攥了一下。酸液涌上喉咙,饮溪捂住嘴干呕了两声,喉咙留下一片火辣辣的灼烧感。

      饮溪停下身,吃了一颗醒神的药丸才又抬起脚。

      那股腐烂的味道愈发浓厚,烟雾熏得饮溪眼睛都睁不开了,她抬手用袖口蹭了一下眼角。饮溪看不清前面的路,呼吸也变得困难,她想向后退,抬脚却是向前。

      不知走了多远,迷雾渐散,难闻的气味也消失了,饮溪再撑不住,跌坐在地。四周是凹凸不平的土路,杂草遍生。不同的是,杂草一片一片,浓密但不高,且不是常见的绿色,而是灰色,在月光的照耀下闪着银色的光。饮溪睁大眼睛,她猛地坐起身,一阵眩晕感袭来,饮溪未站稳跌倒在地。她拿出木杖,强撑着站起身来。可眼前的景物天翻地转,愈发迷幻,饮溪痛苦地捂住自己的头,

      “啪。”手杖应声掉落。

      饮溪强撑着身子向前迈了两步。满地银光,如同星子,天空好像也翻转了。脚下的银光似真非真,似幻非幻。猛地,饮溪看见不远处有一株草,那草泛着清透的莹光,通体明亮,在黑夜中极是耀眼。饮溪抬起脚,一步、两步……她步履不停,可是走了许久还是没能到达。饮溪已经走不动了,她想停下,可心底有一个声音告诉她,继续走,不要停。

      饮溪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直到那草愈发清晰,她想她终于到了。她抬起脚奔跑起来,耳边呼啸着凉风,眼前却突然换了景色。夜还是夜,山景则变成了街景,杂草丛生换成了人声鼎沸。

      她置身于人群中,不断有人路过,她仰着头,迷茫地望着陌生的他们。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她为何在这里?
      心底有个声音告诉她,她在等她的娘亲。

      那她的娘亲去了何处?

      “饮溪,娘亲在这里。”

      似远山深处传来的一声钟响,饮溪猛地转过头。人群的尽头有一位年轻的妇人,饮溪看不清她的样貌,可她却在对她笑。

      “饮溪,娘亲在这里。”她又开了口,饮溪下意识抬起脚。

      “饮溪,娘亲在这里。”这声音就如方才的雾,久久不散。

      饮溪脚步依旧未停,脚下的路也同方才一样,怎么走也走不到尽头。饮溪渐渐没了力气,可前方妇人的声音愈发清晰。

      “饮溪,娘亲在这里,你快来啊。”饮溪加快脚步。

      “呵,饮溪。”她笑了起来,整个山间都回荡着她的笑声,空灵又神秘。

      不对罢……饮溪突然停了下来。她的名字是师娘取的,她自小便离开了娘亲,娘亲怎么可能知道她的名字呢?

      “莫要大意。”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饮溪打了一个哆嗦,她眨眨眼看清了眼前的景象,四周一片荒芜,方才的草不翼而飞。

      “饮溪,娘亲在这里啊,你在犹豫什么?”身体仿佛不受自己的控制,饮溪又抬起脚。

      “我等你回来。”耳边传来一阵男声,饮溪又停了下来,他为何要等她?她还要上山采药呢……

      采药!

      犹如梦醒乍惊,饮溪想起一切,这里是落云峰顶,方才的雾是迷魂雾!饮溪转过身向着相反的方向跑去,她片刻不敢耽搁,拼尽全力跑开了。没过多久,饮溪回到了那片草地。她气喘吁吁地躺在地上,夜空还是方才的夜空,繁星点点,触手可及。饮溪抬起手,却扑了个空。

      饮溪腿都软了,但她一刻不敢耽搁,踩着夜色下了山。饮溪到家时已经接近午时。隔壁柳婶的大门紧闭,饮溪推开自己的院门,才放下背篓,门后又响起脚步声。

      “请问你可认识一位唤做饮溪的小娘子?”

      饮溪闻声转过头。

      面前出现了一位妇人,年纪极轻,容貌出众,衣着华丽,身后还跟着一群侍女婆子,一看便知出身大户人家。

      饮溪瞪圆眼睛,好奇她望着她。她是谁,怎么会知道自己的名字?
      “你……”饮溪张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好了,不过声音依旧干哑。

      妇人抬脚走到她身边,“饮溪,你是饮溪罢?”她一开口,眼泪便落了下来。

      饮溪愣愣地看着她,“你是何人?”

      “饮溪,我的饮溪,我是娘亲啊……”

      年轻的妇人扑向她,饮溪险些被撞倒。

      鼻间传来清香的味道,淡淡的,像是风吹过远处的花圃带来的,温柔平和,饮溪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身影。

      “娘亲?”

      妇人放开她扯出一个笑来,她的眼睫还挂着泪珠,她温柔地抬起手,将饮溪鬓边的发别到耳后去。

      “我是你的娘亲,找了你许多年,多亏……”妇人说着拿出一封信来,“是你师父与师母找上了我,他们告诉我你在此地,我便连夜赶来了。”

      “师父师娘?”饮溪瞪大双眼。

      展开信,字迹确实是师娘的。饮溪一目十行,双手因为激动而发抖。

      “饮溪,你右肩是不是有一个花瓣形状的胎记?”

      她怎么连这个都知道?饮溪不可置信地望着她,过来好久才问道:“这么说,你真的是我的阿娘?”饮溪的腿愈发软了,这一切怕不是梦罢?

      妇人直接将饮溪拥入怀中,“我的饮溪啊。”

      众人入了院,饮溪累了一夜,想先去沐浴,卢明月当即命人为饮溪准备热水。饮溪拿了衣服,照了一下镜子才发现她有多狼狈。两根辫子已经半散开,凌乱的垂在耳际。额头、脸颊都沾了灰,整个人像是逃荒的难民。想到卢明月方才将她拥入怀中,她下意识想到会不会弄脏了卢明月华美的外衫。

      她的住处并没有专门的浴房,西北缺水,他们沐浴并不频繁,饮溪来到这里一个月才适应。柴房紧邻厨房,不大亦不小,可放下一个浴桶,若再立着两个侍女便显得逼仄了。饮溪抱着自己的衣服,怯生生地看着那两位侍女。

      直至送来最后一桶水,侍女也没有离开。侍女走到饮溪身边抬手便要为她更衣,饮溪下意识捂住自己的领口,左边肩膀向后一缩。

      “小娘子,更衣。”侍女的声音平静又冷漠。

      “我自己来。”饮溪的声音细若蚊蚋。

      “娘子吩咐我等服侍小娘子沐浴。”

      饮溪飞快地抬眼看了一眼侍女,她微微垂着眼,恭敬地立在她身前。饮溪很想拒绝,但想到是卢明月吩咐的,还是忍住了。

      侍女见她不再抗拒,又抬起手。

      饮溪从未被人伺候过沐浴,她蜷缩着身子,恨不得把自己整个包起来。

      “小娘子,抬手。”

      饮溪缓慢地抬起一只手,另一只手却更加用力地扣住自己的肩膀。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侍女正专心地为她擦洗手臂。不知道过了多久,直至听到侍女说出“好了”二字,饮溪才松了口气。她迫不及待站起身,方要换上自己的衣服,却被侍女拦住了。

      “娘子,我为你更衣。”侍女手中拿着一套崭新的襦裙。

      饮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打着补丁的麻裙,她抬起眼:“我……”

      侍女恭敬道:“这是娘子吩咐的。”

      “哦……”

      侍女拿起她手中的麻裙,为她换上一套崭新的浅绿色襦裙。

      再见到卢明月,已经是一个时辰后的事情了。

      卢明月坐在饮溪平日惯用的桌案后,不同的是,上方铺了一张精致的桌帷,金灿灿的,上面绣着繁复的花纹。桌上还摆着一套她没见过的茶具,晶莹剔透,很是别致,饮溪忍不住看了好几眼。

      “饮溪。”卢明月笑着朝她招招手。

      饮溪从未穿过这么精致的裙子,她微微有些不自在,挪着步子走了过去。

      “这才有了国公府小娘子的模样。”

      饮溪眨着眼睛,一脸不解地看着她。

      卢明月简单和她说了。

      饮溪本是静国公府的小娘子,她的父亲是静国公陆牧,娘亲卢明月是范阳卢氏之女,她还有一个兄长,名唤陆霖。饮溪三岁的时候在灯会走失。静国公府上下寻了她十几年,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让他们找到了饮溪。

      “饮溪,阿娘日后再不会让你受委屈了。”

      饮溪还没能适应自己突然多了一个娘亲,但见卢明月温柔可亲,还是朝她笑了一下。

      卢明月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北地多战事,听闻大都督生死不明,保不齐胡人会打过来,此地不宜久留,饮溪随阿娘回京城可好?”

      大都督生死不明?饮溪震惊:“阿娘这是从何处听来的?”

      “这不重要,”卢明月不以为意,“饮溪,随阿娘回京可好?你兄长与阿耶也都很想你。”

      饮溪有些犹豫,她还有要事,怎么可以随意随她回京城呢?饮溪想拒绝,可她对上卢明月期盼眼神又张不开嘴了,她慌乱地垂下眼。空气陷入静默,卢明月并未说什么。

      饮溪小心翼翼抬起眼,对上卢明月视线的时候,她朝她笑了一下。

      “你还不知道,你叫陆霁,云销雨霁的霁。阿娘相信守得云开见月明,世间再大,阿娘总能寻到你的。”说完这句话,卢明月又落了泪。

      饮溪不忍,心中纠结一阵才问:“阿娘,我师父师娘也在京城吗?”

      卢明月点点头。

      饮溪想到师父师娘在京城,她做了决定:“阿娘,我随你回京。”

      卢明月听到饮溪的答案,终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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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v前随榜/隔日更,v后日更,早7更新,感谢支持,笔芯! 完结文《公主怎能那般》《我心匪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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