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不说话的同学 十 ...
-
十二月末,手冷。
冬天把陈盼蓝的日子晒出了不属于春醒社区的沉静。
“平时最闹的就是你了……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吧?”陈六柳看着趴在木桌上的女孩,眼中透出不解的光,对上女孩转来的眼眸。
陈盼蓝的发质不软,此刻有些过分凌乱。她的双颊因为缺氧而红扑扑的,还带着些迷糊。但她双眼格外的清,透得令人想到某地难以结冰的湖水。
陈六柳放下手中正拿着要晒的衣服,扔在桶里。她走过去拍拍陈盼蓝趴红的右脸,心想这人别晒傻了吧。
陈盼蓝摇头甩开她手,发丝跟着动,清脆开口:“六姑,你摸得我脸要结冰了。”
陈六柳笑:“那还不赶快说谢谢,你不最想看冰渣子了?”
“是冰碴子吧?那我也不想看,又不是雪。”陈盼蓝否认她的定义,顺便极为用力地伸了个懒腰。
“哎哟——”
她觉得此刻时的腰和背舒服了。
可心还是有点奇怪。
陈六柳严肃开口:“谁欺负你了?”
陈盼蓝疑惑回答:“不是,怎么联想这一层来了?你看我皮糙肉厚的……”
她这敏感的小姑呀。
在说话同时,陈六柳抬手试了试她额头的温度,没发觉什么不对,嘴里念叨着:“你是金刚铁皮也不能被欺负……没发烧啊,今天怎么这么沉默呢你?”
陈盼蓝是有心事,但她不太愿意告诉面前这位极其护短的姑姑。
“哎呀,就是困了!”
“平时你没困都懒在床上。”
“突然想感受一下坐姿了。”
“你在学校没感受够?”
……
一来一回的拉扯后,以陈盼蓝为结束话题主动请缨,外出买酱油为结尾。
“买完赶紧回来。”
道路在冬天并没有积雪,虽然有阳光,但寒冷还是总浸在骨头里。与旁日不同,社区挂满了红灯笼,邻居更加笑意盈盈。
“盼小妞,勤快哟。”
“今天是酱油姑娘呀?”
……
此刻的陈盼蓝在持续思考一件,极其值得珍重考虑的事。
她高考考了个不错的成绩,冲了一把志愿,压线上了宜大。
她的生活十分平静。
直到在这个月,即将坐高铁回家的前一天。
她碰见了一个人。
同样是很冷的天。
昨天,她是在学校里那总是充满昏黄灯光的咖啡店,正要拿着咖啡走人。
她转身,一道安静的身影在她双眼这潭湖里,泛起涟漪,层层叠叠。
停滞一刻,她试探性地询问:“同学?”
面前的少年面不改色,好像只会给她留下一片平静的空白。他的双眼眸,永远凝着寂寥的薄冰,倒映着天光,令人琢磨不透,除了冷。
谈遂没有动,听见她的声音后才有了动作,转过头,双眸微垂地看着她,就那么一瞬,又低了眼,切断和她的视线,不说话。
是不记得她,还是不敢看她?
陈盼蓝笑着,眉眼弯弯,圆脸上透露着喜悦,眼中流转着明亮和柔和。她含笑说:“真巧。”
还是一点话都不说,不愧是“静音键同学”。
她在高中可谓不厌其烦地天天在他旁边说话。
高中时,六姑觉得学校饭菜太过油腻辛辣,怕她把人吃坏,每天不厌其烦地给她送饭菜。其实学校是不准送熟食的,但保安是她舅舅的干爹的妹妹的……儿子。反正绕了个山路十八弯,再加上她那段时间身体确实不大好,所以也就被默许了。
每天坐在家长接待室等饭,就会看见一位同学,似乎和她情况一样。
他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什么声音也没有。
第一次单独坐在他身旁,她问“同学,你觉不觉得今天天气很好?”
他根本不理她。
可能因为窗外是雨吧。
陈盼蓝笑嘻嘻地自言自语,“我本来不喜欢雨天的,但只要雨天,就会有人来接我……”
如果是别人,或许会觉得她的自言自语太过神级质。但陈盼蓝可不觉得自己在说话这方面正常,她觉得身旁的人不说话最好了,不会打断她。
她有好多话能对他说,尽管似乎被当做空气了。
她从小就爱一个人这样,之前旁边还真是空气了。而面前这人在,还能假装是在对话。
另外,她就这样干说了近半年,他不也没走吗?
如果他告诉她,觉得她很吵,她绝不会如此。
无视就无视吧,反正她是越聊越欢了。
没走,就当你是在听了。
转折是在某天,还是在下雨。
她打着伞来,指尖冰凉,看见他按照往常坐在一旁。
陈盼蓝转了转眼睛,如往常般在他一旁坐下,伸出手,挥了一下,晃来一点他的视线。少年抬眸,双睫在温和的眼眸上,遮住许多神情,平静看着打断他的陈盼蓝,并未开口说话。
对着他似乎有些不解的眼神,陈盼蓝抬手,有些生硬的比划着右手。
你好,你很漂亮。
她能感受时间滞留了一刹那。
这是前几天她在机房,要下课时想出来的点子——学手语,本着求精不求多的原则,就学了一句。她当时就搜出来这么一句,中间“我很高兴认识你”有点忘了。
不过也挺贴合的。
这位同学是真的很漂亮。
她比划完后就低声愧疚说,“我懂一点点了,之前不该让你和我说话的,我的错……”
事情又是在上次体育课发生的。
陈盼蓝是个“本分”的高中生。
有多“本分”呢?
她的高中生涯里从未请假外出。
不过熟悉她的人绝对不会相信她真的是这么个“本分”人。
高中从未出格,日子也就太过平静。
而她的“叛逆”……思来想去,或许得有关一位安静的同学。
她面对这个不能从他口中听见一个字的少年,升起了莫名其妙的好奇心。
他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绿白色的运动场里。她不大爱走动,到这是为了陪宋河露。
陈盼蓝已经忘了是什么笑话,让她拉着宋河露的手,笑得要摔倒。
就在她这么转头间,看见少年拿着羽毛球拍笑,眼尾微微下垂,干净利落地抬起手,有力地回击着对手。
沉静有力。
她对羽毛球看不出花来,但这人……没人叫她的话,她应该会看个天荒地老。
那种自己的生命滞了一瞬的感受,让她不由得愣住,观察起少年安然又温和的模样。
此刻的动态也不影响他像一泓安静的湖水。她想,他定出自远山中最透的湖。
羽毛球似乎坏了,他对面的男生笑着去换。在原地等待时,他笑意敛去,平静地看着手中的球拍,眼中所流转的情绪让陈盼蓝看不见。
像隔了一层玻璃,起雾了。
她感觉周围降噪了,不,是静音了。
“陈盼蓝!陈盼蓝,你……”宋河露对于陈盼蓝的戛然而止有些奇怪,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心里明白了。她笑着打趣,又凑近陈盼蓝说:“只可远观不可亵玩。快走,饿……”
下课铃响了。
跟着宋河露小跑到超市时,陈盼蓝还在思考。
等思绪回转,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并且神秘兮兮的向宋河露阐述了:“我或许被下药了。”
这话笑得宋河露被旁边的熟人提醒:“别扰民。”
“你不知道他是谁吗?”宋河露有些诧异地问。
“不知道。”陈盼蓝如实回答。
和他自言自语许久,他从未告诉过她,他是谁。陈盼蓝也没去打听。
他是位安静又冷漠的同学。
“也是,毕竟错峰放学,他平时好像也不怎么出高三教学楼。唉,我还以为你会知道呢。他……”
经过宋河露的回忆,陈盼蓝得出一些有效信息。
静音键同学,比她大一届,学业优异,人送外号“理科怪物”,做题宛若机器,别人脑子还没跟上,他已经快写完了。同时,他的家境也不错,还有最重要的,是他那显而易见的出众外貌。
“怎么样,心动吧?”
陈盼蓝认真回答:“嫉妒。”
世界上居然真有这样的人存在。
宋河露笑着拍她的肩:“虽然学长很受欢迎,但你也不用担心。”
“为什么?”
“因为,他从不说话。”
……
这信息让陈盼蓝消化了一下,有点羡慕,他上课从不用回答问题。另外,就是有些愧疚。
想起来之前……
“同学,你怎么一句话不说?”
“同学,我耳朵好像出问题了。”
“同学,你一点声音我都听不见。”
……
同学,没想到是因为这样的病症啊……
静音键同学,你还不知道我为你取的小绰号吧?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你的名字,那我一定要让你喜欢我。
尽管她已经知道,他的名字——谈遂。
她那几天去吃饭时,还是照常叽叽喳喳,只是心里盘算个点子。
所以就出现了她比划手语的那一幕。
陈盼蓝见他还是一言不发,有些紧张。
唉……不会就学这点也能错吧,她笨到这个地步?
不可能不可能,或许是人家还不想理她。
陈盼蓝偏圆的眼睛微微弯起,眼角的弧度像一个小小的、盛满好奇心的锚点,双眼仿佛天生流淌着春时晒暖的湖水,灵动如飞白。在胡思乱想下,她出声:“同学?”
谈遂站在逆光下垂眸,掩着双眸里令人琢磨不透的情绪,平静开口:“不是。”
他的语调缓慢,轻地像落叶擦过地面,让时间慢得被拉成琥珀,又宛若音弦被摩擦的质感,混着少年人独特的清晰好听。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
陈盼蓝微怔,没反应过来,在心跳的余震里又听见他的声音轻响在耳畔:“不是哑巴。”
……
“叮——”
是陈六柳用敲碗的声音。
“吃饭还走神。”
她被一筷子敲回现实。
思绪从高中拉到现在,钱早付了,酱油早入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