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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既张我弓 ...


  •   章复兴心下惴惴道:“崔少卿,徐氏子这话……如何报呈陛下?”

      徐氏一族命丧郁孤台后,废储于东府饮鸩自戕。但自戕前却与徐瓷在东府面事,甚至得的还是敬仁皇太后之命。

      同室操戈,祸起萧墙。
      君臣生疑,疑则生乱。

      到底是祖孙孝道还是君臣相疑,于天子而言不过是一体两面,此消彼长。

      思虑至此,崔思榭并许褚异口同声对章复兴说:“你且退下。”

      “还有你,崔少卿。”见章复兴走出门,许褚看着崔思榭先发制人。“起居郎君若不在此处记录,此次初审大理寺想必也没有听审的必要了吧。”

      还未及崔思榭张口,许褚已然伸出手朝着外头道了句“您请”。崔思榭扫了眼脊梁直挺的徐瓷,愠怒着甩袖而去。

      章复兴正在外头检理着书卷与墨台,却见崔少卿推门出来。他怔愣一瞬,便直身朝着崔思榭作了一揖。

      崔思榭尴尬地勾唇浅笑,负手站在檐下眺望内廷。

      天宗保宁三十年的冬至日,下了一场百年难遇的暴雪。各地灾情频发,堆在殿阁大学士手里的谏书急报垒起来,能生生砸死个江浙两道的布政官员。

      禁中万木凋零,冰晶直坠檐下枯枝,北风乱泼。崔思榭凭轩而望,不觉已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雪幕。

      那场暴雪,从储君加冠的那一刻,始至今日,仍未停歇。

      徐瓷抬眼看向窗槛外的那缕寒景,簌簌流雪打在窗柩上,如听碎玉泼豆、登鼓作响。

      许褚挪了挪案上的铜制虎钮镇尺,提笔蘸了墨。他问:“你既入东府面事,那东储与你说了些什么?”

      他是我的爹爹,是我的君父啊!
      十七年,六千多个日日夜夜……
      弃了我,弃了我罢若玉……

      前尘影事猝不及防,依稀故梦却戛然而止。
      泪水犹如窗柩前积蓄的薄薄寒雾,缓缓溢满眼眶。

      冷铁下的手指褪去温暖,像一层寒霜冰晶覆在上头。他徐徐蜷起颤抖的手指,心寒彻骨,仿若有双手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肺,教他顷刻溺毙于这场暴雪之中。

      “很多话。”徐瓷眼眸恍然,面露倦色。“我已经忘却了。”

      “只一句,言犹在耳。”他一时呼吸不调,唇齿轻颤着,寒意顺着脊骨悄然爬升。“储君要我无为名尸,无为谋府。”

      无为名尸,则洗净铅华,以此谋求一个正直忠贞的灵魂。
      无为名府,即抛却苦恨,以全君子道义、成君子风骨。

      “东储这是要你做个端方自持的淑人君子了。”许褚几不可闻地连连叹声:“可惜、可惜……”

      这两声叹罢,教徐瓷无端想起东储跌落垒台时,酒樽潦倒,沾湿了他儒白道袍上系着的垂绦。

      实则那纸垂卷隔在他面前时,天子与储君、君臣与父子、道义与谋术哪个更胜一筹,他一个也看不明白。

      就像城楼上那场不合时宜的霰雪,那封来自涿州的邸报,那盏本应束之高阁的烛火,还有那把没有送出去的纸伞。

      “可惜真正的君子已经死了。”徐瓷缓缓抬眼望向许褚,目光一如那张被揉皱的开化纸,褶皱间噙满了哀愁。“可惜真正的君子……”

      一行清泪从眼尾无声滑落,像是一柄利刃狠狠割破了那个君子之名。心上如同坠了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来气。

      “死在了东府。”他如是说。

      当夜子时,门下省起居郎君章复兴笔墨行注,丰赡详实。但有不明,皆以注解、释义、律例尽书于上。
      刑科给事中杨庭科抄三份,一份存档于刑部,一份审阅留档于都察院,最后一份则漏夜递往了在垂宫侍候的内常侍——李绰月的手里。

      玄帝上书:速罪之。
      殿阁大学士金温琢起草诏令并票拟,司礼监掌印杨妙批红,辰时起分发各道。

      白日標杵,青天板荡。
      徐瓷盘膝坐在地上的一堆干草上,静观狱中石壁。

      从初进刑部监狱始,他看了此处石壁足足有十个时辰。壁上某处缺损、某处漏补、某处描刻、某处巧藏,他心中已成天地。

      “陛下要将你从速杀之。”这是于都安在刑部监牢外头,无声看了面壁的徐瓷两柱香时辰后,说的第一句话。
      他来宣告徐瓷的死期。

      鸩杀,则是从速杀之的武器。
      陛下钝刀子磨肉似地磨了储君整整三载,到了徐瓷这儿就是快刀斩乱麻,于都安心中很是不平。

      “我虽并不认同各部司安在我头上的罪名,但陛下赐死,臣下自当领受。”得太医署沈医令夜以继日地照料,他身上的旧伤已然大好,说起话来都比从前有气力了许多。

      徐瓷转过身,平静地注视着面前伤痕累累的于都安说道:“更何况一杯鸩酒罢了,总好过搁棍杖杀。”
      于都安的脸还肿着,嘴角洇红了一道口子。那是陈熹在廊下拽着他的襟子揍的,徐瓷亲眼所见。

      “呵。”于都安露出个难看的笑,配着他脸上的伤看,顿觉滑稽。“储君若是知道此刻的徐公子如此,想必会很失望,他不会愿意有任何人再因他而死的。”

      他今日穿了身皂墨方领对襟长袖罩甲来,还戴着个缀珠折檐帽,似是很庄重的来送徐瓷这个东府旧僚。

      “无妨。”徐瓷冷笑一声,想起先前陈熹辱骂于都安的那些话。他眸色沉沉着说:“我总还有机会,到殿下那处亲自去给他谢罪。”

      “是打是骂,敬由殿下处置,他总不会不认我的。”徐瓷见他冷了颜色,哂笑着说。

      “我真羡慕你徐公子。”于都安收起了笑,一双阴郁的眼垂垂。
      他近前一步坦然注视着徐瓷说:“死到临头还能有如此气节。”

      “气节不气节的根本不重要。”徐瓷不愿再看他一眼了,转身又望向狱中石壁喃喃:“你于都安如今补服加身,持节东府,这不就足够了么。”

      殿下赐你名姓,全你衣冠,增你权柄,你却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于都安又想起来那日在廊下,陈熹愤懑极时同他说的话。

      “补服加身、持节东府。”他齿间反复碾磨遮着这几个字,勉强挤出一个苦涩的笑来。
      就像醒过的陈茶中无意掺进了一片新茶,像在那些往日真情里平白掺了一丝假意,皆不似从前好了。

      “徐瓷,殿下总说你是个能徒手遮风雨的人。”他的声音沉如二两早秋叶,轻似一片小棹游,甩在江流上也是逐水飘零,激不起半分涟漪。

      他抬眼,灼灼望向徐瓷倔强的脊背。
      徐瓷的身形单薄,襕衫敞袖搭在座下,上头的半幅绣金海棠花正被他压在垂垂袖间。

      于都安革下的手指轻蜷,他脸色沉着,一时斩钉截铁道:“但是这偌大一个东府里想徒手遮风雨的,又何止你一人呢。”

      风雨未到,琼英先落。
      李舒虞望着外头乱若无迹的飘雪,卷起书卷随意地在掌间轻叩。

      案上香炉间立着一根细香棒,袅袅熏燃一缕。
      “问罪前,陈熹在御史台待了也不过半个时辰就教许侍郎带回刑部监了。”魏则许一袭靛青程子衣,戴着一方濡墨东坡巾拱手看向窗前的李中丞说道。

      他是代御史中丞李舒虞座下谋士,承天子恩德,堪堪在都察院做个知事的小官。

      魏则许看着案上从门下省递来的札子,接着报:“东府卫率于都安去往刑部监约莫三个时辰便走了,新科状元温氏子也去了一趟,气的许褚要以夹道失言的名头拘没他。后温太傅亦去了一趟,虽不知他们在刑部监内说了些什么,但大抵还是为他那个外孙陈将军。”

      温嘉颂与温太傅先后去往了刑部监一趟。
      温嘉颂是以陈氏、温氏两个氏族的名义,来看陈氏嫡子、他的表弟陈熹。而温太傅虽是陈熹的外祖父,但他此来刑部一回,却实为他的学生徐瓷。

      李舒虞转身把手中的书卷往案上一丢,哂笑说:“温状元夹道失言,陈将军围间斗械,温太傅的这两个孙儿辈倒算得上是文武双全。”

      魏则许揣手于袖间,付之一笑。

      “罢了,你且退下罢。”李舒虞走向魏则许,“我同翡墨走一趟东府。”

      “中丞大人如今可是要以身入局?”魏则许拦在李舒虞面前,敛了笑劝戒道:“东储案的元凶未明,徐瓷如今又自身难保,整个东府犹立危墙,咱们倒也不必去趟这浑水。”

      他并不觉着此刻东府的危墙会因储君之死而荡然无存。相反,魏则许觉着这堵危墙,隐有累及无辜之势。

      “则许,我并非淌浑水去。”李舒虞笑着抚了抚他的肩,宽慰道:“今东储死于国祚,又死于人伦,陛下想引徐氏谋逆的祸水东流至储君。徐瓷的命,我本意也保不住。”

      李舒虞抬眼见侧窗外,飞白鹅絮迎风舞在翡墨身上,他束着个炭黑大帽,已然等在了署外。
      李舒虞话风一转说:“古有燕太子丹为谋救国家存亡,请荆轲刺杀秦王,以改王愿。”

      魏则许皱眉,“莫非中丞想做燕丹?”

      燕太子丹幼年受质于秦,国家危急存亡之际,叛君之臣樊於期自杀献出首级。丹遂派刺客荆轲、帮手秦武阳以燕图为饵,诛杀秦王未果,燕灭。
      他不赞同地摇了摇头,这并非是个救国良计。

      “成燕丹者不是我。”李舒虞拍了拍他的肩襟,安慰他说:“我是去寻樊於期,给他送件趁手的工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既张我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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