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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骊济济 ...


  •   他伸手轻抚朱红色的窗柩,瞧着方方正正的摸样,实则页下已然绽出缝隙来了,隐约还能瞧见修补过的痕迹。

      雪簌簌而落,压得白事灯笼上都积着厚厚的一层。檐下已然白茫茫一片,一点也瞧不出先前的斑驳瓦子痕迹,比他初来时下的更大了些。

      徐瓷抬头看向远处已然昏暗的天际,似是薄薄的墨瓷一般,从青灰色的胎釉底悄悄漏出些天光来,咻而就被远处的云层遮的严严实实,连那点天光也不曾泄出一点。

      他缓缓探出手去,落雪飘飘然落在他满伤痕的手上。虽然只有一刹的冰凉,那仿佛篆刻般的刺骨疼痛,自掌心传来。

      外头又无端起了一阵喧闹,明明灭灭的灯火在不算宽阔的宫道上渐渐显现。

      斜倚在窗边的陈熹蓦地回过神,丝毫不在意落入手心的雪渍,如今已然沾湿了他的半幅袖边。
      他抬眼瞥了雪幕中走来的那群人,缓缓收回了窗外的手。

      漫天大雪如箭矢般朝着这座宫城袭来,寒风如利刃猛的推开了将将阖上的窗柩。

      一阵寒风突如其来,群青直缀间系的琉璃坠子一时被吹得凌乱无迹。只有额前的发丝如柳枝般柔软,迎风温顺的往那个束发金簪上靠去,渐渐露出一副凌厉的墨色剑眉来。

      他下意识的闭上了眼,耳畔传来的阵阵寒风夹杂着细微的雪粒,呼啸着往他身后奔袭而去。
      犹如鱼贯而入的跻者,不过悉数都落在了他身前的交襟上罢了。

      着藕色大襟短衫的宫人蹑手推开了厢门,悄然望了窗柩处的人,款款行至居西面的软榻旁,低头跪跽。

      屋室内的中梁上高悬着一根藤样的鎏金锁链,下头缀着一个柳叶边粹成的圆状双耳熏香铜炉,一侧的耳式下阙还层林罗列着数个小巧精致的方状镂空,像是居室内被吹开的那半阙朱窗。

      余烬夹杂着竹叶清香,似有若无的从那精小铜炉中满溢而出,编织成方状镂空的摸样,悄然随风而去。

      宫人一手拿起挑香的香箸,俯手往铜炉下的暗色匣子中取了块银屑香炭,仔细的研成香粉。又取了柄狭长的圆灰押,小心捏着顶部的手柄,缓缓将香粉推开抹平后才放回匣里。

      她专注凝视着铜炉里的香粉,不时转动着手腕拨弄着香铲,仔细篆成腾云状的式样,又引了烛火燃起。

      垂烟袅袅,登时便散发出阵阵竹叶清香,犹如沐在晨曦的竹林之间。她静静地阖上炉顶,又请香拂羽扫,却是依旧端身跽坐着。

      “你从何处来?”陈熹倚窗问。
      “妾从尚寝局来,司设司顾典设央妾……”宫娥愈低下了头,羞赧道:“为公子寝。”

      陈熹抬眼望向窗外的瞳瞳人影,光栅泄在地上,明暗交织,难分难辨。
      他未动声色,却说:“我问你,外头驻守的是什么人?”

      宫娥抬头,亦朝着窗外看去。
      陈熹见她指尖蜷起,犹豫着低下了头,心下自然一片了然,便说:“有东府的人么?”

      “嗯。”那宫娥游疑着点了头。

      陈熹静默了一瞬,眸光猛地一亮问:“是殿下么?”

      见她又摇了头,陈熹便不再问了。对坐半晌,那宫娥才躬身阖门而去。
      居室之中又归于宁静。

      他缓缓闭眼,静静倚着窗柩歇息。
      犹在懞懞之时,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伸着双挂满血痕的手,血痂如蜘蛛结网般密布他的手背,几处伤痕朝外翻掀开来,深可见骨。

      猩红的血迹混杂着雨水从那人的身下溢出,身上的盔甲早已被砍断,东倒西歪的挂在他的肩膀上,勒出一道道血痕来。

      背上的血迹汩汩而出,纯白中衣被浸染成了血色。然而那人却仿若毫无痛觉般,伸手往身旁的尸首上摸去,只奋力紧抓他们的衣衫,手指曲起,咬紧牙关,执拗着朝他爬来。

      每爬一步,身下的血迹就流出的更多一些。

      “将军——!”

      暴雪伴着惊雷,“轰隆”一声猛地炸在了陈温束的耳边,寒风瑟瑟鼓吹着直缀上的那幅玄色绣梨大袖,犹如两盏鼓鼓囊囊的风灯。
      他猛地睁开了眼。

      此刻他眸间犹如秋水般澄澈,紧蹙的眉心却为这层澄澈无端添上了一点忧郁,薄唇淡如水,看不出一丝血色。

      他紧闭着唇,循着香气定定看向了身前的香炉。余烟循着双耳下的方形镂空悄然析出,顺着挂藤的摸样环着那根锁链袅袅升起。

      有风袭来时,那精小铜炉微幅摇晃着,余烟也随风弥散而去,再缓缓侵入房中之人的鼻息,徒留一阵子竹叶清香。

      他猛地站起了身子,缀衣下的伤口被拉扯着,从白色中衣里渗出点点血迹来。但他丝毫不顾这些,疾步绕过香炉,伸手推开了厢房门。

      一阵风猛地穿透他,往后头那扇朱红的窗子吹去。

      外头的宫人们站在廊下,俱颤颤巍巍的支着身子,用手肘使力挑着灯杆。又垫脚倚着廊柱,皴着张脸迎风抻直了手臂,将杆上被吹得晃晃悠悠的白事灯笼往梯子上头趴着的宫人手里递着。

      上头的宫人们歪着头取下平日的红灯笼,然后接过白事灯笼高挂在廊下。

      于都安一身常服站在廊下,他把佩刀搁在长凳上,轻轻拍去身上的落雪,负手往那高挂的灯笼上望了望。
      回廊外的帘下束着几条长长的红缨,被风雪裹挟着在廊下摇来摇去,打眼望去,像是宫人们腰间系的宫绦。

      他瞥了眼廊外簌簌而下的雪,心中约摸着要过几时才止。方往后轻轻撤了一小步,挨着廊下的木椅缓缓靠了上去。

      着一身墨色锦衣的是仪鸾卫,他们如柱子一般笔直的站在廊外。落雪一层层缀在衣衫上,很快便消融进去,濡湿了他们的锦衣。

      寒风一吹,俱冻得瑟瑟发抖。可他们依旧紧握着腰后的佩刀,鹰般锋利的眼冷冷的望向这些宫人。

      仪鸾卫是东府擢礼仪教化之所,东储福祸皆系于此。前夜因废储萧璟的遗腹子临诞,陛下特赦了储妃张氏一族,还册录了玉牒,欲为已故张氏追个“恭颐皇太子妃殿下”的谥号。

      此事自然不成。
      殿阁大学士程业华、金温琢并中书令齐柄和,数道谏令上书陛下,再三切问东储之过,伏惟陛下慎思、慎思!

      司礼监禀笔谢鹭悉数回驳。
      直到今辰时,内阁才终于松口,可为血崩而尽的张氏挂幡诵经。

      “仔细些,别惊了贵人。”于都安抬手指了指梯子上头的宫人,轻声吩咐。

      话音未落,陈熹已然踏出了厢房。他微垂着头,未束网巾,被吹乱的碎发挡在他的额前,让人瞧不清他此刻的神色。

      侍灯的宫人立时低下了头,皆如鸡子般沉默。
      仪鸾卫察觉到厢中动静,一个个俱握紧了佩刀,颐气凝神往陈熹那处走去。

      灯笼迎风轻晃了晃,不曾发出一点声音。倒是帘下挂着的白幡,扬起些细碎的声如石子投水,清清浅浅划过陈熹的耳畔,漾起层层涟漪。

      衣袂翻飞而起,碎雪胡乱地穿过帘子,绕过垂身作揖的宫人,如薄雾般悄悄往他身后笼去。

      不过眨眼之间,仪鸾卫俱已出刀架其颈侧,强行将其逼至轩幌与墙页之间。

      猎猎寒风如旌旗般穿透陈熹,陈熹紧紧捂着肩上的箭伤,几乎无法稳稳地站定在廊下。
      于都安看不清他的神色,不过大抵不是太好。

      他懒了懒身子站起来,拿起佩刀转身望向陈熹面不改色道:“温束,别来无恙啊。”

      陈熹沉下眼睑,敛眸看向了侍卫们腰间的玄绣织金銮带,还有此刻抵在他颈前的雁翎仪刀。

      那刀柄上细绘着龙凤暗纹,像是游龙从握着的手心中悄悄探出头来,蛰伏着盘穴而出。端部又坠着条同色绦带,随着来人的走动,便如风铃一般,一步一摇。

      “有将在外,请称官职。”陈熹冷冷瞥向他,嘲道:“于卫率,此处不是东府。”

      他淡漠地瞥着刀尖上划过的那一霎刺光,刻意往前凑着,反倒逼着持刀的仪鸾卫后退了几分。
      他眯眼蔑视着面前的于都安,一字一句诘难道:“你逾矩了。”

      于都安眼眸微沉,抬手让侍灯的宫人退去。“中宫崔娘娘要见你,陛下邀你往垂宫一叙。”

       “是敕谕。”他抬脚缓缓朝着陈熹踱去,雪迹实则早就洇湿了他的靴子,如今每一步都仿佛如履薄冰。“但有违逆,视如谋反。”

      此话一出,愤懑如初生的火苗,悄声燃起陈熹心间的朽木。

      “我要先去东府面见监国储君。”陈熹往前逼一步,仪鸾卫便往后退一步,直至他面带寒意走到于都安的面前,垂眸盯着他暗暗威胁。“你尽可以掂量掂量自己,到底有几条命敢拦我!”

      于都安木着张脸,并未拦他。
      直到陈熹将要踏出廊下时,他才转过身去审视着陈熹的背影,幽幽说了一句:“陈将军,东储三月前就已畏罪自戕了。”

      寒风无声避在廊下,倒是惊扰着飞雪从各处袭来。白事灯笼瑟缩着避之又避,终是不及外头冷冽的呼啸,如破败的风灯般泄在廊下。

      “还有,大将军这仗打的真是太久了。”于都安语焉不详道:“监国储君不过十日之名,陛下废储却有三年之久了。”

      陈熹怔在原地,风裹挟着吹散的雪粒子簌簌而来,隔着幕帘砸在他的面上。

      “太常寺才递了札子。”于都安叹了一声,说:“将军过东府时,若是得闲可转道去趟詹事府衙门,或能瞧见施寺丞为废储亲笔写的悼表。”

      寒风再度袭来,迎面撞上了仪鸾卫的刀口,生生被劈成了两半。强硬的一拳伴着甘腥的血气猛地砸在于都安脸上时,正听见闷实的一声响。

      陈熹又是当胸一脚将其踹翻在地,于都安避之不及。
      他怒不可遏地指着于都安骂道:“殿下赐你名姓,全你衣冠,增你权柄,你却忘恩负义、过河拆桥!若非殿下实在良善,愿将真心捧献于你这个乞怜儿,你又有什么底气到我面前叫嚣!”

      仪鸾卫面面相觑,纷纷收刀拦着陈熹的动作。另些围簇在于都安身旁,七嘴八舌地问询他的伤势。

      陈熹一时气极,又抬脚践他。“你如今补服加身,又持节东府,倒是不愧他怀李勉与东郭先生之行,竟不知你是囚徒面、狼子心!”

      于都安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听着陈熹的怒骂沸然不止,忽然面目狰狞的咧嘴狂笑着,不禁笑出泪来。

      陈熹的肩上已然渗出血迹,密密麻麻的痛楚如吐着信子的毒蛇,沿着他的经脉往心口游去。
      他挣开仪鸾卫的束缚,从地上拽起于都安,牙关紧咬,拳拳打在于都安要处。

      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实则去往照磨所的路并不是太远,走过云径小道的尽头是一方太和园,假山奇石与雕梁飞檐林立,天阶雪色与镜湖余辉相映,行过二三步便是折竹台。

      崔思榭揣着本起居录走在前头,远远瞧见廊下一番好光景。徐瓷跟在后头,顺着崔思榭的视线望去,眼底划过一丝凝滞。

      廊下的仪鸾卫手忙脚乱的劝着。
      陈熹扬拳打在于都安脸上时,抬头便看见廊外站着的那一袭绯白襕衫,襟前绣着朵描金梨花,仿佛顷刻就怒放于这银装素裹。

      一帘雪幕隔在他二人之间,而徐瓷的视线则与之平齐。

      他想,此刻若是能有一纸足以落笔。
      不知是隆冬时节迟来的那场朔风,还是拨春之日倾覆的那盏醇酒,能有幸隔着四时朝暮细细描摹这段重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四骊济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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