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弦》雨盈

1、心弦 一见钟情的

　　由于时间太过悠远，那天在池桉的记忆里只剩下柔缓的轻风，熹微的阳光，熙攘的人群，以及——人群中的那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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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桉桉？"
　　身旁传来一声困惑的轻唤，尾音微微上扬，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
　　池桉回过神来，望向解知竹："……怎么了？"
　　解知竹不答反问，眼底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你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池桉不好意思地弯了弯唇角，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飘向方才那个方向，又仓促收回："没什么……就是下周一要联考了，有点担心。"
　　"我家好学生哎。"解知竹无奈地摇摇头，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我们今天是出来玩的，能不能把你脑子里那些之乎者也、公式定理的，先晃出去？"
　　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玩的时候就好好玩，别想些有的没的。"
　　池桉垂下眼睫，唇角仍保持着那个弧度，却没有应声。
　　池家跟解家两家父母老早就想聚一聚，奈何总是凑不到时间。今日恰逢周末，两家都空出了档期，便约着来景区逛逛。除了池桉那个可怜的哥哥池珩——据说又有竞赛要参加——两家倒是来齐了。
　　池桉浅笑着点头，声音轻而软："知道了。我现在就把脑子里的存货清空，马上变成……只知道玩的池小桉。"
　　"这才对嘛。"解知竹满意地眯起眼，拖长了调子，"咱的成绩不用太好，不然就会像你哥哥一样，连周末都葬送在考场里，多没意思。"
　　池珩比池桉大两岁，今年十七。
　　从小到大，他都是家长口中"别人家的孩子"。长相清俊，成绩拔尖，性情温雅，挑不出一丝错处。池桉没他那么耀眼，便顺理成章地活在了哥哥的影子底下。她倒是从未想过，原来"优秀"也是一种枷锁——锁住了自由，也锁住了寻常人的快乐。
　　解知竹有些渴了，转头跟前面的家长打了声招呼，便跑到一旁的自动贩卖机前捣鼓起来。
　　池桉没有跟去。
　　她想再晒一会儿太阳。初秋的晨光透过稀疏的枝叶筛落下来，在肩头铺成一片温软的暖意，让人有些醺醺然。
　　两家来得早，排在队伍的前列。池桉站着的平台下有两段阶梯，再往前，平地上乌泱泱全是攒动的人头。
　　她等得有些无聊，百无聊赖地扫视着人群。
　　然后——
　　她的目光骤然顿住。
　　高瘦挺拔的少年微微弯着腰，正扶着一位险些跌倒的老奶奶。他侧着头，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眉眼间带着温和的耐心。老奶奶笑眯眯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絮絮地答了几句，这才在家人的搀扶下慢慢往前走去。
　　男生直起身，转过了脸。
　　池桉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
　　印象最深的是那双眼睛。
　　清澈，干净，像是山涧初融的雪水，又像是晴日里一碧如洗的天空。没有一丝杂质，纯粹得近乎剔透。瞳孔的颜色比寻常人要浅一些，在日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琥珀色，给他整个人更添了一层柔和的气质。
　　池桉第一次感谢自己那好得过分的视力。
　　让她能看清他垂眸时睫毛投下的淡淡阴影，能看清他唇角那个转瞬即逝的弧度，能看清他扶住老奶奶时骨节分明的手指。
　　她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耳边是鼓噪的风声，是血液冲上颅顶的嗡鸣，是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的闷响。像是有一群幼鹿受惊，在荒原上胡乱奔腾，踏碎了一地的光斑。
　　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奇妙到让她忘了呼吸。
　　本来正与身旁人说笑的少年，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攒动的人潮，他直直地望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接。
　　池桉的心脏漏跳了一拍。她几乎是狼狈地、仓促地移开了视线，假装看向别处，耳根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那是从未有过的不自然。
　　她站在原地，愣了很久。直到——
　　"你很热吗？”
　　一瓶冰凉的牛奶贴上了她的脸颊，激得她猛地回神。
　　解知竹歪着头看她，眼底带着真切的困惑："脸怎么这么红？"
　　池桉慢了一拍才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解知竹晃了晃手里的牛奶，"你不热吗？”
　　"……不热啊。"
　　"那你脸好红。"解知竹凑近了些，狐疑地打量她，"跟煮熟的虾子似的。"
　　池桉讷讷地偏过脸，声音细若蚊蚋："……太阳晒的吧。”
　　"哦——"解知竹拖长了音，也不知道信没信，"好吧。票买好啦，刚刚叫你走也不应声，想什么呢？"
　　她把草莓牛奶塞进池桉手里，不由分说地拉起她的手腕："走了走了，再磨蹭要赶不上开场了。"
　　池桉被她拽着往前，却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那个方向已经空了。
　　人群熙攘，来来往往，却再也找不到那个高瘦挺拔的身影。
　　"等等……"
　　她下意识出声，声音轻得像是叹息。
　　解知竹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落东西了？"
　　池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解释。她总不能说自己是在找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
　　欲言又止。
　　解知竹不解其意："怎么了？"
　　池桉又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确认人真的不在了，才慢吞吞地收回视线，冲解知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失落："……我想上厕所来着。算了，还是进景区再上吧。"
　　解知竹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个来回，看得池桉浑身不自在。
　　"……走吧。"她轻轻推了解知竹一下。
　　"哦……"
　　解知竹将信将疑地转过身。
　　池桉跟在她身后，一步三回头。
　　目光恋恋不舍地掠过方才他站立的位置，掠过那片被阳光晒得发烫的石板地，掠过他曾经扶过的那位老奶奶消失的方向。
　　她在心里默默祈祷。
　　——再遇见他吧。
　　哪怕只是再看一眼也好。
　　但缘分似乎就到此为止了。她在景区里逛了一整天，穿过熙攘的人群，走过蜿蜒的山道，却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少年。
　　或许他只是路过这座城市，或许他们真的有缘无分。
　　又或许……
　　有些相遇，本就是为了错过而遇见的。